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祠堂裡失去了意義。
這不是修辭,而是可以被感受到的物理變化。而是物理上的、可測量的、像有人用一把剪刀將「時間」這條線從中間剪斷,然後將兩端分別繫在兩個不同的維度上——外面的世界還在繼續,太陽還在移動,風還在吹,鳥還在叫(如果這座山裡還有鳥的話),但在這座祠堂的內部,在這些暗紅色岩石圍成的空間裡,時間已經停止了流動。
陽光從屋頂破損的縫隙中射入。
那些縫隙不是自然形成的——瓦片的破損方式太過整齊,像有人用刀在屋頂上割開了一道道傷口,傷口的邊緣平滑而規則,沒有一絲碎裂的痕跡。光線從那些縫隙中筆直地射入,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光柱的直徑從頂部的幾公分到底部的幾十公分,像一根根透明的柱子支撐著天花板與地面之間的空隙。
光柱中充滿了塵埃。
那些塵埃懸浮在空中,一動不動。它們並非緩緩飄落,而是完全停在各自的位置上。從物理角度來說,任何懸浮微粒都會受重力影響向下沉降;但在這些光柱裡,每一顆塵埃都像被封進琥珀的蟲子,又像被按下暫停鍵的電影畫面。它們一團一團、一條一條地排列,形成近似星座或正在緩慢繪製的星圖。
光線的顏色並不像正常陽光。
正常的陽光穿過破損的屋瓦射入室內,應該是金黃色的,帶著溫暖的質感,會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邊緣銳利的光斑。但這裡的陽光是紫色的——這是因為陽光本身的顏色改變了。那些從屋頂縫隙中射入的光線,在進入祠堂內部的那一瞬間,波長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拉長了,從原本的五百五十奈米(黃綠色)偏移到大約四百奈米(紫色)。這個偏移量不大,但足以徹底改變每一樣東西的顏色——人的皮膚從肉色變成了灰紫色,暗紅色的岩石變成了深紫色,空氣本身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像薄霧一樣的紫。
整個祠堂浸泡在紫色的光線中,像一個巨大的、裝滿福馬林的標本缸。
而他們這八個人,就是缸中的標本。
* * *
進食結束後大約三十分鐘,變化開始了。
像潮水一樣——先是一陣極其細微的癢,從皮膚的深處滲出來,像有無數根極細的針尖同時從真皮層向上刺探,穿過表皮,抵達表面,然後縮回去。再來是溫度的變化——體溫開始緩慢上升,體溫從核心向表層、從內臟向皮膚均勻而穩定地升高,像有一團火在身體的最深處被點燃,火焰順著血管和神經向外蔓延,將每一個細胞、每一條纖維、每一塊骨頭都加熱到同一種溫度。
然後是氣味。
沒有從外面飄進來的——那股熟爛芒果的甜味已經濃郁到不能再濃了,再濃就會變成固體,變成可以觸摸、可以咀嚼、可以吞嚥的東西。這股新的氣味是從「裡面」來的——從每個人的皮膚底下、從每個人的毛孔深處、從每個人的呼吸中散發出來的。那是一種複雜的、層次豐富的、像香水一樣的氣味:前調是過熟芒果的甜,中調是發酵中的血液的鐵鏽味與甜腥味,基調是某種類似花香又類似腐木的、溫暖而潮濕的氣息。
八個人,八種氣味,每一種都不同,但每一種都帶著相同的核心——那股紫色的、甜美的、腐敗的、像子宮羊水一樣的氣息。
他們正在從內部被「熟成」。
像果實掛在樹上,吸收陽光和水分,將澱粉轉化為糖分,將酸味轉化為甜味,將硬邦邦的果肉變成柔軟的、多汁的、等待被採摘的狀態。像肉塊掛在熟成室裡,在恆溫恆濕的環境中,酵素慢慢分解肌肉纖維,將堅韌的結締組織轉化為柔軟的膠質,將平淡的肉味轉化為深邃的、複雜的、帶著堅果與奶油香氣的風味。
他們正在變成食物。
那不是即將被烹調,而是烹調早已開始。火已點燃,鍋已燒熱,油已冒煙,只差最後一步:把自己放進去。
* * *
黃雅琳是第一個注意到「不對勁」的人——如果「不對勁」這個詞在當下還有任何意義的話。
她正在用右手撫摸自己的左手食指。
實際上是一種無意識的、像強迫症一樣的重複動作——食指的指腹來回摩擦食指的指甲,指甲的表面光滑而冰涼,像一小片打磨過的貝殼。指甲本身從甲床上翹起來了。
