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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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寫著猶豫，他張口欲言，掙扎片刻，卻又緊緊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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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忠搖頭：「若是死士，你昨晚早就自裁了。快說，你是誰，誰派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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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漢發出一陣嘿嘿啞笑，混著口中的血道：「你們這群逆賊，目無主上，阻礙革新，天下人人得以共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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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忠收回抵在他下顎的刀鞘，轉頭看向山谷。微悶無風，天空陰沉得似欲落雨，而山坡上已經有驚魂未定的領民，開始清理廢墟、重建木屋。信忠收回視線，頭回正，看著捆在木柱上的莽漢，直接吐出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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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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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問句，是篤定的肯定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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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漢吐出口中的血沫：「聽都沒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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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怎麼通過城外的盤查與邊境封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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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掙扎了一下，無奈粗繩捆得緊，他只能微幅晃動，但他依舊奮力挺起壯碩的胸膛：「我奇兵隊，向來沒有做不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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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強調了奇兵隊，想來這便是你們引以為傲的本領⋯⋯」信忠露出不屑的神情道：「你們不是偽裝成浪人，而是假扮農民村夫，裝成鐵匠裁縫，扮成參加妙圓寺慶典的領民百姓。嗯，你的表情告訴我，我猜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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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漢面色一僵，撇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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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奇兵隊的首領，以你的所為，不似，也不應是無名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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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漢緩緩轉回頭，張眼盯著信忠，厲聲道：「小子聽好了，吾名為——大樂源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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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忠看著他滿臉自豪的模樣，背負在後腰的左手，驟然攥緊，指甲刺入掌心，他在克制自己一刀將眼前這顆頭顱梟首的暴戾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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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微微顫抖的右手指向滿目創痍的山谷，聲音沙啞：「大村許了你什麼條件？讓你願意帶著死士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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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哈哈⋯⋯」大樂源太郎低聲獰笑：「哪個大村？你說給我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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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忠胸口劇烈起伏，將打刀收回腰側，上前一步，一技勾拳猛然揍入大樂源太郎的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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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腹碰撞發出悶響，大樂源太郎發出痛咳，信忠揪起他的衣領，一字一句說：「大・村・益・次・郎，軍務大輔。他見五攝家與勝元家聯姻，深憂幕府再臨，加上參議院核心鐵板一塊，讓他無從插手。於是派鎮台軍刺殺不成，再派奇兵隊汰員襲擊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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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樂源太郎一邊咳血，一邊難以置信的皺眉。他不太懂，眼前這個應該⋯⋯只是個剛元服，嘴邊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吧？怎麼此時此刻⋯⋯讓他隱隱產生了像是看到了高杉總督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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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通紅的眼眸，顯然是因為喪母而哭了整晚。但與雙眼截然相反的，是他近乎冷漠無情的面容，強行壓抑自己手刃殺母仇人的情緒，抽絲剝繭分析出背後的真相⋯⋯這真的只有十五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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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樂源太郎咳出一口血，反唇相譏：「既然你什麼都知道，怎麼還要來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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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忠鬆手，雙手負在身後，搖頭：「不知道細節，說吧，大村許了你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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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樂源太郎，喘著氣，看著圍上來的親衛，一個個目光兇狠，手都按在刀柄上。他心思百轉，既然對方都猜到了，那他似乎也沒有再隱瞞的必要，於是瞪著信忠說：「揚我奇兵之名，再組奇兵之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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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忠聽完，整個人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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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他退後一步，指著大樂源太郎，像是聽到什麼最荒謬的笑話般，仰頭大笑起來：「你、哈哈⋯⋯你怎麼能這麼蠢？哈⋯⋯就因為這個愚蠢至極的原因，讓我失去了母親大人⋯⋯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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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忠身軀搖晃，又哭又笑，身後的慎之助連忙上前扶著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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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樂源太郎怒極，在木柱上掙扎抖動，繩索被扯得啪啪作響：「哪裡蠢！奇兵之名豈是你這黃口小兒能侮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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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元信忠稍微平復了情緒，放開慎之助的手，再度上前，眼神流露睥睨：「奇兵隊不可能揚名，也・絕・對・不・會・重・組，新政府不會眷戀舊時代的遺物，別癡心妄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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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忠抬手，制止想要反駁的大樂源太郎：「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別幼稚了。