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墨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下雨了」或「這顆葡萄是紅的」。墨弦愣在那裡,八角星不晃了。
「妳說什麼?」
「我要去找望舒姐姐告狀。」初墨又說了一次。
她把手裡那顆扭蛋握緊了一點,星星在扭蛋殼內躍動,她抬頭看他,虹色的眼睛安安靜靜的。
墨弦低頭看著她。
那件黑色外套太大,領口滑下來,露出一截瘦削的肩膀。白T恤還是濕的,貼在鎖骨上,那頭銀白色的短髮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她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小鳥——但他見過她在水裡的樣子。她不害怕。她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這樣的人,說要去告狀。
「妳知道告狀是什麼意思嗎?」墨弦蹲下來,和她平視。
初墨點頭,「就是去找一個比你厲害的人,讓他教訓你。」
墨弦眨了一下眼睛。八角星晃了晃,又穩住。
「那妳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初墨說,「你是墨弦。望舒姐姐說你很會欺負人。」她頓了一下,補充道,「還說你是圖書館裡最麻煩的讀者。」
墨弦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那兩顆八角星暗了一瞬,像有人在那裡輕輕嘆了口氣。他站起來,把手插進口袋裡,那顆星星還在他掌心,溫溫的、軟軟的。
「去告吧。」他說,語氣又恢復了那種輕飄飄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初墨轉身就走。她走得很快,赤腳踩在黑色地面上,沒有聲音。那件黑色外套太長了,兩條袖子拖在地上,像一條長長的、小小的尾巴。
望舒坐在那張木桌後面翻筆記本。
安曇站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圖書館裡的咖啡,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但冒著熱氣。
艾爾坐在桌角,喀布爾靠著牆站,箏箏坐在望舒對面,手裡轉著一支筆。
所有人都聽見了腳步聲——很輕,啪噠啪噠的,像小貓踩過濕地板。
他們同時抬頭。
一個小女孩走過來。
銀白色的短髮濕漉漉的,貼在臉頰上,身上披著一件太大的黑色外套,領口滑到肩膀邊緣,露出裡面濕透的白T恤。她赤著腳,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淺淺的濕印。
她停在那張木桌前面,抬頭看著望舒。
「望舒姐姐。」她說,聲音平平的,像在背課文,「我要告狀。」
望舒闔上筆記本。
她看了初墨兩秒,然後看向她身後——黑暗裡,遠遠的,有兩顆冰藍色的八角星在晃。很慢,像在散步。
「告誰?」望舒問。
初墨伸出手。那隻手很小,手指很細,手腕上掛著幾條橡皮筋,掌心躺著一顆小小的扭蛋,裡面有很多五顔六色的星星,沒有濕。
「墨弦。」她說,「他把我丟進水裡。」
望舒闔上筆記本,靜靜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濕透的小女孩。初墨站在那裡,銀白色的短髮還在滴水,水滴沿著那件太大的黑色外套滑下來,啪噠啪噠落在地面上。她赤著腳,腳趾頭因為冰涼而微微蜷縮,但那雙彩虹色的眼睛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把我丟進水裡。」初墨又說了一次,語氣還是那樣平,像在念課文。
安曇端著咖啡的手頓了一下。艾爾從桌角滑下來,站直了。喀布爾靠在牆邊,眉頭皺起來。箏箏放下筆,轉頭看向初墨——然後看見她身上那件外套。黑色,太大,濕透了,領口滑到肩膀邊緣。那件外套她認得。
望舒沒有問「妳有沒有受傷」,因為她看得出來初墨沒有受傷。她只是看著那件外套,然後看向黑暗深處。那兩顆八角星還在晃,很慢,像在散步,又像在等人。
「墨弦。」望舒叫了一聲。
八角星晃了晃,沒有靠近。
「墨弦。」望舒又叫了一次,這次語氣重了一點。
遠處傳來一個聲音,輕飄飄的,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呀,我在這裡呀,我又沒有跑。」
眾人的視線往那個方向看去。墨弦還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銀灰色的頭髮濕漉漉的,貼在臉頰上。他也濕了,從頭到腳。
喀布爾離開牆邊,大步走過去,腳步聲又重又急。墨弦看著他走過來,八角星亮亮的,像在數他走了幾步。