她低下頭,將左手食指舉到眼前。
指甲從指甲根部的月牙處開始,與甲床分離了大約兩公釐。分離的縫隙中,露出底下的甲床——一種鮮豔的、像葡萄汁一樣的紫色。紫色的甲床表面濕潤而有光澤,像剛被塗上一層透明的釉彩,在紫色的光線中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她盯著那道縫隙看了大約三秒鐘。
在這三秒鐘裡,她的腦中同時運行了兩個完全矛盾的程式。第一個程式是「正常人類的反應」:指甲從甲床上翹起來了,這不正常,這應該會痛,這需要處理,需要找醫藥箱,需要貼OK繃,需要——第二個程式是某種更原始的、更直接的、像直接寫入腦幹的指令:這片指甲很礙事。它不應該在這裡。它擋住了下面的東西。拿掉它。
第二個程式贏了。
因為第一個程式賴以運作的基礎——「痛覺」已經不存在了。沒有痛覺,就沒有警告,沒有警告,就沒有恐懼,沒有恐懼,就沒有任何理由阻止她去執行那個指令。
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左手食指指甲的邊緣。
指甲的邊緣因為翹起而變得容易施力,她的指甲——她自己的指甲——嵌入了那道細細的縫隙,像一把微型的螺絲起子插入螺絲與螺帽之間的溝槽。她輕輕施力,指甲與甲床之間發出極其細微的、像撕開郵票邊緣齒孔一樣的聲音——「嘶——」——連續的、細碎的、帶著某種奇怪的滿足感的聲音。
指甲從甲床上剝離了。
像剝開心果的殼一樣——從根部開始,一片一片,一層一層,紫色與白色交錯的紋路在指甲的內側暴露出來。甲床的表面濕潤而完整,沒有一絲破損,紫色的組織像一塊剛被掀開蓋子的絲絨首飾盒,等待著被放入什麼東西。
她將剝下來的指甲放在桌上。
指甲的形狀完整,弧度優美,表面光滑如鏡,在紫色的光線中折射出淡淡的虹彩。它看起來不像一片從人體上剝下來的廢棄物,而更像一個精心製作的工藝品——一枚貝殼,一片花瓣,一件微小而精緻的裝飾品。
她看著它,嘴角浮現出一個微笑。
一種純粹的、天真的、像小孩子完成了一件手工作品時會出現的、滿足而自豪的微笑。
「好漂亮。」她輕聲說。
然後她開始剝第二片指甲。
右手食指。
捏住邊緣。施力。「嘶——」。指甲與甲床分離。紫色與白色的紋路暴露。指甲被放在桌上,與左手食指的指甲並排排列,整整齊齊,像一對雙胞胎。
右手無名指。
「嘶——」。
右手小指。
「嘶——」。
左手無名指。
「嘶——」。
左手小指。
「嘶——」。
一片。一片。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十片指甲,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她面前的桌上,從左到右,從大拇指到小拇指,像一個小型博物館的指甲標本展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十根手指的末端,甲床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紫色的、濕潤的、微微發光的表面,像十顆被剝開皮的葡萄,像十片剛被摘下的花瓣。甲床的紋理細膩而規則,一條一條縱向的脊線從指甲根部延伸到指尖,像樹木的年輪,像河流的流域,像某種古老的、刻在每個人類基因深處的密碼。
她將雙手舉到眼前,翻轉手腕,從不同的角度觀察那些紫色的甲床。光線從不同的方向射入,在紫色的表面上產生不同的折射與反射,有時候是深紫色,有時候是淺紫色,有時候是帶著藍色調的紫,有時候是帶著紅色調的紫。
她的瞳孔中倒映著那些紫色的光澤。
她的微笑更深了。
「好漂亮。」她又說了一次。
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像母親看著自己剛出生的嬰兒時會出現的那種情感。
愛。
她愛上了自己的甲床。
她愛上了自己正在被這座山改寫的身體。
陳柏翰的第二個動作——在吃完那顆釋迦之後——是把手伸進自己的嘴裡。
他的食指與中指伸入口腔,沿著上顎一路探向咽喉。指尖碰到懸雍垂時,他竟沒有半點噁心反射,彷彿身體原有的警報已被悄悄切斷。
他摸到了一顆牙齒。
