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零二章　沒有水的星期天

星期日清晨。

整個屋邨異常安靜。

因為今天不是供水日。

對1963年的香港人來說，沒有供水的日子，生活節奏會完全改變。

林子謙被一陣細微的聲音吵醒。

睜開眼時，天剛亮。

陳志強的母親已經蹲在水桶旁。

手裡拿著一個小鐵杯。

正把昨晚洗菜剩下的水，小心倒進另一個桶裡。

桶身寫著兩個字：

沖廁。

整個過程，她連一滴都不敢浪費。

林子謙靜靜看著。

忽然想起自己那個年代。

洗澡時開著花灑發呆。

刷牙時讓水龍頭一直流著。

洗車、洗地、洗冷氣。

從來沒有人思考過一滴水的價值。

但在這裡。

每一滴都有用途。

每一滴都有去處。

早餐過後。

志強背起竹籮。

「行啦。」

林子謙一愣。

「去邊？」

志強理所當然地說：

「搵水。」

兩人離開屋邨。

沿著山路向上走。

一路上。

竟然遇到不少街坊。

有老人。

有家庭主婦。

甚至有十來歲的小孩。

人人手裡都提著容器。

目的地只有一個。

山澗。

半小時後。

他們來到一處山谷。

山石之間有一道細小水流。

說是溪澗。

其實更像滲出的地下水。

但現場已聚集數十人。

大家安靜排隊。

輪流取水。

志強蹲下身。

把水桶放在岩石下方。

慢慢接水。

水流很小。

一分鐘也裝不了多少。

旁邊一位老伯笑道：

「而家條溪已經算大。」

「上個月差啲乾埋。」

眾人苦笑。

沒有人覺得好笑。

因為這是真的。

林子謙望著眼前景象。

忽然明白。

這其實是香港數百年來的生活方式。

在大型供水系統出現之前。

村落、鄉鎮、居民。

都是靠山泉活著。

只是城市發展太快。

人口太多。

這種方法已經無法支撐香港。

回程時。

經過一條公共街道。

忽然看見一輛水車停在路邊。

附近擠滿居民。

不少人提著桶衝過去。

「水車嚟啦！」

「快啲！」

現場立即變得混亂。

政府安排的運水車。

有時會向缺水地區提供緊急食水。

每次出現。

都會吸引大批居民。

志強也拉著林子謙跑過去。

隊伍很長。

有人抱怨。

有人擔心輪不到自己。

就在此時。

一個小女孩不小心跌倒。

手中的鐵桶滾了出去。

裡面剛領到的半桶水灑了一地。

女孩愣住。

下一秒便哭了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水。

那是她家人今天的飲用水。

現場忽然安靜。

女孩母親急得滿頭大汗。

卻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

隊伍前方一位婆婆走出來。

把自己桶裡的水分了一半。

接著。

另一位工人也倒出一些。

然後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短短幾分鐘。

女孩的桶重新裝滿。

甚至比剛才更多。

女孩母親紅著眼眶不停道謝。

那位婆婆卻擺擺手。

「大家都係香港人。」

「互相幫下啫。」

林子謙站在人群之中。

忽然想起周漢光。

想起《香港華民互助名錄》。

不同年代。

不同人物。

但同樣的精神。

香港能夠活下來。

從來不只是因為制度。

也不只是因為政府。

而是因為每當有人跌倒。

總有人願意伸出手。

傍晚。

夕陽染紅整個九龍。

志強坐在屋邨天台。

望著遠方。

忽然開口：

「子謙。」

「我阿爸話，以前香港最驚打風。」

「而家最驚無雨。」

林子謙笑了笑。

「可能以後又會驚第二樣。」

志強點頭。

「香港好似永遠都有問題。」

風輕輕吹過。

兩人沉默片刻。

林子謙望向腳下。

無數屋邨燈火慢慢亮起。

這座城市仍然缺水。

仍然困難。

但它沒有停下來。

工廠還在開工。

學校還在上課。

碼頭依然繁忙。

每個人都在想辦法生活。

就在此時。

遠方天際忽然傳來一聲沉悶雷鳴。

轟——

志強猛地站起來。

「打雷？」

屋邨裡不少人也抬頭望天。

遠處的雲層開始聚集。

比過去幾個月都厚。

風勢也慢慢增強。

有人衝出陽台。

有人走到街上。

所有人眼中都出現同一種期待。

志強緊緊盯著天空。

像害怕錯過什麼。

然而。

幾分鐘後。

雷聲遠去。

烏雲逐漸散開。

天空再次恢復平靜。

一滴雨也沒有落下。

志強眼中的光慢慢黯淡。

林子謙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

對這座城市來說。

最難受的並不是暴雨。

而是希望出現之後。

又再消失。

但他也知道。

歷史已經走向那個轉折點。

香港人等待的。

不只是一場雨。

而是一個改變命運的答案。

而那個答案。

很快就會出現。

（第一百零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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