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後第四個小時,隊伍爬升到了海拔一千五百公尺左右的位置。
如果說山腳下的檢查哨還殘留著一絲人間的氣息,那麼這裡已經完全屬於另一個世界。闊葉林的蹤跡在一小時前就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針葉林——台灣冷杉與鐵杉交錯生長,樹幹筆直地刺向天空,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層幾乎不透光的墨綠色穹頂。陽光照不進來,或者說,陽光照進來的方式被某種力量刻意修改了——光線不再是從上方垂直落下,而是從某個傾斜的角度滲入,像被折射過的水底光影,將整座森林染上一層病態的黃綠色。
山道陡峭得不像話。
這一段路在地圖上的名稱叫做「斷魂坡」,名字的由來已經不可考——有人說是日治時期的搬運工在這裡累死過好幾個,有人說是民國四、五十年的登山隊在這裡遭遇過山難。不管來源為何,這個名字取得恰如其分。坡度至少在四十度以上,路面是由破碎的板岩與風化嚴重的頁岩構成,每一步踩下去都會有細碎的石片往下滑,逼得你不得不用登山杖在身前撐出第三個支點。山道窄得僅容一人通過,左側是幾乎垂直的岩壁,右側是深不見底的雲海——不,不是雲海,是雲的墳場。那些雲不是飄在下方,而是從谷底翻湧上來,像某種活物的吐息,一波一波,帶著規律的節奏,緩慢而固執地向山道上爬。
隊伍在這種地形下自然而然地拉長了。
不是任何人的錯,也不是任何人的決定。只是每個人的步頻不同,節奏不同,體力不同,而這條該死的山道不允許並排行走,不允許停下來等人,不允許任何形式的停留。你只能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用你覺得最舒服的速度往上爬,然後祈禱前面的人不要突然停下來,因為如果他停了,你就要在四十度的碎石坡上用單腳維持平衡,那滋味比爬山本身還要痛苦一百倍。
前隊由張老師帶領,八個人,走在最前面。他們的步伐最大,速度最快,在大約半小時前就消失在濃霧中。不是那種「轉個彎就不見了」的消失,而是像被人用橡皮擦一點一點擦掉的——先是身影變得模糊,然後輪廓與霧氣融為一體,最後連腳步聲都被那層厚實的白給吞沒,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中隊由阿強帶著,也是八個人。他們走在中間的位置,原本還能透過偶爾出現的彎道瞥見前隊的影子,但隨著海拔爬升,霧氣越來越濃,視線範圍從原本的五十公尺縮減到三十公尺、二十公尺、十五公尺——到現在,前方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後隊由林老師壓陣,十個人。他們走得最慢,一方面是後隊中有幾個體力較差的學員,另一方面是林老師刻意放慢了速度——她總覺得有什麼不對,雖然說不出哪裡不對,但她寧可慢一點,也不願意在這種能見度下讓隊伍散得太開。
「休息一下。」
林老師的聲音在隊伍中傳開,帶著些微的喘。她找了一處相對平坦的岩壁凹坑,讓學生們靠著石壁站定,補充水分。十個人零零散散地停下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說「好累」,沒有人說「還要多久」,沒有人說「這裡的霧好漂亮」。什麼都沒有。只有沉重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像十台老舊的風箱在同時運轉。
這份沉默來得太過自然,自然到沒有人意識到它其實是不自然的。
林老師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但涼得不夠純粹,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或者不是鐵鏽,是某種更微妙的、像金屬被加熱後散發出來的氣息。她皺了皺眉,將水壺蓋好,抬頭看向前方。
霧在那個方向形成了一堵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牆。那霧的密度與其他地方不同——其他方向的霧是流動的、變幻的、像紗簾一樣隨風擺動的,但前方那團霧是靜止的。它維持著一個固定的形狀,一個固定的厚度,像被人用模具壓出來的。它不擴散,不搖曳,不因為山風的吹拂而產生任何變化。它就那樣堵在那裡,像一扇緊閉的門。
林老師看著那團霧,忽然覺得它不是在「遮蔽」什麼。
它是在「選擇性」地遮蔽什麼。
這個念頭剛在腦中浮現,她就覺得後頸一陣發涼——不是風,這裡沒有風,從半小時前開始就沒有任何一絲風。那種涼是從體內滲出來的,像有一根冰涼的手指順著她的脊椎骨緩緩往上摸,一節一節,一節一節,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皮膚,但又清晰得像被刻進了骨頭裡。
她猛地回頭。
身後只有霧,和霧中若隱若現的樹幹。
