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七十二章《名字消失》

隔離區變得異常安靜。

不是因為病人減少。

而是因為沒有人再大聲說話。

每個人都像害怕，只要多說一句，便會有某些東西從自己身上被帶走。

林子謙坐在臨時醫療站角落。

桌上堆滿病歷。

他原本只是想整理患者資料，試圖找出白痘蔓延的規律。

然而，翻開第一份病歷時，他便停下了動作。

姓名一欄，是空白。

不是沒有填寫。

而是像有人刻意把名字抹去。

紙面上仍殘留淡淡墨痕，依稀看得出曾經寫過文字，卻怎樣也辨認不出內容。

他皺起眉。

「護士小姐，呢份病歷未填？」

護士接過病歷，疑惑地看了一眼。

「一直都係咁。」

「病人送嚟嗰陣已經冇名。」

林子謙愣了一愣。

「點可能？」

護士只是疲憊地搖頭。

「最近好多都係。」

「有人嚟到醫院，連自己叫咩都唔記得。」

「我哋唯有用編號。」

她指向病床。

每一位病人手腕上，都綁著一塊木牌。

沒有姓名。

只有數字。

一號。

二十三號。

一百零七號。

像牲口。

又像等待分類的貨物。

林子謙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立即翻閱其他病歷。

第二份。

姓名空白。

第三份。

姓名空白。

第四份。

原本還能隱約看見一個「陳」字，但就在他凝視的瞬間，那最後一筆墨跡竟慢慢淡去，直至完全消失。

他猛地把病歷放下。

「唔可能……」

《粵音錄》突然發出低沉震動。

書頁自行翻開。

紅色字跡迅速浮現。

【存在證據下降】

【身份資訊流失】

【姓名錨點正在解除】

林子謙瞳孔微微收縮。

「姓名錨點？」

他還未理解意思，病房另一端便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中年婦人抓住醫生。

「醫生！」

「我先生喺邊？」

醫生翻閱登記簿。

皺起眉頭。

「你先生叫咩名？」

婦人張開嘴。

卻停住了。

她愣了很久。

額角滲出冷汗。

「我……」

「我記得……」

「我……」

她雙手抱住頭。

神情越來越驚恐。

最後只能不停重複：

「我記唔起。」

她開始哭。

不是因為悲傷。

而是因為恐懼。

她知道自己忘記了最重要的人。

卻連那個人的名字也抓不住。

醫生沉默地合上登記簿。

「冇辦法。」

「最近好多都係咁。」

「名會自己消失。」

林子謙再也坐不住。

他衝進隔離區的檔案室。

一排排木櫃堆滿病歷。

他隨手抽出一本。

患者：＿＿＿。

再抽一本。

患者：＿＿＿。

第三本。

第四本。

第五本。

全部如此。

更恐怖的是，有些病歷明顯曾經寫滿資料。

出生地。

家庭。

工作。

住址。

如今卻像被橡皮擦抹過，只剩下一片片空白。

彷彿那個人從未存在。

《粵音錄》再次更新。

【白痘第二階段】

【姓名剝離】

【存在錨點解除】

【說明】

名字，是歷史對個體的第一個索引。

當索引消失，

歷史將無法再定位該存在。

林子謙望著書頁。

第一次真正理解這場瘟疫。

白痘不是感染人體。

它感染的是「歷史」。

這時，何東走進檔案室。

他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看著那些空白病歷。

神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凝重。

林子謙忍不住問：

「呢啲……以前都發生過？」

何東緩緩點頭。

「開始進入第二階段。」

「第一階段，人會忘記自己。」

「第二階段，世界開始忘記佢。」

林子謙心頭一震。

「世界……忘記？」

何東伸手抽出一本病歷。

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原本有醫生簽署。

如今連簽名也變成一道模糊的墨痕。

「當一個人冇咗名字。」

「就冇人再證明佢存在。」

「朋友會慢慢唔記得。」

「家人會慢慢唔記得。」

「政府紀錄會消失。」

「歷史會自動填補空白。」

他停頓片刻。

聲音低沉得近乎耳語。

「到最後，連世界都會相信——」

「佢從來冇出現過。」

林子謙全身發冷。

他忽然想起第八卷中，守界者刪除城寨的方法。

不是炸毀。

不是焚燒。

而是修改所有紀錄。

讓世界一致認為城寨從未存在。

如今，白痘正在對「人」做同一件事。

就在這時，一名護士匆匆跑進來。

「何先生！」

「又有一本病歷變咗！」

何東接過病歷。

翻開第一頁。

整本病歷，只剩下一行字。

【患者：＿＿＿】

除此之外。

空無一物。

林子謙低聲問：

「如果連名都冇……」

「仲可以救到佢哋嗎？」

何東沒有回答。

只是望向窗外那片越來越濃的白霧。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粵音錄》最後浮現新的紅色警告。

【警告】

【身份索引持續流失】

【白痘感染率上升】

【下一階段預測：人口歷史消失】

林子謙握緊《粵音錄》。

他終於明白。

白痘真正吞噬的，從來不是生命。

而是——

存在本身。

（第一百七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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