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站在磨坊门外,背对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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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已经钉死了,木条横七竖八地封住每一道缝隙,连月光都漏不进去。他脚边堆着钉窗户剩下的碎木板和木条,边缘还带着新劈开的木茬,在雪地上放了一整夜,已经被冻透了。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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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压抑的闷哼,像是有人咬着什么东西不让声音出来。然后是一声更重的、没有忍住的短促喘息,隔着一扇门传出来,闷得像从地底翻上来的。他的手指蜷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她说了,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进来。过了一阵子,那些声音停了。彻底的安静,连之前那些细碎的声响都一并消失了。雪还在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脚边那堆碎木板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把手抄在袖子里站着,脚跟微微抬起,又落回原地。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看不出时辰。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月亮从磨坊东侧移到西侧的时候,他换了一次站姿。那扇门一直没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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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白的时候,他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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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吱呀一声,朝里敞开。晨光从门框灌进去,照亮了磨坊里的一切——地上暗褐色的血迹,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整间屋子的地面翻了一遍又按回原处。有些地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他先看到的不是假头,是磨坊角落的地上散落着一件深衣——女主的衣服,上面沾满了血。衣襟敞开着,像被人脱下之后丢在地上,已经被血浸透了,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怔了一下,两步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件衣服攥起来又松开——衣服很凉,没有温度,只有血的触感沾在他指腹上。他猛地站起来,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嫂子?”声音出去之后没有人接。他又喊了一声,更大声的:“嫂子!”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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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找了一遍。墙角、案底、那些被血浸透的阴影处——都没有。血迹到磨坊中央的木案前就停了,没有拖出去的痕迹,没有离开的脚印。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屋里,又从屋里延伸到门口,没有第二行。她不见了。地上只有那件带血的深衣和那颗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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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看向磨坊中央的木案,头颅安静地放在那里。眉骨、颧骨、下颌,每一道轮廓都和活人一样,闭着眼,像是在沉睡。他走过去,单膝跪下,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那颗头的下颌——触感是温的,像刚睡着的人一样,和他自己的皮肤几乎没有区别。他把手缩回来,又看了一眼,心里涌上来很多疑问——这颗头是怎么做出来的?地上那么多血是从哪里来的?嫂子去了哪里?她在那里面待了一整夜,现在人都没有了,只剩一件衣服和一颗假头,她一个人怎么从这间被钉死的磨坊里走出去的?——但他把那些问题都压下去了。她说过不需要知道怎么做,只需要相信她。他站起来,从旁边的布堆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小心地把头颅包好,布裹得很紧,每个角落都服帖,像包一件怕碎的东西。然后他提起那包东西,朝高顺的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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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兔马被拴在高顺门口的马桩上,鬃毛上挂着霜,缰绳系得很紧——是高顺系的结,他一向打结就比其他人紧。马旁边立着吕布的甲胄,叠得整整齐齐。张辽推开门。高顺坐在榻上,靠着墙,腰背挺直,和平时一样。刀搁在膝上,刀刃已经干了。案上用砚台压着一张纸,纸角被砚台压得很平,像是被人仔细抚过。张辽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上面的字不多,但笔迹比平时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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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远、奉先亲启。顺这辈子,跟着你们,不亏。从并州到长安,从兖州到徐州。那些年,顺记得。多一颗人头,曹贼的猜忌便少一分。顺先走一步,来世再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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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站在榻前,低着头,肩膀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纸叠好放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走到案前,拿起高顺膝上那把刀,刀刃已经干了,但他还是用袖子擦了擦。他低下头,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完成了高顺的遗愿。他用自己的战袍包好,系在腰间,然后牵着赤兔马,提着两颗头颅,朝曹营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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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坐在中军帐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刚收到的下邳城防图。他听到帐外有人通报——“吕布帐下张辽,携温侯吕布及部将高顺首级来降。”曹操放下手中的笔,坐直了身子。片刻后,张辽被带了进来。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旧衣,两手各提一个布包,走到帐中,单膝跪下,把两个布包呈到面前,放在案上,然后退后两步重新跪好。曹操示意旁边的人解开布包。第一颗头露出来的时候,帐中安静了一瞬——确实是吕布。眉骨、颧骨、下颌,每一道轮廓都是他。有将领凑近看了看,抬头看了张辽一眼,又看了曹操一眼,没有说话。曹操没有凑近。他坐在案后看了那颗头很久,沉默了片刻,然后目光又落到张辽身上:“温侯夫人何在?”张辽低着头:“末将不知。”曹操皱了一下眉:“不知?”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传令夏侯惇、典韦,带人入城,全城搜捕温侯夫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帐外的传令兵应声而去。张辽趴在地上,伏得很低。他听到曹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静的,缓慢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他的手指抠着地面,掌心里全是汗,但他趴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挥手让他退下了。张辽退出去的时候步子很稳,但他知道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他不知道绛在什么地方,只知道她不在磨坊里,不在他能找到的任何地方。他只知道曹操下令搜城了。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祈祷她走得够远,远到不会被任何人找到。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Xvc1AK3G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