還有小雯。小雯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背靠著一棵鐵杉,正在喝水。她的動作很正常,表情很正常,一切都正常。但林老師注意到一個細節——小雯的影子。
陽光是從左上方斜射下來的,這點沒有問題。但小雯的影子落在右側的岩壁上,呈現出一個清晰的、完整的人形。那個影子的頸部——
太長了。
不是一般的長,是那種一眼就會覺得不對勁的長。像一幅比例失調的畫,頭部與身體之間的連接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拉長了一截,讓整個影子看起來像一個被壓扁又拉長的怪物。那頸部的長度至少是正常比例的兩倍,細得像隨時會斷掉。
林老師眨了眨眼。
影子恢復正常了。
「……小雯。」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乾澀。
「嗯?」小雯放下水壺,看向她。
「妳有沒有覺得……影子怪怪的?」
小雯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是正常的——此刻它正乖巧地躺在她的腳邊,形狀完整,比例正確,沒有任何異樣。她抬頭看林老師,眼神中帶著困惑,還有一絲——
恐懼。
不是因為林老師的問題。是因為她自己在二十分鐘前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走在前面那個學長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呈現出兩個頭。
不是重影,不是錯位,是兩個完整而清晰的頭顱輪廓,並排長在同一個影子的脖子上。一個朝左,一個朝右,像某種神話中的雙頭怪物。她揉了揉眼,再看時,兩個頭已經變成了一個。她以為是自己眼花,沒有多想。
但現在林老師也這麼說了。
「……沒有啊。」小雯最後只擠出這三個字,然後將目光移開,看向霧的深處。
她沒有說謊。她確實沒有看到影子有什麼問題——至少在這一秒沒有。
但她也沒有說出全部的事實。
因為她注意到,在她低頭看自己影子的那一瞬間,她的影子動了一下。不是隨著她的身體移動而產生的自然擺動,而是在她完全靜止的情況下,自行向右移動了大約兩公分。
只有兩公分。但她看見了。
她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沒有她的情況下,自己動了。
阿誠走在後隊的中間位置,前面是一個叫做小胖的男生,後面是一個叫做阿美的女生。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台Sony隨身聽,螢光黃色的耳機線從他的耳朵垂下來,在胸前晃來晃去。磁帶正在播放的是當時最紅的流行歌——他不知道歌名叫什麼,只知道旋律很洗腦,節奏很輕快,很適合在爬山的時候聽。
或者說,很適合用來驅散腦中那股揮之不去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話的聲音。
從踏入山道的那一刻起,他就覺得耳朵裡有一種「嗡嗡」聲。不是耳鳴——他確定那不是耳鳴,因為耳鳴是持續的、均勻的、像電視雪花雜訊一樣的聲音,而他聽到的這個聲音是有節奏的。一個低頻的脈動,像心跳,但不屬於他自己的心跳。那個頻率比他的心臟慢得多,大約每三秒一次,每一次都伴隨著一陣輕微的眩暈,像有人在他的腦幹上輕輕按了一下。
戴上耳機之後,那個聲音被流行歌蓋過去了。他鬆了一口氣,專心跟著前面的腳步,一步一步往上爬。
但現在,磁帶開始變慢。
不是那種電池沒電的緩慢降速,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抵抗磁帶的轉動——歌聲變得黏稠,節奏變得拖沓,每一個音符都被拉長成原本的兩倍長度,像有人在用手指按住轉盤,強迫它用更慢的速度旋轉。鼓聲變成了某種低沉的、潮濕的撞擊聲,像有人在泥沼裡行走——「噗滋、噗滋、噗滋」,每一步都帶著液體被擠壓的聲音。
然後,磁帶卡住了。
不是停下來的那種卡住,而是轉盤還在轉,但磁頭讀取到的訊號變成了一種連續的、高頻的尖叫。那尖叫聲從耳機裡直接灌入他的耳膜,尖銳得像針一樣刺進他的太陽穴。他痛得倒吸一口涼氣,伸手去按隨身聽的停止鍵——
在他按下停止鍵之前,磁帶開始倒轉。
不是他按的。是它自己在倒轉。
倒轉的速度比正常播放快得多,磁帶轉動的聲音像某種昆蟲的高速振翅,「嘶嘶嘶嘶」地響著。阿誠的手指懸在停止鍵上方,整個人僵住了。他不知道該不該按下去——不,他知道應該按下去,但他的手指不聽使喚。像有什麼東西握住了他的手,溫柔而堅定地阻止他中斷這個過程。
倒轉持續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一個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
那是一個蒼老的女聲。說「蒼老」不足以形容那個聲音的質感——那是一種被時間侵蝕過的聲音,像老舊的黑膠唱片在播放時摻雜的炒豆聲,像錄音帶的磁粉脫落後殘留的、斷斷續續的訊號。那個聲音不是從耳機的左右聲道均勻傳來的,而是從某個固定的方向——左耳,更精確地說,是從左耳後方約莫兩公分的位置,像有人站在他的左後方,把嘴唇貼在他的耳殼上說話。
