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三十分,陽光應該是一天中最強的時刻。
但在這座山谷底部,陽光只是一個記憶中的名詞。
四周的山壁陡峭得像被一把巨大的刀垂直劈開,將這片谷地封死在一個狹窄的、幾乎密閉的空間裡。抬頭往上看,天空只剩下一條細長的、扭曲的裂縫——不是「一線天」那種壯觀的景色,而是一道傷口,一道被撕裂開來後勉強縫合的疤痕,暗紫色的雲層像血痂一樣覆蓋在傷口表面,將絕大部分的光線擋在外面。僅存的光線從那條裂縫中滲入,經過多次折射後,已經失去了原本的顏色與方向,變成一種均勻的、死灰色的漫射光,像手術室裡無影燈發出的那種沒有溫度的、讓人失去時間感的光。
沒有風。
不是「微風」的那種沒有風,而是絕對的、徹底的、像被抽真空一樣的靜止。空氣像一團凝固的果凍,厚重而黏稠,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空氣從鼻腔進入、經過喉嚨、充滿肺部的整個過程——不是因為你特別注意呼吸,而是因為空氣本身有質量,它在移動時會在你的呼吸道內壁留下一層濕冷的薄膜,像被什麼東西的舌頭舔過。
氣味是甜的。
那股從早上就開始飄散的熟爛芒果甜味,到了這裡已經不再是「若有若無」的存在,而是實實在在的、可以用手捧起來的濃度。它不再是氣味,它是一種介質——你浸泡在裡面,像魚浸泡在水裡,像胎兒浸泡在羊水裡。它進入你的毛孔,進入你的黏膜,進入你的肺泡,然後溶解在你的血液中,隨著每一次心跳被送往全身。你的身體正在變成那股甜味的一部分。
或者說,那股甜味正在把你的身體變成它的一部分。
村莊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時候,沒有人發出驚嘆。
不是因為它不驚人——恰恰相反,它的出現方式本身就是一種對現實的挑戰。前一秒鐘,他們還在紫色的濃霧中掙扎前行,腳下是黏稠的、像肉漿一樣的地衣,四周是扭曲的、像手指一樣指向天空的枯木。下一秒鐘,霧突然散開了——不是「漸漸散去」的那種散開,而是像有人拉開了一面窗簾,霧氣整齊地向兩側退去,露出一片完整的、清晰的、輪廓分明的山谷。
山谷底部,一座村莊靜靜地蹲伏在那裡。
說「蹲伏」是因為它看起來不像被建造在地面上,而更像是從地面「長」出來的——或者說,是地面的一部分「隆起」形成的。房屋的牆壁不是用磚石砌成的,而是用某種暗紅色的岩石直接堆疊起來的,岩石與岩石之間的接縫處沒有水泥或石灰的痕跡,只有一層薄薄的、紫色的、像苔蘚一樣的東西,將每一塊石頭黏合在一起。那些岩石的顏色不是正常的灰色或赭紅色,而是一種不健康的、暗沉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塊一樣的紅褐色。表面有光澤,不是石頭應有的礦物光澤,而是一種潮濕的、有機的、像新鮮內臟表面的那種光澤。
房屋的數量不多,大約二十來間,沿著一條彎曲的、由同樣暗紅色岩石鋪成的小徑兩側排列。它們的規模都不大,大多是單層建築,屋頂鋪著黑色的瓦片——不,不是瓦片,是某種經過切割的、薄薄的石板,顏色是深灰色中帶著紫色的紋理,像一片片被壓扁的、風化了的皮膚。每間房屋的門都敞開著。不是半開,不是虛掩,而是完全敞開,像一張張正在等待被餵食的嘴。
村口立著一根木柱。
柱子大約三公尺高,直徑約三十公分,材質看不出來是什麼樹木——樹皮已經完全剝落,裸露的木質表面呈現出一種灰白色的、像骨頭一樣的質感。柱子上掛滿了東西:獸骨。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獸骨,用細麻繩穿過骨頭上的孔洞,一串一串地懸掛在柱子上,像某種原始的聖誕樹裝飾。有頭骨——小的可能是山羌,大的可能是野豬,還有一些尺寸和形狀完全無法對應到任何已知動物的骨骼。有長骨、有短骨、有脊椎骨、有肋骨、有骨盆。有些骨頭的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紋路——不是自然的紋理,而是人為的刻痕,像文字,像符號,像某種已經失傳的語言。那些刻痕的顏色比骨頭本身更深,是一種滲入骨質內部的、洗不掉的紫色,像墨水滲入宣紙。
阿強站在木柱前,仰頭看著那些骨頭。他的表情沒有恐懼,沒有困惑,甚至沒有任何「思考」的跡象。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臉上掛著那個已經持續了不知道多久的微笑。他的瞳孔在微弱的光線中放大到幾乎看不見虹膜,兩個黑色的洞對準了柱子頂端最大的一顆頭骨——那是一顆鹿的頭骨,角還在,對稱地向外展開,像兩隻張開的手臂。頭骨的眼眶空洞而深邃,正對著阿強的方向。
在那一瞬間,如果有人站在阿強身後,他會看到一個極其細微但極其不祥的細節:阿強的頭部微微向右傾斜了大約兩度,與那顆鹿頭骨傾斜的角度完全一致。
不是模仿。是共鳴。
或者說,是同步。
村莊的名字寫在祠堂的門楣上。