「你把她丟進水裡?」喀布爾的聲音壓得很低。
墨弦歪頭想了一下。「嗯——怎麼說呢,是她自己掉進去的。」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只是沒有接住她。」
喀布爾深吸一口氣。他發現自己和這個人說話的時候,肺活量會變好。
「罰他。」初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平平的,像在點菜,「望舒姐姐說,欺負人的人要受罰。」
望舒看著初墨,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妳還記得我說過這句話」的表情。她轉向墨弦。「過來。」
墨弦走過來了。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像在拖延時間。八角星在他眼睛裡晃啊晃的。他走過喀布爾身邊的時候,特意繞了一個彎——但這次喀布爾更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
「呀。」墨弦低頭看著那隻抓住他的手,又抬頭看著喀布爾,八角星眨了一下,「你抓我幹嘛?是望舒叫我過去。」
喀布爾瞪了他兩秒,鬆手了。墨弦揉著手腕走過去,在望舒面前站定。他比望舒高很多,但他站得歪歪的,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讓人感覺他隨時會倒下來。望舒看著他,他看著望舒,八角星和夜空對視了好一陣子。
「罰什麼?」墨弦問。
望舒沒有回答。她看向喀布爾。喀布爾愣了一下——他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處罰的執行者。但他走過來了。走到墨弦面前,低頭看著他,那眼神複雜極了,像在看一個欠揍的熟人。
「罰你——」喀布爾想了想,然後伸出手,彈了一下墨弦的額頭。「啪」的一聲,很清脆。墨弦的頭往後仰了一下,八角星晃了好幾圈,他愣愣地看著喀布爾,伸手摸了摸被彈的地方,不痛,但他顯然沒有預料到會是這種處罰。
喀布爾沒有理他,轉向初墨。「好了,罰完了。妳回家吧。」初墨看著他,彩虹色的眼睛安安靜靜的。
「這裡就是我家。」
喀布爾皺眉。「不要胡鬧。圖書館不是小孩玩的地方。妳趕快回家,不要給望舒添麻煩。」
初墨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那是一個笑容。很淺,很淡,但莫名讓人後背發涼。
喀布爾見過很多種笑容。望辰的,溫柔的;望舒的,安靜的;箏箏的,勉強的;墨弦的,欠揍的。但他沒有見過這種——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笑得像一個看透一切的老人。
「我要永遠待在這裡。」初墨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或「這顆葡萄是紅的」。
喀布爾深吸一口氣。他覺得今天肺活量真的變好了。
「不要胡鬧。」喀布爾站起來。
初墨往後退了一步。喀布爾往前走一步。初墨又退了一步。喀布爾再往前走一步——初墨轉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赤腳踩在黑色地面上,沒有聲音,那件黑色外套太長,在她身後飄起來,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她繞過桌子,鑽進桌子底下,動作快得像一隻受驚的貓。喀布爾蹲下來,探頭往桌子底下看——空的。
初墨從另一邊鑽出來了,跑到望舒身後,把臉埋進望舒的外套袖子裡。那件灰色的長外套軟軟的,像一層厚實的雲,把她的臉整個藏進去。她的耳朵紅了,小小的、粉粉的,像兩顆還沒熟的草莓。
望舒低頭看著那顆銀白色的小腦袋,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初墨的頭。初墨沒有動,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
喀布爾站在原地。他看著那個躲在望舒身後的小女孩,看著她紅紅的耳尖,看著她緊緊揪著望舒袖子的手指,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在追一隻小貓,那隻小貓跑得很快,鑽進桌子底下又鑽出來,最後躲進一個安全的地方,只露出兩隻紅紅的耳朵。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走過去。腳步放輕了。
他蹲下來,和她平視——但她把臉藏著,他只看得見那頭銀白色的短髮和那兩隻紅紅的耳朵。
「妳……」他的聲音沒有剛才那麼兇了,但也不溫柔,像一隻不知道該怎麼靠近小貓的大狗。