那個聲音說:
「不……要……回……頭……」
三個字,每個字之間都有一個明顯的停頓。不是說話的人需要停頓,而是這三個字在傳輸的過程中遭到了某種干擾,像收音機調錯了頻率時會出現的信號中斷。在那些停頓的間隙裡,阿誠聽到了別的東西——一種低沉的、潮濕的、像巨大生物在呼吸的聲音。
聲音從極深的地底傳來。
不是比喻。阿誠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腦中浮現的第一個畫面就是「地底」——黑色的土壤、潮濕的岩層、蠕動的樹根、以及比所有這些都更深的地方,某個巨大的、看不見形狀的東西正在緩慢地翻轉身體。
「啪。」
他終於按下了停止鍵。
隨身聽安靜了。太安靜了。安靜到他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血液流過耳膜的聲音、以及——遠方,非常遠的地方,似乎有一個女人正在唱歌。旋律聽不清楚,只有幾個模糊的音符在風中飄蕩,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聲。
阿誠將耳機從頭上扯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背脊濕了一片,不是因為爬山流汗,而是因為那股從脊椎底部往上竄升的濕冷感——像有人把一整袋冰塊從他的領口倒進去,然後那些冰塊順著脊椎的弧度一路下滑,在每一節椎骨之間留下一個冰涼的吻。
他不敢回頭。
不是因為那個聲音叫他不要回頭,而是因為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到那個說話的人——那個站在他左後方兩公分處、把嘴唇貼在他耳殼上、用從地底傳來的聲音警告他的「人」。
他沒有回頭。但他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他只是默默地將隨身聽收進背包最深處,拉上拉鍊,然後加快腳步走到隊伍更中間的位置,試圖用前後左右都是人的安全感來驅散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將隨身聽塞進背包的那一瞬間,耳機孔的縫隙中滲出了一滴粘稠的液體。那液體的顏色是一種不屬於任何正常液體的紫色,濃得像墨汁,稠得像血液,在空氣中接觸到氧氣後,迅速凝結成一根細如髮絲的絲狀物。
那根絲在背包的尼龍布料上輕輕擺動了兩下,像是在探測周圍的環境,然後鑽進了布料的纖維深處,消失不見。
阿強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不是「還不錯」,不是「挺好的」,是從來沒有這麼好過。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彈簧上,腳掌接觸地面的瞬間就有一股力量將他往上推,讓他幾乎不需要費力就能持續前進。他的呼吸平穩而深沉,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汲取某種看不見的能量,每一次呼氣都像在釋放某種累積已久的壓力。他的肌肉沒有酸痛的跡象,他的關節沒有發出抗議的聲音,他的腦中甚至沒有一絲疲憊的念頭。
他像一台被換上了全新引擎的跑車,在斷魂坡的陡峭山道上呼嘯而上,將中隊的其他七個人遠遠甩在身後。
「阿強!慢一點啦!」身後傳來一個女生的喊聲,聲音隔著霧氣聽起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保鮮膜。
他沒有回應。不是故意不理,而是他覺得「慢下來」這個概念在這個當下完全沒有意義。為什麼要慢?他的體力是無限的,他的腿不會痠,他的肺不會喘,他的心跳穩定得像節拍器——他甚至懷疑就算自己現在開始跑步,也能維持這個狀態直到山頂。
他加快了腳步。
腳下的碎石在他登山靴的重壓下發出碎裂的聲音,細小的石片順著坡道往下滾,消失在霧中。他的視線專注在前方——不是因為他在看路,而是因為他在追趕。追趕什麼?他不知道。但前方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不是聲音,不是氣味,不是任何可以用五官感知的信號,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磁鐵吸引鐵屑般的牽引。
他必須到前面去。
必須。
在他身後大約二十公尺處,中隊的另外七個人正用他們各自的速度努力追趕。有人已經開始喘氣,有人停下來拉筋,有人低聲咒罵阿強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沒有人注意到阿強的腳步有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他的步頻越來越快,但他的步幅卻在縮小。這意味著他的腳接觸地面的頻率越來越高,但每次接觸的時間卻越來越短。像一隻正在從步行切換到奔跑的獵豹,像一個正在加速的節拍器。
