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七十二年的秋天來得特別遲。
或者說,它根本沒有打算降臨這座島嶼的最南端。十月已過中旬,屏東瑪家鄉的深山裡,晨風仍挾帶著夏末的黏膩,混雜著落葉腐敗的甜腥,一波波撲向那座孤伶伶蹲伏在山路盡頭的水泥哨所。清晨五點半,天光還沒完全撕開夜幕,四周的原始林被一層厚重的乳白色霧氣鎖死,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將整座山按壓在潮濕的棉被底下。
二十六個紅黃藍綠的彩色身影,像一串被人隨意灑落在灰色巨岩上的糖果,零零散散地聚集在哨所前的空地。登山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異常清脆,一下、一下,像骨頭撞擊骨頭——因為除此之外,這座山裡沒有任何聲音。
沒有鳥鳴。沒有蟲叫。沒有風穿過樹梢的沙沙聲。
這份寂靜來得太過刻意,太過絕對,以至於它本身成了一種聲音。一種低頻的、壓在耳膜內側的嗡鳴,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底,用一根手指緩慢地刮擦著岩壁。
張國忠老師站在隊伍最前方,手裡捏著一疊剛從管理員那裡領來的入山證。他今年四十一歲,登山資歷超過十五年,中央山脈每一條主要稜線都留下過他的足跡。此刻他卻感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不是因為早起,不是因為山路的難度,而是因為這座山的安靜讓他有一種「不被歡迎」的感覺。
像有無數雙眼睛正從霧氣深處注視著他。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立刻在心裡將它掐滅。高山氣壓變化會影響人的知覺,這是常識。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用肺部的擴張感來驅散後頸那陣揮之不去的寒意,然後將入山證逐一遞給身旁的學生。
「拿好,別弄丟了,下山要繳回。」他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了一瞬,便被濃霧吞沒,連回音都沒有留下。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接過證件,有人忙著調整背包的重量帶,有人蹲在地上繫鞋帶,有人打著哈欠靠在隊友肩上試圖再瞇幾分鐘。這是一支由二十六人組成的大型登山隊伍,成員包括兩名老師、一名資深嚮導,以及二十三名大學登山社的社員。他們計劃用五天四夜的時間,從瑪家鄉入山,沿著日治時期留下的舊山道穿越中央山脈南段,最終從台東方向下山。
這條路線張老師走過三次,每一次都平安無事。
但這一次,從出發的那一刻起,他就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
不是某一個具體的細節出了差錯,而是整體的「氛圍」——如果氛圍這個詞可以被量化為某種可測量的物理量的話——偏離了他過去所有的經驗。那感覺像走進一個熟悉的房間,卻發現所有家具都被人往左挪動了三公分。你說不出哪裡不一樣,但你的身體知道。
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掛著的開山刀。刀鞘的皮革溫熱而堅韌,刀柄的握感紮實,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張老師,人都到齊了嗎?」
林佩萱老師從哨所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剛從熱水瓶倒出來的保溫杯蓋。她今年三十二歲,是社團的輔導老師,負責隊伍的行政與醫療工作。與張老師的粗獷不同,她身形纖細,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像個不該出現在深山裡的都市女子。但事實上,她的體能與登山技巧絲毫不亞於社團裡最資深的學長姐。
「還差阿強那幾個。」張老師皺眉,抬頭看向霧氣深處的山路,「他們剛才說要去拍照。」
話音剛落,霧中便傳出一陣笑聲。那笑聲聽起來隔了一層什麼,像是從水底傳來的,帶著某種黏膩的共鳴。幾個年輕的身影從白茫茫的霧牆中浮現出來,為首的是一個體格壯碩、皮膚黝黑的男生,嘴角掛著一顆明顯的黑痣,兩隻招風耳在霧氣中格外醒目。
「來了來了!」陳志強——所有人都叫他阿強——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手裡還舉著一台單眼相機,「張老師,這邊的霧超漂亮的,我們剛才拍了好幾張。」
張老師沒有回應,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將最後幾張入山證遞過去。他對阿強這個學生一向沒有太多好感——倒不是因為阿強做了什麼錯事,而是因為這孩子身上有一種他無法掌握的東西。一種過度的自信,一種對危險的天然鈍感,像那些在山路上從來不繫安全繩的菜鳥,總以為自己不會摔下去。
「動作快點,五點四十五要出發。」他說完便轉身走向哨所,準備做最後的確認。
哨所是一棟水泥剝落的小平房,看得出來是民國五、六十年間的建築。牆面的白色油漆早已斑駁,露出底下灰色的混凝土,混凝土的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老人手背上的皺紋。屋頂的鐵皮生鏽嚴重,鏽斑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暗紅色,像乾涸的血跡。門框上方的牌子寫著「入山檢查哨」五個字,其中「檢」字的左半邊已經脫落,遠遠看去像一個不完整的符號。
