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辕门射戟之后,刘备设宴感谢吕布。地点在他府中的后堂,不是接风宴的大厅,是一间没有陈设的小厅。桌椅是最寻常的木料,案面上连一层漆都没有刷过,能看出已经用了许多年头,边角都被磨得圆润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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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端上来之后,绛没有立刻动筷。吕布和她面前各有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一分为二,一人一半。刘关张三兄弟面前,只有一碗稀粥。酒只给吕布和绛斟上了,刘备碗里是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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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坐在主位上,手指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温侯为备平了这么大的事,备却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招待温侯,实在惭愧。”关羽和张飞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看人。张飞的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关羽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稀粥上,没有移开,也没有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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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没有急着端碗。他看了刘备一眼,又看了看那半个鸡蛋。“使君这是做什么?”他说。刘备的脸从耳朵开始红起来,蔓延到整张脸——不是羞愧的红,是那种知道自己拿不出手、却不得不把拿得出的那一点摆在桌上的红。他停了片刻,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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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徐州的旱灾和蝗灾一一说了出来。兴平元年,从四月到七月没有落过一滴雨。田地龟裂,禾苗枯死。到了秋天蝗虫过境,把最后一点东西也啃光了。他接手徐州的时候粮仓已经空了。他把自己军中的粮草分给灾民,手下士兵跟着他拼命还要挨饿。说到最后,刘备声音发颤,终于说不下去了,掩面哭了出来。张飞在旁边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关羽还是没动,盯着那碗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吞什么,不是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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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看了他很久,才开口:“使君帐下缺粮,为何还在我们入城时补给我们三百担?”刘备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绪,说有一位温侯故人正在他府上,请人把他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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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手下带进来一个人。绛先认出了他——赵云。他换了一身素色衣袍,比在常山时清瘦了一些,但站姿没变,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不躲闪。吕布愣了一下:“子龙?”赵云拱手:“温侯,云随刘使君在徐州已有些时日了。”刘备在旁边解释,赵云是他从公孙瓒处借来的,随他在徐州驻守已有些时日。赵云时常与他提起吕布,说温侯并非世人讲的那般不堪,也说起温侯夫人救他兄长之事。赵云说欠她一条命,他看了绛一眼,那一眼不是客气,是确认。刘备说那三百担粮草是让赵云押送过来的。温侯远道而来,粮草消耗必然不少,怎么能少了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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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后,赵云主动提出带吕布和绛去城外看看。三人骑马出了城,走向徐州城外那些被蝗虫啃光的田野和灾民聚集的低洼地。绛的脚步越走越慢。她看见倒塌的棚屋、蜷缩在墙角的人、母亲抱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孩子不肯松手。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土堆上,面前摆着一只空碗,碗底有几粒已经干结的米。他就那样坐着,像已经这样坐了好几天。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背靠着墙,半睁着眼,手里攥着一把草根。走过去的时候他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把草根往嘴里送了一根,嚼了一下,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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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出声的孩子。他看见绛走过来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又低下头去,用掌心贴着那孩子的额头,反复贴着同一个地方,像是还有哪里没有暖透。旁边的一个老人说那孩子生下来就没有见过奶水,娘饿得自己都站不稳。绛又往前走了一步,那男人还是没抬头。她没有再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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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出发前在数据库里翻过徐州旱灾的记录,只有一行字——“兴平元年,徐州大旱,人相食。”她记得自己看了那行字,在脑子里打了个标记,然后翻过去了。那行字什么也没有。它没有脸。它不会坐在路中间用空碗对着你。她看着那碗底的米粒,忽然哭了出来。不是默默地掉眼泪,是真正的哭,大把大把地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蹲在了地上。那些她过去只看了几眼就翻过去的记录,在这一刻,终于长出了自己的重量。赵云站在旁边,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若不是刘使君来,今日所见景象,将比这惨烈千倍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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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说了一件事。之前遇到一个需要哺乳的婴儿,母亲饿得没有奶水。刘备让左右背过身去,把自己的手指割开,让婴儿吸他的血。赵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不是要感动谁,只是让绛知道,那个人做的那些事,比她能看到的要多得多。绛泪眼婆娑地看着吕布,声音还带着哭腔:“他这样不行的……我去找他。”吕布点了下头。她哭跑几步,又回头:“帮他查完身体,我就回去清点我们的粮草。”一边说一边大把大把地抹着眼泪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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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哭着一路跑到刘备府上,还在止不住地抽泣。刘备见状大惊:“夫人这是……是不是备哪里有所冒犯?”她边哭边把缘由道来,说听说你割指喂婴,这样身体扛不住的。她让刘备坐下,为他把脉——脉象虚浮,气血两亏,长期营养不良,再割几次手指,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她说:“我回去备好药,差人送过来。还有,你不能再割了。”刘备低下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答应。绛知道他已经用光了他自己所有的办法,但她还是说了一遍,像说给一个已经听不见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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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匆匆拜别刘备,哭着去军中粮草库查粮。查完账目,刘备给的粮是三百石,军中还有余粮一百五十石。她让手下把这些多余的粮单独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到自己的药房,配好药,出来准备找人送给刘备时,碰上吕布和赵云巡视回来了。她泪眼婆娑地把情况告诉吕布。她说:“我想帮他们。”吕布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红着,站在风里,手里还攥着刚配好的药包。“你想做的事,我都全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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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主动说:“那我去把药送给刘使君。”他向吕布和绛拱了拱手,接过药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温侯、夫人,保重。”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街口,转进另一条街,心里还在翻动那句“割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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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赵云走远,吕布把绛揽到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哭了一会儿,慢慢平息了。他能听到她的抽泣慢慢变浅变短,他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又停了一下,把掌心贴在她后脑,等她的呼吸平下来。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从来没想过,史书上那几个字,走到面前来是这么重。”他说:“那就不让它再重下去。”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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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绛差人把多余的粮草做成了压缩干粮——但这次为了数量,口感比之前粗糙很多,嚼起来干涩,也没有多少咸味,但是耐放、扛饿。她亲自带着人,把干粮送到城外最需要的地方,自己也蹲在灶台边教百姓辨认野菜和干净水源,在流民聚集的棚屋周围划出间距,防止疫病蔓延。她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午饭顾不上吃,蹲在路边啃一口干粮又接着干活。士兵们跟着她,开始时还有人犹豫,后来便不再多问,只是跟着她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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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下午,她正在棚屋区给一个老人包扎伤口,老人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子,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俯下身去。老人用很轻的声音说:“你是温侯夫人?刘使君说,你们是来救我们的人。他还说,你们待他,像他待我们一样。”绛蹲在地上,手里的纱布还捏着,没有抬头。她帮老人把纱布系好,又帮他把袖口放下来,然后才说:“是你家使君先做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尘土和草木灰的气息,像一面被撕开又合拢的帆。绛站起来的时候,觉得那句话好像还在她耳边,像那些站在风里没有倒下的人,他们心里有一样东西还没有被吹走。那样东西,刘备先放在了他们手里。她和吕布做的,只是把它续上了。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NbNbbvWT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