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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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番茄雞蛋麵，寒川吃得很慢，卻連湯帶麵喝得一滴不夠。
暖熱的湯水落入胃袋，彷彿將他下午在商場上沾染的那層冰冷虛偽的社交外殼，也一點一滴地給融化開來。
雅霖見他吃得精光，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順手接過他手裡的空碗，俐落、快狠準地放進洗碗槽裡。她洗碗的動作和她挑衣服時一樣，絕不拖泥帶水，嘩啦啦的水聲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有生活感。
「大哥哥，你要去洗澡了嗎？」
雅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頭問他。
「嗯，等一下就去。」
寒川端著他的黑色馬克杯，指尖輕輕摩挲著霧面的杯緣。他靠在中島旁，目光落在雅霖那頭微濕的漆黑長髮上，鼻尖縈繞的依旧是她身上那股乾淨的沐浴乳香氣。
這股香氣，比他平時在商辦大樓裡聞到的高檔香水，要讓人放鬆得多。
「那我去客廳看電視囉，你杯子等等放著我洗就好。」
雅霖大喇喇地揮了揮手，像一隻剛洗完澡的小兔子，一溜煙又鑽回了客廳的沙發上。
寒川看著她的背影，黑眸深處閃過一抹極其罕見的溫和。他轉身回到自己暫住的客房，拿了換洗衣服進浴室。
當花灑的熱水從頭頂沖刷而下時，寒川閉上眼睛。
在過去的二十五年裡，他的生活是一張精準到近乎冷酷的 日程表。什麼時候開會、什麼時候應酬、什麼時候獨自面對空無一人的豪宅。他習慣了孤獨，甚至認為孤獨才是最安全的防禦，因為親生父母的驟逝讓他明白，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永恆的。
可是，這個剛滿 18 歲、才剛認識幾天的女孩，卻用最蠻橫也最純粹的方式，闖進了他的防線。
她不問他公司賺不賺錢，不問他今天談了什麼大案子。她只會一邊吐槽應酬的菜難吃，一邊在半夜兩點爸媽剛走、冰箱空空如也的情況下，快狠準地切番茄、打雞蛋，為他煮一碗清爽的深夜手作麵。
甚至，還記得要避開她最寶貝的橘貓杯，精準地拿出屬於他的黑色馬克杯。
這種被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來關心、而不是被當成「墨氏企業掌權者」來奉承的感覺，讓寒川那顆封閉已久的心，泛起了一陣陣異樣的漣漪。
半小時後，寒川換上了一身舒適的深灰色居家服走出浴室。他平時一絲不苟的黑髮此時微微有些濕潤，隨意地散落在額前，少了平日在商場上的凌厲與攻擊性，反而多了一種二十五歲男人該有的英俊與乾淨。
他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走向客廳，準備把手裡的黑色馬克杯拿去廚房。
然而，一走到客廳，他的腳步卻驀地頓住了。
客廳的電視螢幕還在播放著深夜的談話節目，聲音被調得很低，沙沙作響。而原本大喇喇盤腿坐在沙發上的雅霖，此時竟然整個人橫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身上還穿著寬鬆的居家服，手裡死死地抓著那支螢幕還亮著的智慧型手機。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某個社群軟體的短影音畫面，正一遍又一遍地無聲重播。
看著這一幕，寒川有些無奈地牽了牽嘴角。
這女孩真的如她的人設一般，精神好的時候像個永遠充飽電的元氣小太陽，可一旦電力耗盡，速度快到連手機都來不及放下，一秒鐘就能直接原地睡著，生活感十足，甚至帶著一絲超級天然呆的傻氣。
寒川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將黑色馬克杯放在茶几上。
他微微俯下身，試圖把雅霖手裡抓著的手機拿開。當他的指尖不小心觸碰到她柔軟溫熱的手心時，那股細膩的觸感讓他的心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寒川深邃的黑眸凝視著她毫無防備的睡臉。此時的雅霖，長睫毛在眼窩投下小小的陰影，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還微微抿著，像是在做著什麼關於美食的美夢。
在客廳暖黃色立燈的烘托下，她那張精緻的側臉顯得格外溫柔。
那一瞬間，寒川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著她，心底最深處那個被他強行定義為「只是一般朋友」的標籤，似乎在這一刻，有些不受控制地開始鬆動。
『好美。』
這個念頭毫無預警地跳進他的腦海，讓向來冷靜自持、凡事井然有序的墨寒川，破天荒地產生了一種不知所措的慌亂。
他狼狽地收回手，強迫自己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氣。冷清乾淨的空氣吸入肺部，卻依然吹不散他心頭那股莫名升騰起來的燥熱。
外面的大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只剩下屋簷偶爾滴落的水聲。
寒川轉身走到一旁的防空洞櫃子裡，拿出了一條乾淨、柔軟的羊毛薄毯。他再次走回沙發旁，動作放得極輕極緩，像是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一般，將薄毯輕輕地蓋在雅霖的身上。
在毯子蓋上那一刻，雅霖似乎察覺到了溫暖，像隻小貓似地在毯子裡縮了縮脖子，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唔……大哥哥……路上……小心……」
即便是睡夢中的囈語，竟然也是清晨在玄關時對他的那句叮嚀。
寒川整個人僵在沙發旁，低頭看著這個在夢裡都在關心他的女孩。他放在身側的手指緩緩緊握成拳，心口處彷彿被一隻溫柔的手狠狠揉搓了一下，泛起排山倒海般的酸楚與悸動。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會在睡夢中還惦記著他。
「……笨蛋。」
寒川自嘲地低語了一聲，聲音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琴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溫柔。
他沒有立刻回房間，而是鬼使神差地在沙發另一頭坐了下來。他單手撐著下巴，在明暗交織的暖光中，靜靜地守著這個給了他一碗熱麵、一句「路上小心」，徹底打亂了他25年孤獨人生的18歲少女。
這個夜晚很長，外面的台北很冷清。
但墨寒川第一次覺得，有這個小太陽在身邊，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冰冷枷鎖、欺騙與創傷，似乎都不再那麼可怕了。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JCMP2Dh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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