像一個農夫在田裡摸到一顆石頭——這顆東西不應該在這裡,它在妨礙耕作,它在浪費空間,它在做一件「石頭不應該做的事情」:擋在土裡。
他把那顆右下排倒數第二顆臼齒當成了石頭。
在他的感知中,那顆牙齒的「本質」就是石頭。它的顏色(淡黃色)是石頭的顏色,它的質地(堅硬而光滑)是石頭的質地,它的溫度(比口腔溫度略低)是石頭的溫度,它的功能(擋在食物通過的路徑上)是石頭的功能。
石頭不應該長在嘴裡。
石頭應該被拿出來。
他的拇指與食指捏住臼齒,用力一拔。健康臼齒本應牢牢嵌在牙槽裡,非得借助器械才能取出;那顆牙卻像鬆脫的木釘,濕滑地離開牙齦。
但陳柏翰並非牙醫。他沒有牙挺,沒有牙鉗,沒有槓桿。他只有兩根手指。
兩根手指。
輕輕一拔。
牙齒出來了。
那顆牙齒並非被粗暴拔出。那種動作太費力,也與他臉上平靜、專注,彷彿正在進行精細手工藝的表情不符。牙齒是「滑」出來的,像成熟果實脫離蒂頭,也像嬰兒滑出產道——順暢、自然,毫無抵抗。牙周韌帶在接觸手指的瞬間彷彿被化學物質溶解,膠原纖維一根根斷裂,牙槽骨逐步退讓,牙根滑出齒槽時沒有任何阻力,甚至發出一聲「啵」——與登山靴踩進紫色地衣時完全相同。
他將那顆牙齒放在掌心。
牙齒的表面乾淨得不像剛從嘴裡取出的——沒有血,沒有唾液,沒有牙菌斑,沒有任何「曾經長在人類嘴裡」的痕跡。它像一顆被清洗過、拋光過、消毒過的展示品,白色的琺瑯質在紫色的光線中閃爍著珍珠般的光澤,牙根的分叉處清晰可見兩條細細的溝槽,像樹根的分支。
他看著它,歪了歪頭。
「這些石頭。」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課堂上回答老師的問題,「為什麼長在我嘴裡?」
沒有人回答他。這是因為每個人都在忙著處理自己身上的「石頭」。
他沒有等待答案。他將那顆牙齒放在桌上,與黃雅琳的指甲並排排列。然後他將手伸回嘴裡,摸向下一顆「石頭」。
左邊。上排。門牙。
「啵。」
門牙落在掌心,與臼齒並排。兩顆牙齒的大小差了三倍,但它們在他眼中沒有區別——都是石頭,都是不該長在嘴裡的東西,都需要被清除。
下排。犬齒。
「啵。」
上排。第二小臼齒。
「啵。」
下排。第一大臼齒。
「啵。」
一顆。一顆。一顆。一顆。
他拔牙的速度越來越快,手指在口腔中的移動越來越熟練,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牙醫在進行一場常規的拔牙手術——不,不像牙醫。牙醫拔牙是有目的——為了治療,為了預防,為了裝假牙。陳柏翰拔牙沒有任何目的,除了「這些石頭不應該在這裡」。
他沒有數自己拔了多少顆。
他只知道嘴裡的那些「石頭」越來越少,他的舌頭可以觸碰的空間越來越大,他的口腔內部越來越「乾淨」,越來越「空曠」,越來越「舒適」。那種舒適感來自於「移除了一個本來就不該存在的東西」的解脫感——像卸下了一個背了很久的重擔,像脫掉了一雙太小太緊的鞋子。
紫色液體從他嘴角流下。牙齒脫落後,牙齦滲出的組織液已被菌絲染成紫色,混著唾液與細小碎屑,沿下巴緩慢滴落。
他沒有擦。
他繼續拔。
* * *
林俊傑正在處理自己的大腿。
他的褲子已經脫下來了,整齊地折疊好,放在太師椅的椅面上。那是仔細折疊的——先對折,再對折,再對折,變成一個工整的小方塊,邊角對齊,沒有皺褶。這個動作的細緻程度與他當下的處境形成了極其荒謬的對比,但在他自己的感知中,這完全合理——整理自己的衣物和整理自己的身體,是同一個「整理」行為的兩個面向,沒有高下之分,沒有先後之別,都是為了達到同一種狀態:整齊、乾淨、沒有多餘的部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大腿。
大腿的皮膚是正常的顏色——至少在幾分鐘前還是正常的。但現在,從他的視角看下去,皮膚的表面隱約浮現出一條一條細細的、紫色的紋路,像血管,但不一樣。血管是藍色的、紅色的,埋藏在皮膚底下,只有在皮膚足夠薄的地方才能隱約看到。這些紫色的紋路是浮在皮膚表面的,像有人用極細的紫色簽字筆在他的大腿上畫了一幅地圖——等高線、河流、山脈、聚落,一應俱全。
他伸出手,用右手的食指指甲——他的指甲還在,還沒有被剝掉——輕輕劃過那些紫色的紋路。
