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JtkzkVHN0蝗灾过后,曹操退兵了,但没有走远。斥候回报说曹军在兖州边境重新集结,营盘扎得比之前更密,像是在把一张网重新收拢。吕布在濮阳整顿军备,每天在校场待到天黑。方天画戟重新开了刃,甲片被一块一块擦亮又挂回木架上。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也更沉。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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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那天,是七月底。曹操大军拔营南移,朝定陶方向去了。吕布站在城墙上看了很久,手指在城垛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天黑之后他回到屋里,地图摊在案上。我把另一张帛铺开——那张我在濮阳画了三天、标了曹操可能走的所有路线的图。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定陶的位置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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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那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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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接话。他选的那一条,上面已经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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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陶之战前一夜,我彻夜未眠。灯下,地图摊着,炭笔画出的线条被我反复描过,每一处伏击点、预备队位置、粮草补给线都标得清清楚楚。我的手很稳,但心跳一直在加速,像一面被风持续吹着的旗。不是为了怕,是为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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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城外号角齐鸣。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吕布的骑兵列阵出城。赤兔马走在最前面,鬃毛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方天画戟横在马鞍上,戟尖的寒芒在晨光中闪了一下,随即被原野上涌起的尘土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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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我看到吕布单骑冲入敌阵。不是冲,是穿——他从阵头杀到阵尾,再从阵尾杀回来,方天画戟所过之处,曹军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我的传感器自动弹出了数据——速度、力量、反应时间,数字在眼前跳动着刷新上限。我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关掉了它。我看着他穿过曹军旗阵,靠近那面更高的麾盖,又在那面麾盖前被更多的盾牌和长矛拦截了一下,偏移了几步,再转向。我不需要数字来衡量他,我只需要他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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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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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是血,不是自己的。他骑马经过我所在的城墙下方,没有停下来,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杀气,也有温柔。我站在城墙上回望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但我知道那一瞬间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不能死。我要让他活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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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曹操大败,差点被吕布生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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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全军欢庆。张辽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高顺要再比一场箭。高顺没有理他,只是多喝了两碗酒,嘴角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吕布坐在主位上,被一群将领围着敬酒,他一一喝了,耳朵红了一层。我在席间坐了一会儿,说累了,要先回去。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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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房中,脱了鞋,站在地上。地面凉,但我没有去穿鞋。门开了,他跟进来。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手臂环过我的腰,把掌心覆在我腹部。他的呼吸里还有酒气,热热的,落在我的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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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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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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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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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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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从腰间滑下来,落在腿上,隔着丝袜。他的掌心很热,拇指沿着大腿外侧慢慢划着圈,像是在抚摸一件怕碎的东西,不急着做什么,只是贴着。我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我知道这种感觉不会太久——定陶的胜利,朝廷不会让它在账上停留到冬天。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让他在这个拥抱里待得再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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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的喜悦还没散尽,朝廷的使者就到了。他们来得很快,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我们刚喘口气,就迫不及待地扑上来。使者站在中军帐中,展开诏书,高声宣读——封吕布为徐州牧,即日赴任,兖州交由朝廷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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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没有接诏。“兖州是我们打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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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的笑容很客气:“温侯,这是天子之命。温侯若不奉诏,便是抗旨。抗旨的后果,温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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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背后是谁——曹操。他打了败仗,就用朝廷来压我们。你赢了战场,但朝廷的命令你不能不听。抗旨,就是反贼。不抗旨,就要放弃到手的兖州。我站在吕布旁边,看着那张诏书,看着上面盖着的皇帝玉玺。那张纸不重,却比整支曹军的重量还要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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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走后第二天,袁绍的信到了。措辞客气:“温侯定陶一战,威震天下。然兖州乃中原腹地,温侯初来乍到,根基未稳。绍愿与温侯共治兖州,分温侯之忧。”我读完了那封信,指尖在帛的边缘停了一下。那张帛质地细腻,是河北上好的细绢,摸起来和诏书的绢面几乎一样。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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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帐中只剩下我和吕布。我坐在灯下,看着地图上那些我标注的路线——曹操的兵力分布、粮道走向、可能的进攻路线,每一条我都标得清清楚楚。我算准了曹操。但算不准朝廷,算不准袁绍,算不准这个时代里那些看不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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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赢了曹操。”我的声音很轻,“但我们还是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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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但没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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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输。是还没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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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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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们足够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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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伸手把案上那两封信收拢到一起,叠好,压在案角,然后把手伸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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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你先睡,”我说,“我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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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走到帐外。营地安静,火把在风里晃着。远处有几顶帐篷里还亮着灯,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声音是平稳的,像是某个士兵在跟同伴讲一段旧事。我走到营地边缘一个堆放杂物的废弃帐篷后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肩膀在抖,眼泪在手背上洇开,热的,然后又变凉。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哭,但我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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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了脚步声。没有抬头。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进我手背的皮肤里,我的手指渐渐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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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天下没人赢过曹操,我们赢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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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他的手掌覆在我背上,一下一下的,很慢。我攥着他的衣襟,声音闷在他胸口里,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我怕。我怕你死。我怕我算了一千步一万步,最后那一步你走了我追不上。我怕历史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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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的。“有我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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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他怀里,哭到再也哭不动了。风从旷野那边吹过来,穿过帐篷的布幔缝隙,把火把的光吹得偏了一下,又正回来。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那堆废弃的粮袋上,照在他手指上残留的炭灰上。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来。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LGBSZn65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