就算改名成奇武隊、奇將隊、騎兵常備軍，新政府也不可能讓你們這群不受控的武裝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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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樂源太郎發出野獸般的怒吼，血沫噴濺。一旁的親衛們見狀，上前便是一頓毫不留情的老拳痛打，尤其是慎之助更是咬牙，對著他的肋骨狠踹，在一陣沈悶的肉體的打擊聲後，總算讓這位長州莽漢再度癱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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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散了憤怒的親衛，信忠上前蹲了下去，讓自己的視線與被綁在柱子上的大樂源太郎平視：「你看起來也已過而立之年了，怎麼還會如此天真？這樣吧，我跟你打個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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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樂源太郎氣虛如絲，透過腫脹的眼眶，盯著眼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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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是佔據了長州藩在鬧著武裝請願嗎？我跟你賭，最快兩到三個月，最慢今年年底⋯⋯」信忠抬起右手，拍了拍他紅腫的臉頰，喚醒他的神智：「京都那邊就會派鎮台官軍前去長州，鎮壓奇兵隊，此後，我朝將再無奇・兵・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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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樂源太郎鼓起最後的餘勇，目眥欲裂：「不可能！絕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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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賭輸了，我幫你揚名，讓世人全都知曉，奇兵隊襲擊勝元家山莊，大顯神威。」信忠的話語，放得很輕很柔，像極了惡鬼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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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樂源太郎心臟猛烈跳痛，不自覺地咽下唾沫，反問：「若⋯⋯你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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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忠嘴角勾起，字字誅心：「很簡單。大村派你刺殺了我的母親，那你就去刺殺大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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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瞬間，大樂源太郎看著眼前的清秀少年，像是看到了鬼怪山谷裡的邪魔，在夏末的晨光中，渾身不可抑制的泛起一陣陰寒，讓他語難出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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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元山莊上下幾百口人命，換他一人，我已經算便宜你了。」勝元信忠起身，退後，轉頭對左右親衛道：「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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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大人？！」薩摩武士驚呼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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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的畫像謄抄百份，貼在全藩所有的關卡與城外哨所，然後，沒錯，放了他。」信忠再次強調，語氣不容置疑：「驅逐出薩摩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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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樂源太郎目瞪口呆的看著一臉不情願的親衛上前，粗魯的幫他解開繩索，將他整個人如同死屍般架離了白洲碎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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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真要要放了我？」大樂源太郎嘶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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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勝元信忠連頭都沒有回，像是在揮趕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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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樂源太郎被兩位武士死死押著往山坡下移動，他不顧全身的疼痛，一拐一跛的回頭高呼：「你都不擔心我不跟你賭？你就不怕我回長州後直接毀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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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破開了霧島山的層層雲霧，金黃色的光芒灑在滿是血跡的一座座長屋上。勝元信忠迎著陽光，對著整座山谷，放聲大笑：「哈哈哈，那人先把你們當成棋子利用，用完後再把你們全都殺光⋯⋯如果我真的賭贏了，到了那天，天底下最想殺死大村益次郎的人，難道不會是你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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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樂源太郎如遭雷擊，臉色傾刻蒼白如紙，雙腿一軟，若不是兩旁的武士嫌惡的用力扯著他，他恐怕會直接癱死在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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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信忠已經對那狼狽的身影失去了興趣，他擺擺手，轉過身，踩著殘留血液的碎石，一步步朝著武士日常對練的山坡草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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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原本用來馴馬，此時圍起木籬的草地上，黑壓壓跪滿了被繳械、打上叛逆標籤的北方武士，周圍數百位披甲的薩摩藩主力武士們，正持長槍或打刀虎視眈眈的警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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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已經派人通知各方主母逝世消息的中島廣太郎，此刻正大步走到圍籬旁，按著刀柄，準備親自審訊，揪出裡頭的內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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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太郎殿。」信忠來到圍籬木欄外，舉手制止了姑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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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的武士，他們有的雙眼徬徨，有的一臉不甘，有的面露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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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忠抬起腳，踩著柵欄橫木，往上爬了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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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到了高處，晨曦如束光照在他的身上。在漫山遍野的瘡痍中，十五位的少主負手而立，自上而下，俯視著下方的廣大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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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瞬間，數百道目光，不自覺的匯聚到勝元信忠一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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