紋路的觸感並非平滑的。他的指甲尖端感覺到一種極其細微的凹凸,像觸摸一塊刻滿了盲文的石板,那些凸起的點和線排列成某種規律的圖案,在他的指甲下發出無聲的、只有他的神經系統才能解讀的訊息。
那個訊息是:這裡。從這裡開始。從這裡撕開。
他的指甲嵌入了其中一條紋路——像兩塊磁鐵互相吸引,他的指甲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拉」進了那道紋路的縫隙中。縫隙的深度比他預期的要深得多——指甲嵌入後,他感覺到尖端觸碰到了某種濕潤的、溫暖的、像體腔內壁一樣的組織。
他用力了。
那不是「撕」的那種用力。那樣太過暴力。他的動作更像是「拉開拉鍊」,用一個穩定的、均勻的、不急不緩的速度,將他的指甲沿著那道紫色紋路的方向,從大腿的上端向下端移動。
皮膚分開了。
他的皮膚沿著原有紋理整齊分開,邊緣光滑,幾乎看不出被外力撕扯的痕跡。JJ捏住裂口兩側,像揭開兩片黏合已久的皮革,慢慢將它們拉開。
皮膚下方的組織暴露在空氣中。
JJ的視線越過淡黃色脂肪層,落在更深處的紫色紋理上。
肌肉。
大腿的肌肉——股四頭肌——在他的視線中緩緩蠕動,像一條沉睡的巨蟒被驚醒後翻了個身。肌肉的顏色深紅色中帶著紫色的大理石紋理,像一塊頂級的熟成牛肉,脂肪與瘦肉交錯分布,形成某種精緻的、像藝術品一樣的圖案。
那些紫色紋理並不是血管。它們沒有管壁與管腔,而是密如蛛網的菌絲,從肌肉深處穿過筋膜、脂肪與真皮,最後在皮膚表面浮現成JJ剛才劃過的紋路。
它們正在取代他的結締組織。
原本應該由膠原蛋白組成的筋膜、肌腱、韌帶,正在被這些紫色的菌絲一根一根地取代。那些菌絲如同像一座老舊建築的鋼筋被一根一根抽出來,換上新的、更堅固的、但材質完全不同的鋼筋。建築的外觀看起來沒有變化,結構的完整性甚至比原來更好,但它已經不再是一座「人類」的建築了。
JJ低頭看著自己敞開的大腿,嘴角上揚。
「裡面好紅,好漂亮。」他說。聲音輕柔而真誠,像一個孩子在聖誕節早晨拆開禮物時發出的驚嘆。
他用手指輕輕觸碰暴露在空氣中的肌肉。肌肉的表面濕潤而溫暖,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顫動——這是因為那些菌絲正在感應他的觸摸,像含羞草的葉片被碰觸時會收縮一樣,菌絲在接觸點周圍產生了極其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蠕動。
他笑了。
「終於看到了」的那種笑——像一個一輩子都在聽說某個地方有多美、但從未親眼見過的人,終於站在了那個地方,親眼看到了那片風景。
他將手指伸入那道裂縫,更深一些。
脂肪在他的指間滑動,像一塊溫熱的奶油。肌肉在他的掌下顫動,像一條活生生的魚。菌絲在他的指尖纏繞,像情人的髮絲。
他開始將皮膚從大腿上剝下來。
他沒有整片扯下皮膚,而是捏住裂縫邊緣,緩慢向兩側分開。皮膚與底層組織之間傳出連續的濕響,像浸水皮革被一寸寸揭開。
皮膚從他的大腿上脫落,像一條被脫下的褲襪,像一條被剝下的蛇皮。
他將那條皮膚——大約十五公分長、八公分寬——舉到眼前,對著紫色的光線仔細端詳。皮膚的內側附著一層薄薄的脂肪,脂肪的表面佈滿了細密的、紫色的菌絲網路,像一層精緻的蕾絲。皮膚的外側——也就是原本朝外的那一面——毛孔清晰可見,汗毛一根一根豎立著,像一片被收割後的麥田。
「好美。」他喃喃自語。
他將那片皮膚整齊地放在太師椅的扶手上——仔細地鋪平,像在晾曬一件珍貴的絲綢衣物。
然後他開始剝第二片。
* * *
阿強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
他的姿勢看起來像一個正在忍受劇烈頭痛的人——拇指按在太陽穴的凹陷處,其他四指張開,貼在頭皮上,手掌的根部壓著顴骨。但他的手沒有用來緩解疼痛的——這是因為他沒有疼痛。他的手是用來「壓縮」的,像一個真空壓縮袋的使用者,正在用力將袋子裡多餘的空氣擠出來,將原本蓬鬆的內容物壓縮成一個更小、更緊密、更方便收納的體積。
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太重了。