也沒有人注意到,當阿強轉過一個彎道、消失在霧中的那一瞬間,他的瞳孔在光線的變化下微微擴散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瞳孔反射——正常人從亮處進入暗處時,瞳孔會在大約五到十秒內逐漸放大。但阿強的瞳孔是在零點幾秒內突然擴散的,像被人按下了某個開關,虹膜的肌肉在一瞬間完全鬆弛,讓瞳孔放大到幾乎佔據了整個虹膜的三分之二。
在那零點幾秒的時間裡,他的眼睛看起來像兩個黑色的洞。
然後瞳孔恢復正常。
沒有人看到。
隊伍中瀰漫著一股不尋常的沉默。
不是那種「大家都很累所以不想說話」的沉默,也不是那種「沒什麼好聊的所以安靜」的沉默。這是一種有質量的沉默,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身上。它不允許被打破——有幾個學生試圖開口說話,但在發出聲音的那一刻,他們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只能發出極其微弱、極其沙啞的氣音,像一台沒電的收音機在播放最後幾個模糊的音節。
然後他們就放棄了。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困惑,而是因為在放棄的那一瞬間,他們感到了一種奇怪的「放鬆」。像有人告訴他們「你可以不用說話了」,然後他們就真的不用說話了。不用費力去找話題,不用費力去維持社交,不用費力去假裝一切都很好。
只需要走路。
只需要呼吸。
只需要跟著前面那個模糊的背影,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往某個他們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終點前進。
小雯走在後隊靠前的位置,前面是一個叫做大熊的學長。大熊的身材高大壯碩,背著一個七十升的登山包,從後面看過去像一堵移動的牆。她盯著大熊的背包看了好幾分鐘,視線從背包頂部的防水罩慢慢往下移動,經過壓縮帶、側袋、腰帶,最後落在大熊的腿上。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精確得像被程式設定好的機器人。左腳、右腳、左腳、右腳——節奏完全均勻,沒有絲毫變化。
小雯注意到一個細節。
大熊的影子落在右側的岩壁上。陽光從左上方斜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大約是本人身高的兩倍。影子的形狀是完整的——頭、軀幹、雙臂、雙腿,一切正常。
但頸部的比例不對。
又來了。
小雯停下腳步,用力眨了眨眼,甚至伸手揉了揉眼皮。她睜開眼睛,再次看向岩壁。
影子的頸部恢復正常了。
她鬆了一口氣,正準備繼續往前走,卻發現自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個影子吸引過去——不是因為它有什麼異常,而是因為它太過正常了。正常到像一幅畫,像一個被精心計算過的投影,沒有一絲一毫的偏差。
然後她注意到了一件不對勁的事。
不只是大熊的影子。
是所有影子。
岩壁上,從她這個位置可以看見前面好幾個人的影子——大熊的、前面兩個女生的、甚至更遠處一個模糊的、幾乎被霧氣吞沒的學長的影子。所有這些影子的頸部都呈現出同一個特徵:比正常比例長了大約兩公分。
不是一個人的影子有問題。
是所有影子。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她做了一件在當時看來極其自然、但事後回想起來極其詭異的事——她沒有叫任何人,沒有發出任何警報,只是靜靜地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自己的影子是正常的。
頸部比例正常,四肢比例正常,一切正常。
但當她抬頭再看大熊的影子時,一切都恢復正常了。所有影子的頸部都回到了正常的長度,像從未被拉長過一樣。
小雯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低頭看自己影子的那一瞬間,她的影子——那個「正常」的影子——它的頸部緩慢地伸長了兩公分,然後又縮了回去。
像一條蛇在試探性地吐出信子。
空氣中開始飄散一股味道。
不是森林該有的味道——不是泥土的潮濕,不是松針的清香,不是落葉腐敗的酸澀。而是一種甜的、濃郁的、幾乎可以用舌頭舔到的氣味。像熟透到快要爛掉的芒果,被人剝開皮後放在太陽底下曝曬,果肉的糖分在高溫下焦糖化,散發出那種黏稠的、帶著一絲腐敗氣息的甜。
但這裡沒有芒果樹。這裡是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針葉林帶,不該有任何果樹。