林老師沒有跟著張老師走進哨所,而是端著杯蓋站在門口,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水。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哨所裡的管理員從頭到尾都沒有走出來打招呼。按照規定,入山隊伍必須在哨所完成登記才能放行,但剛才張老師進去辦理手續時,她透過半掩的門扉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坐在角落的桌子後面,連頭都沒有抬。
「林老師,那邊有水可以裝嗎?」一個女學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老師回頭,看見李雅雯——大家都叫她小雯——手裡拿著兩個空水壺,正歪著頭看向哨所內部。小雯是大二的學妹,個子嬌小,長相清秀,是那種在山下看起來會被風吹走的女生,但在山上她總是走得比任何人都穩。她的眼睛很亮,亮到有些不尋常,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頭。
「應該有,我進去問問。」林老師將杯蓋放在窗台上,推開了哨所的紗門。
室內的光線比外面還要陰暗。唯一的照明來自天花板上一盞搖搖欲墜的日光燈,燈管發出微弱的嗡嗡聲,光線中夾雜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頻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潮濕的泥土、廉價的拜拜用香、陳年的菸垢,以及某種更深層的、說不出名字的甜味。
那甜味像熟透到快要爛掉的芒果,混雜著一點點腐肉的腥。
林老師的胃輕輕抽了一下,但她沒有多想。山區的哨所本來就不是什麼舒適的地方,氣味複雜是常有的事。
「管理員先生,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有飲用水可以裝嗎?」
坐在角落桌子後面的人影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約莫六十多歲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制服,制服的鈕扣扣錯了位,領口一高一低地歪斜著。他的頭髮稀疏,露出頭頂上一塊塊老人斑,皮膚的顏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像放了太久的舊報紙。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他的右手正以一種神經質的節奏抓撓著左手手背,指甲刮過皮膚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水喔。」老人終於抬起頭,但目光並沒有對上林老師的眼睛,而是落在她身後某個虛無的點上,「水在外面,外面那個水龍頭。不要喝這裡的。」
他的聲音像砂紙摩擦生鏽的鐵皮,乾澀、沙啞,帶著一種長時間沒有說話才會有的生澀感。
林老師愣了一下,正想再說什麼,視線卻被牆上一樣東西吸引過去。
那是一張海報。
或者說,那是一張曾經是海報的紙。它被貼在管理員座位後方的牆壁上,紙張的邊緣已經泛黃捲曲,表面有大片的水漬與霉斑,像一張被遺忘在雨中的傳單。海報的標題用粗體字寫著:「協尋」。下面是幾行小字,內容已經模糊到幾乎無法辨識,只依稀看得見「民國六十八年」、「登山」、「失蹤」等幾個關鍵字。
海報的正中央是一張照片。
照片中的人臉因為受潮而嚴重變形,紙張表面的纖維膨脹、扭曲,將原本的五官拉扯成某種不規則的形狀。但即便如此,林老師還是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不是因為那張臉有多可怕,而是因為她認出了那張臉上的某些特徵。
那對招風耳。那顆長在下巴右側的黑痣。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從海報上移開,穿過哨所半開的紗門,看向屋外的空地。阿強正站在那裡,一手拿著水壺仰頭喝水,側臉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兩張臉的輪廓,在那一瞬間,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疊加在一起。
林老師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眨了眨眼,再看過去時,那種重疊感已經消失。海報上的臉依然是那張受潮變形的模糊面孔,阿強依然在若無其事地喝水。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讓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睡眠不足而產生了幻覺。
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海報的邊緣,長滿了細小的紫色黴斑。
那些黴斑的顏色不是一般黴菌的灰黑色或墨綠色,而是一種異常鮮豔的紫色,像被人用墨水刻意塗上去的。它們從海報的邊緣向內蔓延,形成一條條細密的紋路,乍看之下像樹枝,再看卻更像——
血管。
林老師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杯蓋裡的熱水晃了一下,濺了幾滴在她手上。溫熱的觸感將她拉回現實。
「謝謝。」她對老人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哨所。
她沒有回頭去看那張海報第二次。
如果她回頭了,她會看見海報上那張受潮變形的臉,在霧氣滲入室內的瞬間,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不屬於人類表情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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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注意!過來簽到!」
