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協議之前

一九六三年九月。

香港的天空終於開始出現較穩定的雨水。

但沒有人因此鬆一口氣。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今年的危機或許能靠雨季暫時渡過。

但明年呢？

後年呢？

十年後呢？

香港的人口仍在增加。

工廠仍在擴張。

這座城市對水的需求，只會愈來愈大。

而東江供水計劃。

已逐漸從一個構想變成現實。

這天早上。

陳志強在茶餐廳看報。

報紙角落刊登了一則不起眼的消息：

《港府與廣東方面就供水問題展開進一步商討》

篇幅不長。

甚至沒有登上頭版。

但林子謙看見後，卻知道歷史正在轉動。

很多改變世界的決定。

往往不是在萬人歡呼中誕生。

而是在會議桌旁悄悄形成。

放學後。

志強和林子謙經過九廣鐵路車站。

月台上人來人往。

有商人。

有旅客。

也有政府人員。

其中幾名西裝筆挺的人正在低聲交談。

身旁還帶著厚厚文件。

志強好奇地問：

「佢哋做乜？」

林子謙笑了笑。

「可能係改變香港未來嘅人。」

志強哈哈大笑。

「你成日都講得咁誇張。」

但他不知道。

有時候。

歷史真的就是由幾個帶著公事包的人推動。

夜裡。

《粵音錄》再次翻開。

書頁浮現一行文字：

「河流相遇之前，人先要相遇。」

下一刻。

時空開始扭曲。

當林子謙再次睜開眼。

他置身一間會議室。

桌上放著茶杯。

地圖。

工程圖則。

以及厚厚的統計資料。

房間裡的人並不多。

但每個人的神情都十分認真。

香港代表。

廣東技術人員。

工程專家。

正圍繞著一幅地圖討論。

地圖中央。

正是東江。

一名工程師指著圖紙。

「水量冇問題。」

「最大問題係輸送路線。」

另一人點頭。

「仲有泵站。」

「部分地方必須提升水位。」

會議持續很久。

沒有人提高聲量。

也沒有人激烈爭論。

大家只是不斷計算。

修正。

研究。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不是普通工程。

而是一座城市的命脈。

忽然。

一位年長工程師說：

「其實最難嘅唔係工程。」

眾人抬頭。

「最難嘅係信任。」

房間安靜下來。

他緩緩說：

「香港需要水。」

「廣東有水。」

「但要令一條河改變方向。」

「先要令人願意合作。」

這句話。

讓整個會議室陷入沉默。

林子謙心頭微震。

因為他知道。

後世很多人談東江水。

總是談工程。

談供水量。

談水費。

但很少人記得。

在1963年的背景下。

這項計劃本身就是一種跨越。

當時距離新中國成立只有十多年。

冷戰陰影仍然籠罩亞洲。

香港與內地分屬不同制度。

然而當城市面對生存危機時。

人們選擇合作。

而非對立。

畫面再次轉動。

這一次。

他來到深圳河畔。

夕陽西下。

河水靜靜流動。

河的南面是香港。

北面是廣東。

兩岸風景不同。

但河水卻沒有邊界。

林子謙忽然想起《粵音錄》一直記錄的香港歷史。

無論是飲茶。

先生。

歌者。

還是橋。

香港從來不是孤立存在。

它一直與周邊世界互相影響。

而東江。

將成為另一條新的連結。

回到現實時。

已是深夜。

屋邨大部分住戶都已入睡。

只有遠處工廠仍亮著燈。

志強站在走廊盡頭。

望著北方。

忽然說：

「如果有一日。」

「香港真係有足夠水。」

「啲人會唔會記得而家？」

林子謙沉默片刻。

想起周漢光。

想起《香港記憶深層》。

然後輕聲回答：

「可能大部分人唔記得。」

「但歷史會記得。」

「而我哋要做嘅。」

「就係唔好畀佢消失。」

夜風掀起《粵音錄》的書頁。

新的墨字慢慢浮現：

「工程尚未開始。」

「協議尚未簽署。」

「但一條河的方向。」

「已經決定。」

遠方傳來火車汽笛聲。

一路向北。

穿過黑夜。

駛向那條即將改變香港命運的大河。

（第一百一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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