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七十四章《沒有香港人》

倉庫內，那一頁又一頁逐漸變白的名冊，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林子謙站在書架之間，久久沒有移動。

剛才消失的，不只是名字。

而是一個人曾經存在於世界上的證明。

何東把最後一本名冊放回木架。

他的動作很輕。

彷彿稍微用力，整段歷史便會碎裂。

他望向林子謙。

「你以為白痘淨係會食人？」

林子謙沉默。

何東慢慢搖頭。

「唔。」

「佢食嘅，係人同人之間嘅關係。」

兩人離開倉庫。

外面的天空依舊陰沉。

細雨未停。

街道卻比昨日更加安靜。

不是因為封城。

而是因為每一個人的眼神，都開始變得陌生。

林子謙經過一間茶樓。

一名老人正望著對面的年輕人。

他皺著眉。

遲遲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請問……」

「你係邊位？」

年輕人愣了一愣。

「阿爺，我係阿明。」

老人疑惑地望著他。

「阿明？」

他努力思索。

卻始終想不起來。

最後只能輕輕搖頭。

「對唔住。」

「我唔識你。」

年輕人眼眶通紅。

不停解釋。

「我日日照顧你。」

「我同你住咗二十幾年。」

「你真係唔記得？」

老人只是禮貌地笑了笑。

像面對一個陌生人。

「可能……你認錯人。」

林子謙站在門外。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繼續向前走。

另一條街上。

一名婦人焦急地拉著自己的女兒。

「你知唔知我係邊個？」

女孩望著她。

眼神沒有恐懼。

只有疑惑。

「姨姨。」

婦人全身一震。

「我係你媽媽呀！」

女孩安靜地退後一步。

「媽媽？」

「我冇媽媽。」

沒有哭喊。

沒有崩潰。

沒有掙扎。

白痘最殘酷的地方，便是它沒有任何劇烈症狀。

它只是靜靜地，把一切連結剪斷。

何東低聲說：

「第一階段。」

「忘記自己。」

「第二階段。」

「忘記其他人。」

他停頓片刻。

望向整條街。

「而家。」

「開始第三階段。」

林子謙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第三階段係咩？」

何東沒有回答。

只是指向街角。

幾名苦力正坐在碼頭旁休息。

其中一人忽然問：

「我哋今日搬貨搬去邊？」

另一人回答：

「香港。」

所有人同時停住。

過了幾秒。

其中一人皺起眉。

「香港？」

「咩嚟？」

另一人笑了笑。

「可能係外國地方。」

第三人搖頭。

「冇聽過。」

第四人直接說：

「世界有呢個地方咩？」

林子謙整個人僵住。

這不是忘記一個人。

而是忘記一座城市。

他快步走到報紙檔。

拿起今天的報紙。

頭版仍然寫著疫情消息。

但原本印著「香港」二字的位置。

竟然變成一片模糊。

像印刷失敗。

又像文字被人刻意抹去。

他連忙翻閱其他報紙。

有的寫著：

「本港疫情。」

有的卻只剩：

「本地疫情。」

甚至有幾份報紙。

整個地名完全消失。

彷彿編輯也不知道，這座城市究竟叫什麼名字。

《粵音錄》忽然自行翻開。

紙頁快速翻動。

黑色文字逐行浮現。

【共同體記憶受損】

【人口支柱下降】

【身份連結持續剝離】

【個體→家族→社區→城市】

【共同認知開始瓦解】

林子謙看著這幾行字。

終於明白白痘真正的傳播方式。

它不是由人體開始。

而是由認知開始。

先讓你忘記自己。

再讓你忘記家人。

接著忘記鄰居。

忘記社區。

最後。

忘記整個共同體。

何東望著街上的人群。

聲音低沉。

「當冇人記得香港。」

「香港仲存唔存在？」

林子謙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一座城市。

如果沒有人記得它。

是否仍然算存在？

就在這時。

街上的鐘聲再次響起。

整條街忽然變得安靜。

所有人像同時失去了某種能力。

有人停下腳步。

有人望向天空。

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眼神空洞。

卻沒有一絲痛苦。

因為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林子謙慢慢抬起頭。

望向遠方維多利亞港。

忽然發現一件更加恐怖的事。

港口還在。

山還在。

街道還在。

可是。

城市輪廓開始變淡。

像被透明的白霧慢慢吞沒。

他急忙從背包取出地圖。

展開。

原本印著「香港」的位置。

竟開始變得半透明。

紙上的海岸線仍在。

街道仍在。

但代表城市的名字。

以及整個區域。

正一點一點地消失。

像有人用橡皮擦，慢慢把它抹去。

《粵音錄》最後更新：

【共同體存在率下降】

【人口支柱持續崩潰】

【地理認知開始透明化】

【香港：存在狀態——不穩定】

林子謙緊緊握住那張逐漸透明的地圖。

他的手。

第一次微微顫抖。

因為他終於明白。

白痘真正要消滅的。

不是香港人。

而是——

「香港」這個概念本身。

遠方的海霧，再一次變成了蒼白的顏色。

彷彿整座城市。

正在世界的記憶裡。

慢慢褪色。

（第一百七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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