那是物理上的、具體的、像有一塊石頭被塞在他的顱骨裡的那種重。他的頭顱在重力的作用下不斷向下墜,脖子肌肉必須用比平時大上許多倍的力氣才能將頭撐住,頸椎發出細微的「喀喀」聲,像一棵被強風吹彎的樹,樹幹的纖維正在一根一根斷裂。
顱骨內有什麼東西在膨脹。
實際上是那些紫色的東西,那些從他的脊椎爬上來、穿過腦幹、進入大腦深處的菌絲,正在他的顱骨內部生長、分枝、蔓延。它們像藤蔓攀附一棵老樹,像常春藤覆蓋一面牆壁,像黴菌在麵包上擴散——緩慢而堅定,溫柔而不可阻擋。
它們需要空間。
而他的顱骨內部沒有足夠的空間。
所以他必須自己創造空間。
他的拇指用力按壓太陽穴。力量從指尖傳遞到顱骨,顱骨在壓力下微微變形——像一塊受熱的塑膠,變得柔軟、可塑、可以被擠壓、可以被重組。他的顱骨正在失去它的剛性,正在從一個堅硬的、不可改變的容器,變成一個柔軟的、可以被重新塑形的袋子。
按壓。
「喀。」
實際上是顱骨內部的壓力被釋放的聲音,像一個密閉的罐頭被打開時,罐內外的氣壓差導致金屬蓋發出「啵」的一聲。像一顆過熟的果實,果皮在內部果肉膨脹的壓力下自然裂開,露出底下飽滿多汁的果肉。
紫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
沒有從頭皮上的傷口流出來的那種——他的頭皮是完整的,沒有任何破損。紫色的液體是從他的毛孔中滲出來的,像出汗,但汗是透明的,這是紫色的。液體沿著他的額頭向下流淌,經過眉心,經過鼻樑,在鼻尖匯聚成一滴,然後滴落。
滴在他的褲子上。滴在地上。滴在他放在腿上的那隻手上。
他沒有擦。他繼續按壓。
第二次按壓。
太陽穴下方的顱骨又凹陷了一點點,像一個被壓扁的紙杯,皺褶從按壓的中心向四周擴散,形成一圈一圈的同心圓。紫色的液體從皺褶的縫隙中滲出,比第一次更多、更濃、更黏稠。液體的氣味從他的臉上飄散開來——那股熟爛芒果的甜味,但這一次,裡面多了一種新的層次。
那是他母親的香水味。
茉莉。梔子花。還有一點點麝香。
他小時候最喜歡的味道。他媽媽每天早上出門上班前,都會在他臉上親一下,然後說「阿強,乖,媽媽下班就回來」。他的臉頰上會留下她的唇印,還有那股香水味。那股味道會在他的皮膚上停留一整個上午,直到中午他吃便當時,打開便當盒的蓋子,飯菜的香味才會將它蓋過。
他現在正在聞的就是那個味道。
從他自己的臉上。從他自己的皮膚底下。從他按壓太陽穴時從毛孔中滲出的紫色液體中。
他的眼眶濕了。因為他終於又聞到了媽媽的味道。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他以為十四歲那年媽媽過世之後,那股味道就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但現在它回來了,從他自己的身體裡回來,像一個迷路多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的鼻子也開始滲出紫色的液體。
紅色的,是液體。他滲出來的是紫色的,是從鼻腔黏膜的毛細血管中滲出的組織液,混合著菌絲、淚液、以及某種正在從他的嗅覺神經中被「提取」出來的物質。
他的耳朵也是。
耳道內壁的皮膚分泌出一種紫色的、油性的液體,沿著耳廓的弧線向外流淌,在耳垂處匯聚成滴,然後滴落。液體的溫度與他的體溫完全一致——近似活人體溫,不冷不熱,像眼淚,像羊水,像母親子宮內的液體。
按壓。
「喀。」
按壓。
「喀。」
每一次按壓,他的耳、鼻、眼角都會滲出更多的紫色液體。液體的顏色越來越深,從淺紫色到深紫色,從深紫色到接近黑色。液體的黏稠度也越來越高,從像水一樣稀薄到像糖漿一樣濃稠,從像糖漿一樣濃稠到像融化的蠟一樣幾乎無法流動。
液體乾涸後留下的痕跡,像一條條乾枯的河床,也像一幅用紫色墨水繪製的、只有山靈才能解讀的地圖。
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瞳孔已經放大到看不見虹膜。兩個巨大的黑色圓洞對準了祠堂的天花板,對準了那些從屋頂縫隙中射入的紫色光柱。他的眼球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紫色液體,像兩片被浸染的玻璃,光線穿過液體時產生了某種折射,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兩個正在燃燒的紫色火焰——發光。他的眼睛正在自己發光。