氣味若有若無,時強時弱。一陣風——不,這裡沒有風,從半小時前開始就沒有風了——一陣「什麼」將那股甜味從某個方向推送過來,在每個人的鼻腔中停留幾秒,然後退去。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輪流將沾了蜜糖的手指伸到每個人的鼻孔前,然後縮回。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用鼻子吸氣。
吸氣。
吸氣。
那股甜味讓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不是「好香」的那種舒適,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回到嬰兒時期被母親抱在懷裡的舒適。它撫平了每個人心中的煩躁、疲憊、不安,像一床溫暖的被子將他們包裹起來。
沒有人覺得這不正常。
沒有人覺得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針葉林裡聞到芒果的甜味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因為那股甜味正在一點一點地改寫他們的認知——不是強行灌輸某種思想,而是像橡皮擦一樣輕輕擦去「異常」這個概念。它讓他們覺得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
沒有什麼需要警覺的。
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
繼續走就好。
嚮導犬是一隻黑色的台灣土狗,名字叫做「黑皮」。牠的年紀大約五歲,體格精壯,四肢修長,耳朵總是豎得筆直,像兩片雷達在不斷掃描周圍的環境。牠跟著嚮導走過這條路線不下二十次,從來沒有出過任何差錯。
但此刻,牠停了下來。
不是那種「需要休息一下」的停,也不是那種「聞到什麼味道所以停下來確認」的停。而是那種「前方的東西不值得牠繼續前進」的停——四肢僵硬,肌肉緊繃,尾巴從原本微微上翹的狀態瞬間夾進兩腿之間。耳朵不再是豎直的,而是向後貼平在頭骨上,像兩片被風吹翻的葉子。
牠的喉嚨深處發出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嗚咽。
那不是狗在害怕時會發出的尖銳哀鳴,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聲音,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共鳴。那是狗在面對牠無法理解、無法對抗、無法逃脫的威脅時才會發出的聲音——不是恐懼,是絕望。
嚮導——一個叫做老李的五十多歲原住民——停下腳步,回頭看黑皮。他皺起眉頭,蹲下來,伸手去摸黑皮的頭。
「黑皮?怎麼了?」
黑皮沒有理他。牠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不是山道的方向,而是山道右側的濃霧深處。在那個方向,除了一團白色的、緩緩翻湧的霧氣之外,什麼都沒有。但黑皮盯著那個方向的目光,像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牠的嗚咽聲越來越大,開始摻雜著短促的、尖銳的吠叫——不是攻擊性的吠叫,而是警告性的。一聲、兩聲、三聲,然後是連續不斷的、歇斯底里的狂吠,像有人在用刀一刀一刀地割牠的喉嚨。
老李試圖抓住牠的項圈。
黑皮掙脫了。
不是那種「不小心滑掉」的掙脫,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的、近乎瘋狂的掙扎——牠的身體向後猛退,項圈從老李的手指間滑出,繩索在地上拖行了一小段距離。然後牠轉身,四肢在碎石坡上刨出四道淺溝,朝著下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黑色的身影在幾秒鐘內就消失在濃霧中。
只有牠的吠叫聲還在山谷中迴盪,一聲比一聲遠,一聲比一聲淒厲,最後完全被霧氣吞沒,只剩下空洞的、死寂的安靜。
老李蹲在原地,看著黑皮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起身。
他的手還維持著剛才抓住項圈的姿勢,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看到了黑皮眼睛裡面的東西——那不是恐懼,那是一種他從未在任何動物眼中見過的表情。
那是「我知道那是什麼,而那東西不應該存在」的表情。
他慢慢地站起來,轉身面對隊伍。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但當他開口時,聲音卻異常平靜。
「沒事,牠可能聞到獵物了。繼續走吧。」
沒有人相信他。但沒有人開口質疑。
因為在那一刻,每個人都覺得「繼續走」是唯一的選擇。不是因為他們相信老李的話,而是因為停下來——站在這片濃霧中,站在這股甜味中,站在這條窄得只容一人的碎石坡上——是他們所能想像的最可怕的事。
