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圖書館 - 第二集_安曇篇_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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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館裡安靜極了。

安靜到可以聽見安曇的咖啡在地上慢慢滲進瓷磚縫隙的聲音。

望辰站在門口,陽光在他身後,把他整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但他自己站在陰影裡,那雙夜空般的眼睛靜靜地掃過咖啡館裡的三個人。

安曇。

艾爾。

喀布爾。

他的視線在喀布爾身上多停了一秒。

就一秒。

但喀布爾感覺到了。

那一眼,和望舒一模一樣——溫柔的、安靜的,像在問一個問題。

又不一樣。

望舒的眼神是邀請。

望辰的眼神是審視。

「你——」

喀布爾往前踏了一步。

艾爾連忙拉住他：「喀布爾！」

但喀布爾甩開他的手,死死盯著門口那個男人。

187公分、黑玉般的短髮,銀項鏈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還有那件外套,和安曇身上那件一模一樣的外套。

「你就是望辰？」

喀布爾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望辰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點頭。

然後他走進咖啡館。

一步一步,很慢、很穩,像在圖書館裡走在黑暗中那樣。

他走過喀布爾身邊,沒有看他。

他走過艾爾身邊,也沒有看他。

他走到安曇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她。

安曇還坐在那裡,她的咖啡杯碎了,咖啡流了一地,但她沒有動。

她只是抬頭,看著那張在黑暗裡等了她一天又一天的臉、那張在她離開前微笑著說「望辰」的臉、那張她以為再也見不到的臉。

「望……望辰……」

她的聲音在發抖。

望辰輕輕彎腰,伸出手。

修長的、白皙的,像在圖書館裡輕輕翻動書頁的那雙手。

他握住安曇的手腕。

「起來。」他輕聲說,「地上有碎片。」

安曇的眼眶紅了,但她站起來,跟著他,繞過地上的咖啡漬和碎瓷片,走到旁邊一張乾淨的桌子。

望辰讓她坐下,然後他轉身,看向喀布爾和艾爾。

「兩位。」

他的聲音很平靜。

「有什麼事嗎？」

喀布爾往前走了一步。

「那件外套。」他指著安曇身上那件霧灰色的外套,「是我朋友的。」

「我知道。」

「你知道？」喀布爾瞇起眼,「那你告訴我,我朋友現在在哪裡？」

望辰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喀布爾。

那眼神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喀布爾最受不了這種眼神。

「說話啊！」他往前走,189公分的身高壓過去,「望舒呢？她在哪裡？她還好嗎？她——」

「喀布爾。」艾爾拉住他。

但喀布爾甩開他的手,繼續逼向望辰。

「你知道她回去之後發生了什麼嗎？你知道——」

「我知道。」

望辰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但有什麼東西變了。他的眼神。

還是那麼安靜,但安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我知道她回去之後,在我懷裡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喀布爾愣住了。

「我知道她發了三天的高燒。」

艾爾的臉色白了。

「我知道她做了一個星期的噩夢。」

安曇低下頭,緊緊咬住嘴唇。

「我知道她到現在還不敢一個人睡。」

望辰說完。

咖啡館裡安靜極了,安靜到可以聽見喀布爾的呼吸聲變得又重又急。

「你……」喀布爾的聲音啞了,「你說什麼……」

「我說的是事實。」

望辰看著他,那雙眼睛,和望舒一模一樣的眼睛。

但現在,那雙眼睛裡沒有溫柔。

只有一種很淡、很淡的——

不是憤怒。望辰不會憤怒。

那是一種很冷、很冷的眼神。

「她救了你們。」望辰說,「用她的溫柔,用她的時間,用她的光。」

他頓了頓。

「但你們,給了她什麼？」

喀布爾往後退了一步。

艾爾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得像紙。

「我……」艾爾開口,聲音發抖,「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

「你當然不知道。」

望辰的聲音依然平靜。

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

「你們在現實世界裡繼續你們的美好生活。她呢？她在圖書館裡,一個人。」

喀布爾的手握成拳頭。

「你憑什麼這樣說？」他的聲音在抖,「你知道什麼？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綁架了她。」