張老師的聲音從哨所門口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攏過來,在哨所門前那張鋪著塑膠布的木桌上找到了一本厚重的簽到簿。簽到簿的封面是深藍色的硬紙板,邊角已經磨損發白,露出底下灰色的紙漿。內頁的紙張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過去幾年入山隊伍的簽名,字跡從工整到潦草、從藍色到黑色,層層疊疊地覆蓋在紙面上,像某種古老的拓片。
「一個一個來,簽全名,還要寫身分證字號和緊急聯絡人。」張老師站在桌旁,雙手抱胸,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的臉。
隊伍緩緩移動。學生們輪流拿起桌上那支用細鐵鍊拴在簽到簿上的原子筆,俯身在紙面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細碎而規律,像某種昆蟲在啃食樹葉。
輪到阿強時,已經是倒數第二個了——他後面只剩一個正在忙著收相機的學弟。他大剌剌地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支筆。
然後他的動作停了。
「怎麼了?」張老師皺眉。
「沒、沒事。」阿強乾笑了一聲,低下頭開始簽名。但他握筆的姿勢看起來有些不自然——他的手指關節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在握那支筆,又像是在抵抗某種從筆桿傳來的拉力。
那支筆握在手裡的觸感不對。
不是塑膠的溫潤,不是金屬的冰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頭內部滲出來的冷。像握住了一截剛從土裡挖出來的骨頭——潮濕、光滑,帶著一種讓牙根發酸的質地。
阿強簽下第一個字時,筆尖與紙面接觸的瞬間,他感到一陣細微的震動從筆桿傳到掌心。那震動的頻率很奇特,不是物理上的顫抖,更像是某種電流——或者說,某種訊號。一個從筆尖傳入、沿著掌心的神經向上攀爬、試圖鑽進他手臂深處的訊號。
他甩了甩手,繼續寫。
陳志強。三個字寫完,他鬆開筆,筆桿「喀噠」一聲掉回桌上,鐵鍊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膚上沒有任何異樣,但他總覺得握筆的那塊區域有一種麻麻的感覺,像打了麻醉藥之後的鈍感,又像血液循環不良時的針刺感。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皮膚底下,在那些用肉眼看不見的毛細血管與神經末梢之間,某個極其微小的東西已經找到了入口。它正在沿著正中神經的路徑,以每小時不到一公分的速度,緩慢而堅定地向更深處移動。
像一顆種子在土壤中尋找水分。
像一根菌絲在宿主體內探測方向。
「好了沒?換我了啦。」身後的學弟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強回過神,讓開位置,走回自己的背包旁。他蹲下來重新繫了一次鞋帶,試圖忽略掌心裡那陣揮之不去的麻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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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師,妳有沒有覺得……山怪怪的?」
小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得像怕被什麼東西聽到。她不知何時走到了林老師身邊,手裡拿著一個已經裝滿水的水壺,但她的注意力顯然不在水上。
「怪怪的?哪裡怪?」林老師看著這個大二學妹,注意到她的臉色比剛才白了一些。
「我也說不上來。」小雯咬了咬下唇,目光飄向霧氣籠罩的山林,「就是覺得……山好像變小了。」
「變小了?」
「嗯。像……像有什麼東西在把山往裡面壓,樹在往中間靠,路在變窄,天空在往下掉。」她停頓了一下,用更輕的聲音說,「像一個正在收緊的胃袋。」
林老師沒有立刻回應。她看著小雯的眼睛——那雙平時總是亮得過分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遮擋了光源。她想說點什麼來安撫這個學妹,但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因為她也有同樣的感覺。
從踏入這座山的那一刻起,她就覺得四周的空間在發生某種難以名狀的變化。不是物理上的縮小——山的高度沒有改變,樹木的間距沒有改變,路徑的寬度也沒有改變——但她就是覺得「不對」。像走進一個比例尺被人偷偷調過的模型裡,一切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但一切都小了一號。
不,不是小了一號。
是她在變大。或者說,是山正在將她「含」進某個更狹窄的空間裡。
「別想太多。」林老師最終只擠出這四個字,聲音乾澀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沒有說服力,「高山環境本來就會影響知覺。妳昨晚沒睡好吧?」
小雯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霧的深處。