初墨從望舒的袖子裡露出一隻眼睛。彩虹色的,亮亮的。
「不要趕我走。」她說,聲音悶悶的,因為半張臉還埋在袖子裡。
喀布爾張了張嘴。他想說「這裡不是小孩玩的地方」,想說「妳會給望舒添麻煩」,想說「趕快回家」,但他看著那隻彩虹色的眼睛,看著那兩隻紅紅的耳朵,看著那件太大、太長、還在滴水的黑色外套,那句話說不出口了。
「……隨便妳。」他站起來,轉身走回去,靠回那面牆上,雙手抱胸,閉上眼睛。他的耳朵是紅的。沒有人說出來。
初墨從望舒的袖子裡抬起頭,看著那個靠在牆上的大個子,彩虹色的眼睛眨了眨。
「兇巴巴大哥哥。」她輕聲說,語氣平平的,像在給一個人取外號。
喀布爾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沒有反駁。
初墨把視線轉向艾爾。艾爾正看著她,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她想了一下,「溫柔哥哥。」艾爾輕輕笑了一下,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安曇端著咖啡站在旁邊。初墨看著她手裡的咖啡杯,又看著她殷紅的頭髮,安靜地看了好幾秒。「安靜姐姐。」安曇微微一愣,然後笑了,很輕、很小。
箏箏坐在桌邊,手裡還轉著筆。初墨看著她,視線落在她那頭珊瑚藍的頭髮上,又落在她面前那杯咖啡上。她想了一下。「咖啡姐姐。」箏箏笑了,比剛才大了一點。
初墨繼續看,視線掃過黑暗深處——然後她停下來。那裡站著一個人。很高,穿著黑色長大衣,黑玉般的短髮,夜空般的眼睛。他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沒有人發現他什麼時候來的。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暗處,像一棵長在黑暗裡的樹。初墨看了他兩秒,「……悄咪咪大哥哥。」
望辰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微微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歪了一下,像在說「……我?」初墨沒有解釋,已經轉過去了。
她看著墨弦。墨弦還蹲在那裡,八角星亮亮的,嘴角掛著那個欠揍的微笑,像在看一場有趣的戲。
初墨看著他,看很久。墨弦被她看得有點不太自在,八角星晃了一下。「看什麼?」
初墨沒有回答。她開口:「墨魚哥哥。」
墨弦愣住。八角星不晃了。「……什麼?」
「墨魚。」初墨說,語氣平平的,像在糾正一個發音,「墨弦,墨魚。很像。」
墨弦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向望舒,望舒低頭翻筆記本,沒有看他。他看向安曇,安曇喝咖啡,沒有看他。他看向艾爾,艾爾在笑,沒有看他。他看向箏箏,箏箏也在笑,沒有看他。
「墨魚哥哥。」初墨又說了一次,這次語氣稍微重了一點,像在確認這個名字好不好用。墨弦站起來,把手插進口袋裡,那兩顆八角星亮著,但他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像一顆薄荷糖掉進了水裡,化開了,不見了,又出現了。
「……隨便妳。」他說,轉身走進黑暗裡。走得很快,沒有散步,沒有拖延,像在逃。但那兩顆八角星沒有消失,遠遠的,在黑暗深處,像兩盞不肯熄滅的燈。
初墨看著那兩顆星星,從口袋裡拿出一條紙帶,長長的,銀色的,開始摺。她的手指很靈活,快得像蝴蝶拍翅,一折一壓一翻一拉——一顆星星在她掌心成型了。銀色的,小小的,像一顆從天上掉下來的碎片。她把星星放進扭蛋裡,轉緊蓋子,放回口袋。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望舒。「望舒姐姐,我可以待多久?」
望舒看著她,闔上筆記本。「……隨便妳。」
初墨笑了。不是那種淺淺的、看不透的笑,是真正的、像小孩一樣的笑——很短,只出現了一秒,像一顆流星。然後又恢復成那張看不透的臉。
她走到桌子旁邊,爬上一張椅子,坐下來,雙腳懸空晃啊晃的。那件黑色外套還披在她肩上,太大了,像一件袍子。她從口袋裡拿出一疊色紙,紅的、黃的、藍的、綠的,開始摺。沒有人說話。
安曇喝咖啡。艾爾靠在桌邊。箏箏轉筆。喀布爾閉著眼睛靠在牆上。望舒翻筆記本。遠處,兩顆八角星亮著,像兩隻蹲在黑暗裡的貓。
初墨摺著紙,彩虹色的眼睛低垂著。她的手指在紙間穿梭,快得像流水。紅色的紙變成星星,黃色的紙變成星星,藍色的、綠色的——一顆一顆落下來,堆在桌上,像一小片星空。
她摺得很專心。沒有人打擾她。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frtZdkWx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