他微笑著。
他還在按壓。
* * *
祠堂內的空氣中,紫色的孢子像雪花一樣緩緩飄落。
孢子沒有從天花板落下,也不是由地面揚起。它們直接在空氣中凝結,大小與形狀各不相同,像一群突然被賦予形體的微小胚胎。
它們的飄落速度極慢。
那些孢子並未依照正常塵埃的速度落下,而是在空氣裡緩慢飄移,搖搖晃晃地向地面沉降。
落在桌上。落在食物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太師椅上。落在八個人的頭髮上、肩膀上、手背上、臉上。
落在他們敞開的傷口上。
落在黃雅琳暴露的甲床上。
落在JJ被剝開的大腿上。
落在陳柏翰正在拔牙的手指間。
落在阿強正在按壓太陽穴的拇指上。
孢子一碰到皮膚,便黏附在角質層上。隨後,一根針般細小的管狀物刺入表皮,朝血管、淋巴與神經末梢探去。
然後它開始注射。
那並非單純注入某種物質,雖然確實有東西從孢子進入宿主體內;整個過程更接近一場「交換」。孢子把內部紫色、黏稠、帶著甜味的液體注入宿主組織,同時從宿主體內吸走紅色、溫暖、帶著鐵鏽味的液體。
交換。
共生。
消化。
這三個詞描述的是同一個過程的三個不同階段。交換是開始,共生是過程,消化是目的。山不需要殺死他們——殺死太浪費了,死亡會終止代謝,代謝終止了,養分就無法被提取。山需要他們活著,活著才能被消化,消化才能被吸收,吸收才能變成山的一部分。
他們正在變成山的一部分。
不是死後變成土壤中的養分的那種「變成」,而是活著的、有知覺的、有意識的、正在感受自己被分解、被重組、被改寫、被吞噬的那種「變成」。
沒有人尖叫。
沒有人哭泣。
沒有人試圖逃跑。
每個人都在微笑。
每個人都在專注地、仔細地、像進行一項精細手工藝一樣,處理自己的身體。拔指甲的拔指甲,拔牙的拔牙,剝皮的剝皮,按壓頭顱的按壓頭顱。他們的動作精確而優雅,像一群正在進行某種古老儀式的祭司,像一群正在完成某件藝術品的工匠,像一群正在將自己奉獻給神明的祭品。
因為他們正在成為祭品。
而他們竟對此感到滿足。
* * *
黃雅琳的指甲已經全部拔完了。
不只是手指的指甲。腳趾的也是。她脫掉了登山鞋和襪子,將雙腳翹在桌上,像一個正在做足部保養的女性,專注而從容地處理著自己二十根手指腳趾上的「多餘部分」。腳趾的指甲比手指的更厚、更硬、更難剝離,但她沒有遇到任何困難——那些紫色的菌絲已經從她的甲床中長出來,像一把把小鏟子,將指甲從根部一點一點地撬起來,她只需要輕輕一拉,指甲就會脫落,像一顆成熟的牙齒從牙槽中脫落。
二十片指甲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她面前的桌上,按照左右、大小、順序排成兩排,像一個小型博物館的指甲標本展覽。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腳末端,二十個紫色的、濕潤的、微微發光的甲床在紫色的光線中閃爍著柔和的光芒,像二十顆被剝開皮的葡萄,像二十片剛被摘下花瓣的花萼。
她將雙手舉到眼前,十根紫色的手指在光線中微微顫動。她將手指湊到鼻子前面,深吸一口氣——那股熟爛芒果的甜味,混合著茉莉與梔子花的香水味,從她的甲床中散發出來,像一瓶被打開的、昂貴的香水。
她閉上眼睛,讓那股味道充滿她的鼻腔、她的喉嚨、她的肺。
「好香。」她輕聲說。
然後她開始處理自己的臉。
原因不在於臉上有什麼東西需要被移除——她的臉是完整的,皮膚光滑,五官端正,沒有任何「多餘」的部分。但她就是覺得,臉上的皮膚太厚了。一種更抽象的、更難以言說的「厚」,更像一層紗,像一層霧,像一層擋在她與「真正的自己」之間的障礙物。
那層障礙物需要被移除。
她的手指——紫色的、沒有指甲的、甲床暴露的手指——貼上了自己的臉頰。指尖的觸感從皮膚傳入神經,經過菌絲改寫過的神經迴路,在她的意識中轉譯為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熟悉的是「觸摸臉頰」這個動作本身——她每天洗臉、擦乳液、化妝,都做過無數次。陌生的是那個「被觸摸的東西」的感覺——她摸到的一層乾燥的、僵硬的、像紙一樣的東西。