在那個方向,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樹冠完全被霧氣吞沒,只有樹幹的輪廓若隱若現。她盯著那棵樹看了幾秒鐘,然後做了一件沒有任何人在意、但事後回想起來毛骨悚然的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的形狀正常。人的形狀,兩條手臂,兩條腿,一顆頭。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影子的頸部,比她的實際頸部長了大約兩公分。只有兩公分,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來。但那個比例不對,像一幅被人偷偷拉長了一點的畫。
她眨了眨眼,再看時,影子的頸部已經恢復正常。
一定是霧氣的折射。她這樣告訴自己。
但她沒有注意到,當她轉身走開時,她的影子在原地停留了零點幾秒才跟上來。在那一瞬間,影子與本體之間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分離——像一層皮正試圖從肉體上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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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所有人過來集合!」
張老師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在山谷中迴盪了一瞬便被濃霧吞噬。二十六個人重新聚攏在哨所門前,背包上肩,登山杖握緊,頭燈掛在胸前,準備好迎接接下來五天的行程。
老管理員不知何時從哨所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串生鏽的鑰匙。他走向鐵柵門的腳步很慢,慢到不像一個活人應該有的速度,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相等,像被某種機械裝置驅動著。他的右手依然在抓撓左手背,指甲刮過皮膚的聲音隨著他的移動在霧中飄蕩。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鎖芯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像生鏽的齒輪在互相啃咬。然後是鐵鍊——他將纏繞在柵門上的鐵鍊一圈一圈解開,鏈環與鏈環之間的摩擦聲尖銳而刺耳,一聲一聲,一聲一聲——
那聲音不像金屬的摩擦。
那聲音像嬰兒的啼哭。
高頻的、細碎的、斷斷續續的尖叫,從生鏽的鐵鍊之間迸發出來,像有什麼東西被困在鏈環的縫隙裡,正在用盡全力嘶喊。
在場的所有人同時打了個冷顫。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二十六個人站在逐漸散去的霧氣中,聽著那道不該屬於金屬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
鐵柵門被緩緩推開。
生鏽的鉸鏈發出牙齒摩擦般的尖叫,紅棕色的鏽斑在晨光的照射下像乾涸的血塊。門開到最大的那一瞬間,一陣風從山谷深處吹來——不是普通的山風,而是帶著溫度的、像體溫一樣的風。那風拂過每個人的臉頰,帶來一股濃郁的甜味。
熟透的芒果。腐爛的肉。潮濕的泥土。還有某種更深層的、像子宮內羊水一樣的腥甜。
「走吧。」張老師率先邁出腳步,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些。
二十六個人魚貫穿過鐵柵門。登山靴踩在門檻內側的泥土上,發出濕軟的「噗滋」聲,像踩進了一團尚未凝固的組織。
老管理員站在門邊,低著頭,目光始終沒有看向任何一個學生。他的右手終於停止了抓撓——不是因為癢感消失了,而是因為他左手背的皮膚已經被抓穿,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真皮層。在真皮層的深處,隱約可見幾縷細如髮絲的紫色絲狀物正在緩慢地蠕動,像蚯蚓在土壤中鑽行。
當最後一名學生的背影消失在霧中時,他伸手拉住鐵柵門的邊緣,緩緩將它闔上。
鐵鍊再次發出聲響,這一次不像嬰兒的啼哭,更像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嘆息。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沒有動,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是否真的說出口的話:
「又是一批送肉進去的……」
鐵門「匡噹」一聲完全關閉。
「……大山餓了。」
他轉身走回哨所,腳步依然緩慢而均勻。紗門在他身後晃了兩下,發出「咿—呀—」的聲響。室內的日光燈依然在微弱地嗡嗡作響,牆上的海報依然貼在原處,照片中那張受潮變形的臉依然維持著那個不該存在的微笑。
但在無人注視的角落——在簽到簿的最後一頁,在阿強簽名的那一行——藍色的原子筆墨跡正在以肉眼無法察覺的速度擴散。不是單純的暈開,而是像有生命般的蔓延,墨水的邊緣伸出細密的、絲狀的突起,向紙張的纖維深處鑽入。
深藍色變成紫色。紫色變成深紫。在墨漬的正中央,在「陳志強」三個字的周圍,一個模糊的輪廓正在成形。
那是一個張開的嘴的形狀。
沒有牙齒,沒有舌頭,只有一個圓形的、漆黑的空洞,像一口等待被填滿的枯井。
霧氣從哨所的門縫滲入,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翻動了簽到簿的頁面。紙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某種古老的語言在低語。
山腳下,檢查哨的時鐘指向五點四十五分。
民國七十二年十月十四日,清晨。
第二十六批客人,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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