望辰看著他。

那眼神,依然安靜。

但喀布爾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從裡到外,連那些最不堪的部分。

「我知道你用圍巾綁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捂住她的嘴。」

「我知道你跟她說『我不會殺妳,但妳需要安靜一段時間』。」

喀布爾的臉徹底白了。

「你……你怎麼會知道….…」

「她是我妹妹。」望辰歪了歪頭,「她回去之後,都跟我說了。有些沒說的,在她的夢話裡都知道了。」

喀布爾後退一步,再退一步,撞上身後的桌子。

艾爾扶住他,但喀布爾推開他。

他站在那裡,189公分的大個子,現在看起來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

「我……」他張嘴，卻說不出話。

「對不起」三個字卡在喉嚨裡。

望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你不用跟我道歉。」

喀布爾抬頭。

「我不是她。」望辰說,「你傷害的是她,不是我。」

他轉身,走回安曇身邊。

「走吧。」

他對安曇說。

安曇愣愣地看著他。

「去哪裡？」

「你想去哪裡？」

安曇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外套。

袖子上的墨水漬、帽兜上鬆掉的縫線。

她在圖書館裡,穿著這件外套,度過了那些黑暗的日子。

她在畫室裡,穿著這件外套,畫出了那朵曇花。

她在咖啡館裡,穿著這件外套,遇見了這兩個人。

然後,他來了。

「我……」安曇的聲音很小,「我想和你……和你一起……」

她沒有說完。

但望辰懂了,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就像在圖書館裡,她蜷縮在地毯上時那樣。

「好。」他說。

然後他看向艾爾和喀布爾。

「你們也想見她,對嗎？」

艾爾用力點頭。

喀布爾站在原地,沒有動。

但他的手，緊緊握著。

「三天后。」望辰說,「還是這間咖啡館。同一個時間。」

他牽起安曇的手。

「到時候,她會來。」

說完,他轉身,推開咖啡館的門。

陽光湧進來。

安曇回頭看了一眼。

那兩個人還站在那裡。

一個紅髮,一個棕髮。

一個臉色蒼白,一個眼神複雜。

她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但她知道,三天后,他們都會來。

她也會來。

因為望辰在的地方,就是她想在的地方。

門關上了。

咖啡館恢復安靜。

只有地上的咖啡漬,還在慢慢乾掉,像眼淚乾掉的痕跡,像那些說不出口的話，終於被陽光曬乾。

三天后。

同樣的咖啡館。

同樣的時間。

艾爾和喀布爾坐在角落的位置。

喀布爾從昨晚就沒睡好。他不想承認,但他緊張。

艾爾也是。

他們面前擺著兩杯已經涼掉的咖啡,沒有人喝。

門鈴響了。

他們同時抬頭。

進來的是一個女孩。

不高、166公分、穿著一件霧灰色的外套。

安曇。

她身後,沒有人。

艾爾的心沉了一下。

但安曇走過來,在他們對面坐下。

「她還沒來？」她問。

艾爾搖頭。

安曇點點頭,沒再說話。

三個人就這樣坐著,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

門鈴又響了。

這次,進來的是兩個人,一男一女。

都穿著深色的長外套、都有一頭漆黑的髮、都有夜空般的眼睛。

安曇站起來、艾爾站起來、喀布爾也站起來。

望舒走在前面。

她看起來……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又不太一樣。

還是那麼溫柔、還是那麼安靜。

但眼底,多了些什麼。

是疲憊嗎？

還是——

她看向艾爾、看向喀布爾,微微一笑。

「好久不見。」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

艾爾的眼眶濕了；喀布爾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望辰站在望舒身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然後望舒走向他們,一步一步,像在黑暗中走路那樣。

她停在喀布爾面前,抬頭看著他。

就像在宿舍裡,他站在她床邊的那個晚上。

但這一次,他手裡沒有刀。

這一次,她沒有被綁住。

這一次——

「喀布爾。」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喀布爾的身體僵住了。

「我……」

他張嘴。

想說的話太多。

想道歉、想解釋、想問她還好嗎、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想說——

但望舒只是輕輕搖頭,「不用說了。」她說。

喀布爾愣住。

「我都知道。」望舒說,「哥哥都跟我說了。」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溫柔。

「你來這裡,就夠了。」

喀布爾的眼眶紅了。

189公分的大個子,站在那裡,眼眶紅得像個孩子。

望舒輕輕笑了。

然後她轉向艾爾。

艾爾站在那裡,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望舒……對不起….…我……」

「你選了他。」望舒說。

艾爾點頭。

「那是你的選擇。」望舒看著他,「不用對不起。」

艾爾的眼淚流得更兇。

望舒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就像在圖書館裡,她點燃蠟燭時那樣。

「你的光,還亮著。」她說,「那就夠了。」

然後她轉向安曇。

安曇站在那裡,緊緊抓著那件霧灰色的外套。

望舒看著那件外套、看著袖子上的墨水漬、看著帽兜上鬆掉的縫線。

她笑了。

「這是我哥的外套。」她說,「他最喜歡的一件。」

安曇的臉紅了。

「我……我……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望舒說,「他願意給你,你就穿著。」

她湊近安曇,小聲說,「他從來不把外套給別人的。」

安曇的臉更紅了。

望舒笑了,那笑容,和在圖書館裡一模一樣,溫柔的、安靜的、發著光的。

然後她轉身,看向望辰。

望辰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們的視線相遇。

望辰輕輕點頭、望舒也輕輕點頭。

不需要說話。

他們是兄妹。

他們懂。

望舒轉回來,看著眼前的三個人。

艾爾、喀布爾、安曇。

三盞燈、三種光。

都被圖書館照亮過、都被她和望辰接住過。

「謝謝你們。」她說。

艾爾愣住：「謝我們？我們才應該謝你——」

「謝謝你們活著。」望舒打斷他，「謝謝你們還在這裡。」

她輕輕笑了。

「圖書館裡的光，不是為了讓我們一直待在那裡。是為了讓我們——」

她頓了頓。

「——在離開之後，還能繼續亮著。」

窗外，陽光正好。

咖啡館裡，四盞燈靜靜地亮著。

不刺眼。

不喧嘩。

只是亮著。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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