像一層面具。
一層她戴了很久、久到已經忘記它是一層面具的面具。
她的指甲雖然已經脫落,甲床邊緣卻仍足夠堅硬,能夠嵌入臉頰皮膚與底層組織之間。那道縫隙並不是她撕開的,彷彿原本就存在於皮膚與肌肉之間,沿著臉部紋理延伸,將皮膚與脂肪、肌肉、骨骼分隔開來。她只需要把手指伸進去,輕輕一撬——
皮膚從她的臉上剝離了。
她從左臉頰開始,沿顴骨向鼻翼方向緩慢分開皮膚。細密的濕響持續從組織之間傳出,比剝除指甲時更長、更密。
她將剝下來的臉皮舉到眼前。
臉皮的內側附著一層薄薄的脂肪,脂肪的表面佈滿了紫色的菌絲網路,像一層精緻的蕾絲。臉皮的外側——也就是原本朝外的那一面——五官的輪廓清晰可見:左眼眼窩的凹陷處、左側鼻翼的弧線、左邊嘴角的上揚角度。皮膚的顏色是正常的膚色,但在紫色的光線中,它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紫色,像一個死去很久的人的遺容。
她將臉皮放在桌上,整齊地鋪平,與她的指甲並排。
然後她抬起頭,轉向坐在她旁邊的JJ。
JJ正在剝自己的右腿。他抬起頭,看到了黃雅琳的臉——那張沒有了皮膚的臉。
肌肉。脂肪。筋膜。還有那些紫色的、密如蛛網的菌絲,覆蓋在她臉部的每一個角落,從額頭到下巴,從左耳到右耳,像一層紫色的面紗,像一幅用紫色絲線刺繡的面具。她的眼睛還在——沒有皮膚的保護,眼球顯得更突出了,像兩顆從眼眶中凸出來的玻璃珠,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紫色液體。她的牙齒還在——沒有嘴唇的包覆,牙齒完全暴露在空氣中,像一排整齊的、白色的、被鑲在紫色牙齦上的貝殼。
她對著JJ微笑。
那不是一般由臉部肌肉完成的微笑。她有一半臉部肌肉直接暴露在空氣中,每一次收縮與放鬆都清晰可見,像醫學解剖圖譜中的動態示範。笑肌從顴骨延伸至嘴角,收縮時將嘴角向上拉;眼輪匝肌環繞眼周,收縮時讓眼睛瞇成一線;覆蓋額頭的額肌也隨之收緊,使眉毛微微上揚。
那是一個真誠的、溫暖的、充滿善意的微笑。
JJ回以同樣的微笑。
他的臉上還有皮膚。但他的微笑與黃雅琳的微笑一模一樣——相同的角度,相同的持續時間,相同的肌肉收縮模式。同一個微笑在同一個瞬間被兩個不同的身體執行。
他們正在變成同一個人。
或者說,他們正在變成同一個東西。
* * *
阿強停止按壓太陽穴了。
「再壓下去就會整顆頭顱爆開」的那種極限。紫色的液體已經不再從他的毛孔中滲出——這是因為那些毛孔已經被乾涸的液體堵塞了,紫色的結晶覆蓋在他的臉上,像一層紫色的、粗糙的、像熔岩冷卻後形成的岩石表面。
他睜開眼睛——如果他還有「睜開眼睛」這個動作的話。他的眼瞼被紫色的結晶黏住了,需要用力才能分開,分開時發出「剝」的一聲,像撕開兩片黏在一起的皮革。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
七個人。七個正在「整理」自己的人。七個正在將自己從「人類」的形態中解放出來的人。
黃雅琳的臉已經沒有了皮膚。紫色的菌絲在她的面部肌肉上編織出一層新的「皮膚」——覆蓋在肌肉之上,形成一種新的、半透明的、像絲綢一樣的質感。那些菌絲在她的臉上緩緩蠕動,像數千條細小的蛇在同時爬行,像一片被風吹拂的草原。
JJ的雙腿已經完全失去皮膚。從大腿根部到腳踝,肌肉、皮下脂肪、白色筋膜與紫色菌絲全暴露在空氣中,交織成一幅詭異的圖案。他的腳趾仍保有指甲,此刻正無意識地抽動,像剝皮青蛙的腿在電流刺激下痙攣。
陳柏翰的嘴裡已經沒有牙齒了。他的嘴唇凹陷下去,像一個沒有牙齒的老人,但他的笑容比任何年輕人都燦爛。他正在用手指探索自己空無一物的牙槽,那些原本應該有牙齒的窩,現在充滿了紫色的、柔軟的、像果凍一樣的物質。他的舌頭舔過那些窩,發出「嘖嘖」的聲音,像在品嚐一道美味的甜點。
