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被擦去的牆

夜晚。

九龍的風比白天更沉。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城市表面慢慢移動。

林子謙站在街角。

手中拿著《粵音錄》。

書頁仍然停留在那張巨大的墨跡地圖上。

但此刻。

那些原本發亮的節點。

開始出現輕微閃爍。

像某種信號被干擾。

他皺起眉。

「又開始喇……」

《粵音錄》沒有回應。

只在最底部浮現一行字。

【外部修正力量已接觸目標】

【進入實施階段】

翌日清晨。

九龍看起來一如往常。

巴士照樣行駛。

電車照樣叮叮作響。

報販照樣叫賣。

但林子謙很快發現。

有些地方不對勁。

他走到旺角一條後巷。

昨天還在的牆。

不見了。

不是被拆。

不是被塗白。

而是整面牆像「換了一塊」。

乾淨。

新粉刷。

連痕跡都沒有。

他伸手摸過去。

冰冷。

平滑。

像從未存在過任何文字。

《粵音錄》微微震動。

【地景異常】

【墨跡消失率：7%】

林子謙心頭一沉。

「消失？」

他快步走向第二個地點。

深水埗。

鴨寮街後巷。

鐵閘仍然在。

但上面的字——

沒了。

連一點殘影都沒有。

只剩下生鏽鐵皮。

像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林子謙開始加快腳步。

觀塘。

土瓜灣。

黃大仙。

牛頭角。

一個又一個地點。

全部一樣。

牆。

被「清空」。

不是破壞。

是清除。

像有人在城市表面輕輕擦了一下。

然後所有痕跡就消失了。

黃昏時分。

他終於看到第一批人。

政府工人。

清潔隊。

還有穿著白色制服的城市維修人員。

他們站在街道兩旁。

手持高壓水槍。

油漆桶。

刮刀。

正在「處理牆面」。

但他們清理的不是污漬。

而是字。

曾灶財的字。

一整面牆的黑色書法。

在水柱沖刷下慢慢剝落。

一筆。

一劃。

一段。

消失。

林子謙衝上前。

「你哋做緊咩？」

一名工人頭也不抬。

「清潔。」

「呢啲係非法塗寫，要清走。」

林子謙愣住。

「全部？」

工人點頭。

「全部。」

另一邊。

一面更大的牆正在被刮除。

黑色字跡在鏟刀下剝離。

像皮膚被削走。

林子謙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因為他第一次明白。

「刪除」原來可以是這樣的。

不需要戰爭。

不需要病毒。

不需要崩壞城市。

只需要——

日常。

清潔。

維護。

規範。

城市就會自己把記憶抹掉。

他轉身離開。

一路走。

一路看。

越來越多牆被清理。

越來越多字消失。

街頭開始出現奇怪現象。

有人站在牆前停下。

皺眉。

「呢度以前有字？」

有人搖頭。

「冇印象。」

有人甚至笑。

「你記錯啩。」

林子謙心臟一沉。

不是暴力。

不是壓制。

而是——

記憶本身開始鬆動。

《粵音錄》忽然急速翻頁。

紅色警告出現。

【記憶污染擴散】

【修正方式確認】

【名稱：城市清除計劃】

畫面浮現。

不是戰鬥。

不是黑衣人。

而是一整套制度流程：

申請 → 審批 → 清除 → 覆蓋 → 記錄歸零

林子謙看著這些步驟。

只覺得比任何敵人都更可怕。

因為它是「合法的」。

傍晚。

他來到最後一個還未被清理的地點。

九龍城外圍。

一面極高的舊牆。

上面滿滿都是曾灶財的字。

密密麻麻。

幾乎覆蓋整面牆。

像一張完整的城市皮膚。

但此刻。

工人已經到場。

白色制服。

高壓水槍。

油漆桶。

全部準備好。

帶隊的人低聲說：

「開始。」

水柱射出。

第一層字被沖走。

墨跡散開。

像血一樣流落地面。

林子謙站在不遠處。

第一次沒有動。

只是看。

看著那些字一層一層消失。

曾灶財。

九龍。

皇帝。

祖。

父。

家。

土地。

一個一個詞。

慢慢不見。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這不是攻擊一個人。

也不是攻擊一個藝術。

而是攻擊「留下痕跡」這件事本身。

夜幕降臨。

水槍停止。

工人收工離開。

牆已經變成白色。

乾淨得過分。

像一張被撕掉內容的紙。

林子謙走上前。

伸手觸摸。

冰冷。

空白。

他低聲說：

「原來記憶係咁死嘅……」

沒有爆炸。

沒有崩壞。

只有——

被清空。

就在此時。

《粵音錄》最後一頁亮起。

紅光極弱。

像快要熄滅。

【剩餘字牆數量】

【6】

林子謙抬頭。

整個九龍夜色沉沉。

他忽然發現。

遠方的牆面一塊接一塊變白。

像城市在慢慢失去皮膚。

他站在街中央。

久久沒有動。

因為他知道。

如果連最後的字牆都消失。

那麼曾灶財寫過的一切。

就真的從未存在過。

鏡頭拉遠。

九龍像一張正在被擦乾淨的紙。

一點一點。

變成空白。

（第一百一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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