繼續走。
只能繼續走。
在隊伍的最後方,在距離林老師大約五十公尺的位置,濃霧中有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移動。
沒有人注意到祂。
不是因為祂躲得很好,而是因為祂的出現太過自然,自然到人類的大腦自動將祂歸類為「背景」——像路邊的石頭、像樹幹上的苔蘚、像空氣中的水分子,存在但不需要被注意。
祂穿著一件褪色的舊式登山服,款式至少是二十年前的——卡其色的布料,四個大口袋,領口有兩顆木頭鈕扣。衣服的顏色已經褪到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色調,只剩下一層灰濛濛的、像被洗過太多次的舊布該有的顏色。祂的登山靴也是舊式的,皮革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鞋帶打了兩個結,其中一條鞋帶的末端已經磨損成絲狀。
祂的步伐與隊伍完全同步。
不是模仿,不是跟隨,而是從一開始就是同步的。當隊伍前進時祂前進,當隊伍停下時祂停下,當隊伍中的每一個人抬起左腳時,祂也抬起左腳。祂的移動與整個隊伍的節奏融為一體,像一個多餘但不可或缺的齒輪,嵌在某個沒有人注意到但少了就會讓整台機器崩潰的位置。
祂的臉被霧氣遮住了。
或者說,祂的臉就是霧氣。
在那件褪色登山服的兜帽下方,沒有一個清晰的面孔,只有一團持續變化的白色霧氣,時而凝聚成人臉的輪廓,時而散開成無形的虛無。在那些短暫凝聚的瞬間,如果你看得夠仔細——如果你敢看得夠仔細——你會看到一張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
一張大約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的臉。
五官清秀,皮膚蒼白,嘴角微微上揚,像在微笑。但那微笑沒有到達眼睛——不是因為眼睛在笑,而是因為那裡根本沒有眼睛。在應該有眼睛的位置,只有兩個黑色的、深不見底的洞,像兩口被遺忘在深山中的枯井。
祂走在隊伍的最後方,腳步無聲,呼吸無痕。
祂的存在讓隊伍的總人數從二十六變成了二十七。
沒有人注意到。
沒有人會注意到。
直到一切都太晚了。
指南針的指針開始打轉。
最先發現的是張老師。他習慣性地在每個轉彎處確認方向——這是他的職業病,也是他從來不迷路的祕訣。但這一次,當他低頭看向掛在胸前的小型指南針時,指針沒有指向北方。
它在轉。
不是那種「受到磁場干擾所以微微擺動」的轉,而是瘋狂的、無規律的、像一台失控的旋轉木馬一樣的打轉。指針以每秒鐘好幾圈的速度瘋狂旋轉,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時而突然停止零點幾秒然後反向加速。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撥弄它,像它在與某種看不見的力量進行一場絕望的角力。
張老師停下腳步,用力拍了一下指南針的外殼。這是對付指針卡住的老方法,通常拍一下就會恢復正常。
指針繼續打轉。
他又拍了兩下,力道大到金屬外殼發出「砰砰」的聲響。指南針的玻璃表面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從邊緣向中心延伸。
指針停了。
不是恢復正常的那種停,而是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指針靜止在某個方向,紋絲不動,連最細微的顫抖都沒有。但那個方向不是北方。
所有指南針——張老師的、林老師的、嚮導老李的、以及學生們帶的至少五個備用指南針——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
隊伍的後方。
它們指向他們來時的路。
不是北方,不是南方,不是任何一個地圖上的方位,而是「來時的路」。每一個指南針的指針都精準地對準了隊伍走過的軌跡,像一排整齊的箭頭,在無聲地傳達一個訊息。
那個訊息不需要翻譯。
回去。
不該繼續前進。
回去。
張老師將指南針塞進口袋,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鐵青,但當他轉過身面對隊伍時,那層青色已經被一層厚厚的、名為「專業」的面具覆蓋。
「繼續走。」他說。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音階。
沒有人問為什麼。
在濃霧的深處,在某個指南針永遠無法指向的方向,那座像躺臥巨屍一樣的山形,正緩緩地、幾乎看不出地,向他們的方向傾斜了一點點。
像一個飢餓的人在彎腰。
像一張巨大的嘴在緩緩張開。
大山,正在等待祂的第二十六批養分。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c6AUm8ud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