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二十章　最後的墨跡

城市在變白。

但有些東西，還沒有完全消失。

那些殘存的牆，開始變得異常重要。

林子謙知道，自己不能再只看「字跡」。

他開始走進人群。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

曾灶財的存在，從來不只在牆上。

還存在於「人怎樣看他」。

第一個訪問的是一位老街坊。

七十多歲，坐在騎樓下乘涼。

林子謙指向遠處一幅殘牆。

「你知唔知上面啲字係咩？」

老人望了一眼，沒有猶豫。

「嗰個係守護者。」

林子謙皺眉。

「守護者？」

老人點頭。

「以前成日見佢寫字。」

「啲人笑佢，但佢冇停過。」

「我覺得佢係幫我哋記住啲嘢。」

他停了一下。

語氣變得平靜。

「冇人記得嘅地方，佢幫佢記住。」

林子謙沒有說話。

只是記下這個答案。

第二個，是中年男人。

在街邊食檔吃飯。

聽到問題後，他皺起眉。

「嗰個？麻煩囉。」

他用紙巾擦手。

「成日寫到成條街都係字。」

「清都清唔晒。」

他笑了一下。

「搞到好亂。」

林子謙追問：

「你覺得佢寫咩？」

男人想了一下。

「唔知。」

「應該冇咩意思啦。」

第三個，是年輕人。

正在滑手機。

連頭都冇抬。

「塗鴉囉。」

他說得很快。

「街頭藝術？」

「或者無聊人發癲。」

他聳聳肩。

「而家好多呢啲。」

林子謙看著他。

年輕人已經不再關心問題本身。

他關心的是手機畫面。

現實只是背景。

第四個，是小販。

賣水果。

林子謙問他同樣的問題。

他笑了一下。

「關我咩事？」

「牆啫。」

他繼續削蘋果。

「寫乜都好啦。」

林子謙沉默。

他開始記錄。

但很快發現一件不對勁的事。

同一面牆。

在不同人口中。

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老人看到的是「守護」。

中年看到的是「麻煩」。

年輕看到的是「塗鴉」。

小販看到的是「無關」。

但他們指的。

是同一幅字。

同一面牆。

同一個曾灶財。

林子謙忽然停筆。

《粵音錄》在他懷中微微發熱。

書頁自動翻開。

浮現一行新分析：

【認知差異檢測】

【同一物件，多重語義疊加】

【結構：不穩定】

林子謙低聲問：

「即係咩意思？」

書頁沉默了一秒。

然後顯示：

【記憶並非單一存在】

【而是群體疊加結果】

他站在街口。

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奇怪的空洞。

因為他突然明白一件事。

曾灶財的字不是固定意義。

而是「被觀看時才成立的東西」。

同一面牆。

在不同人的眼中。

其實是不同的世界。

老人看到歷史。

中年看到麻煩。

年輕看到娛樂。

無所謂的人什麼都沒看到。

但這些全部都「同時存在」。

林子謙抬頭望向那面牆。

忽然覺得它不再穩定。

像在不同現實之間搖晃。

他低聲說：

「如果所有人記得都唔一樣……」

「咁邊個係真？」

沒有答案。

傍晚。

他回到街區。

發現牆的數量正在減少。

不是一次性消失。

而是「逐步失焦」。

有些牆在遠處看還存在。

走近時卻已經變白。

像記憶本身在退場。

《粵音錄》記錄：

【殘存字牆數量下降】

【消失速度上升】

【觀測不穩定】

林子謙心裡一沉。

他終於明白「正在發生的事情」。

不是單純清除。

不是巴別塔的覆蓋。

而是更深層的東西。

當人們對同一件事失去共識時。

那件事就開始崩解。

他站在街尾，看著遠處最後幾面牆。

它們還在。

但已經開始「變淡」。

像被很多不同記憶同時拉扯。

逐漸失去形狀。

夜幕降臨。

城市燈光亮起。

但那些字牆反而更難看見。

林子謙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消失的不只是字。

而是「共同相信的能力」。

他低聲說：

「如果大家記得都唔一樣……」

「咁最後就會冇人記得。」

風吹過街道。

遠處最後一面未被清除的牆微微顫動。

像在等待最後一次確認。

林子謙站在原地很久。

然後寫下最後一句觀察：

「某種消失正在加速。」

（第一百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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