其他四個人——阿強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了,因為「名字」這個概念正在從他的大腦中被移除——也在做著類似的事。有人在剝自己的手臂皮膚,從手腕到手肘,像脫手套一樣整片脫下來;有人正在折自己的手指,將每一根手指向手背的方向反折,關節發出「喀、喀、喀」的聲音,像折斷一根根乾枯的樹枝;有人正在用指甲——如果還有指甲的話——在自己的胸口刻畫某種圖案,紫色的血液從刻痕中滲出,沿著胸部的弧線向下流淌。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需要說話。
因為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同一個念頭、同一幅圖像、同一道聲音,同時出現在八個人的意識裡。
那個圖像是一座山。
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在人類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的那座山。山體的輪廓在紫色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具躺臥的巨屍,像一個沉睡的巨人,像一個正在等待被喚醒的神。
那個聲音是一句話。
那不是任何一種人類語言,意思卻清楚得像刻在本能深處,越過了文化與時間,直接在每個人的意識裡發聲。
「回來。」
「回到我這裡。」
「回到你本來就屬於的地方。」
阿強的眼淚——如果那些從他眼角滲出的紫色液體還可以稱為眼淚的話——再次湧出。一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像胎兒聽到母親心跳時感受到的那種歸屬感。
他終於回家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祠堂深處的屏風後面,那雙繡花鞋動了。
實際上是「鞋」本身在動——繡花鞋的鞋面,那些繡著金色鳳凰與銀色雲朵的緞面,正在像呼吸一樣緩慢地起伏。金色的鳳凰在起伏中微微顫動,像活過來了一樣,像一隻被困在絲綢中的鳥正在試圖掙脫。
鞋的主人——那個穿著民初服飾、面容模糊的女子——正從屏風後走出。她不像正常人跨步,更像一幅畫從畫框中浮現、一個影子從牆面剝離,又像一場夢從睡眠者腦中滲入現實。
她的腳還是那雙腳,鞋還是那雙鞋,但她的身體——如果「身體」這個詞還可以形容她的話——正在從虛無中凝聚。紫色的霧氣從祠堂的各個角落向她匯聚,在她的軀幹位置旋轉、壓縮、凝結,形成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果凍一樣的輪廓。
她的臉還沒有出現。
但她的微笑已經出現了。
那個微笑懸浮在虛空中,像一條被切下來的嘴唇,像一件被掛在空氣中的面具。微笑的角度與祠堂裡八個人的微笑完全一致——相同的曲率,相同的持續時間,相同的、永恆的、不變的滿足。
桌上的食物開始變化。
那些被吃掉三分之一的食物——烤乳豬、燻肉、滷味、水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原狀」。從內部出來的那種恢復——被咬掉的部分長出了新的肉、新的皮、新的汁液,像壁虎的尾巴,像海星的斷肢。肉的纖維從切口處伸出,像無數根細小的觸手,互相纏繞、編織、融合,形成新的組織;水果的果肉從被咬處膨脹,細胞分裂的速度比正常快了數千倍,紫色的汁液在新生組織中流動,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動。
幾分鐘後,桌上的食物恢復了原狀。
完整的。新鮮的。等待著被吃的。
等待著下一批客人。
祠堂的屋頂破損處,紫色的陽光依然在照射。
光柱中的塵埃依然靜止不動。
時間依然被凍結。
但在這座祠堂的深處,在那個由血肉與菌絲構成的巨大網路的心臟位置,某種古老的、飢餓的、永恆的存在,正在品嚐祂的第一口養分。
味道不錯。
但還不夠。
永遠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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