祠堂位於村莊的正中心,是整座聚落中最大的建築。它的規模大約是其他房屋的三倍,屋頂的坡度也更陡,給人一種莊嚴而壓迫的感覺——不是寺廟或宗祠那種莊嚴,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祭壇一樣的莊嚴。門前的台階有三級,每一級都由一整塊暗紅色岩石雕刻而成,台階的表面被無數隻腳磨得光滑發亮——但不是人類的腳,或者說,不只是人類的腳。那些磨損的痕跡中,有一些是登山靴的齒痕,有一些是赤腳的腳印,還有一些是某種既不穿鞋也沒有腳掌形狀的、無法辨識的東西留下的痕跡。
門楣上懸掛著一塊匾額。木材已經嚴重腐朽,表面覆蓋著一層深色的、像焦油一樣的物質,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和紋理。匾額上的字跡更是模糊到了極點——不是被風雨侵蝕的那種模糊,而是被人刻意刮除的那種模糊,像有人用刀子將每個筆畫的表面都刮掉了一層,只留下凹陷處殘留的墨跡隱約勾勒出字形的輪廓。
「紅地村」。
三個字。阿強不識字——不是真的不識字,而是在那個當下,他的大腦將這三個字的形狀與某個更深層的、不需要學習就能理解的意義連結在一起。那三個字對他來說不是「紅」、「地」、「村」這三個音節的組合,而是一個圖像,一個符號,一個烙印在人類集體潛意識深處的古老印記。
那個印記的意思是:這裡是祂的胃。
阿強沒有意識到這個「意思」。他只是覺得自己的身體在走進這座祠堂的時候,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感覺——不是恐懼,不是警覺,而是一種鋪天蓋地的、溫暖的、像回到母親子宮裡的安全感。他的肌肉放鬆了,他的呼吸變深了,他的心跳慢了下來,他的大腦皮層的活動頻率降低了——他正在進入一種近乎催眠的狀態,一種被動的、接受的、不設防的狀態。
他走進祠堂。
身後七個人跟著走進去。
他們的步伐依然整齊——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八個人,十六隻腳,同時抬起,同時落下,像一列被同一條軌道引導的火車車廂。
祠堂內部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
不是「感覺上」比較大,而是物理上的、客觀的、違反建築學常識的大。從外面測量,這座祠堂的內部面積不應該超過三十坪,但此刻呈現在他們眼前的空間至少有五十坪以上——天花板的高度也不合理,從外面看屋頂的坡度,內部最高點應該不超過四公尺,但現在頭頂上方的橫梁距離地面至少有六公尺,黑暗的陰影中隱約可以看到更上方的結構,像一座被埋在地下的教堂。
光線的來源也不合理。祠堂內部沒有窗戶,門外的光線照進來應該只能照亮門口的一小塊區域,但此刻整個空間都被一種均勻的、沒有明顯來源的暗紫色光線充滿,像有一盞看不見的燈安裝在天花板的某個位置,或者說,像牆壁本身在發光——那些暗紅色的岩石表面,在光線無法到達的陰影中,正散發出一種微弱的、螢光般的紫色光芒,像深海中的珊瑚,像腐爛的木頭上的發光菌。
但這些不合理之處,沒有人注意到。
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第一時間被祠堂正中央的擺設吸走了。
八張太師椅。
不是隨便擺放的八張椅子,而是按照某種精確的幾何圖形排列的八張太師椅——一個完美的圓形,每張椅子之間的距離完全相等,椅面朝向圓心。椅子的材質看起來是深色的硬木,表面雕刻著繁複的花紋——不是常見的龍鳳或花卉,而是某種更抽象的、像神經網路一樣的分枝結構,從椅背的中央向外擴散,逐漸變細,最終消失在木頭的紋理中。那些花紋的顏色比木材本身更深,是一種滲入木質內部的、洗不掉的紫色,像墨水,像血液,像菌絲。
椅子的坐墊和靠背都鋪著一層深紅色的絨布。絨布的狀態很新,沒有磨損,沒有褪色,甚至連一絲灰塵都沒有——像剛被鋪上去的,像專門為他們準備的。
桌子。
八張太師椅圍繞著一張巨大的圓桌。圓桌的直徑大約兩公尺,桌面是整塊的暗紅色岩石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如鏡,可以清晰地倒映出站在桌邊的人的臉。桌面上擺滿了食物——不是祭品,不是供品,而是實實在在的、看起來新鮮可口的、讓人食指大動的食物。
正中央是一整隻烤乳豬,表皮金黃酥脆,油脂還在滋滋作響,像剛從烤爐裡拿出來的。乳豬的嘴裡銜著一顆紅色的果實,果實的大小像蘋果,顏色像紅寶石,表面有光澤,像塗了一層蜜蠟。
乳豬的周圍是各式各樣的肉食——燻肉、臘肉、滷味、燒雞、醬鴨、紅燒蹄膀、糖醋排骨,每一道菜都擺在精緻的陶瓷盤子裡,盤子的邊緣鑲著金邊,在紫色的光線中閃爍著柔和的光澤。肉食的旁邊是水果——不是普通的當季水果,而是一些在這個季節、在這個海拔不可能出現的東西:芒果、荔枝、龍眼、蓮霧、釋迦,每一種都飽滿圓潤,顏色鮮豔,表面覆蓋著一層淡淡的、像露水一樣的水珠。
食物的表面,所有食物的表面——無論是烤乳豬的皮、燻肉的切面、還是水果的表皮——都覆蓋著一層極薄的、紫色的光澤。不是灰塵,不是黴菌,而是一種像油膜一樣的東西,在光線的折射下閃現出彩虹般的色澤。那股從進入山谷就開始變得濃郁的甜味,此刻正是從這些食物上散發出來的——不是其中某一種食物的味道,而是所有食物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經過某種化學反應後產生的、全新的、不屬於任何自然食物的氣味。
甜。腥。溫暖。腐敗。這四種氣味以一種違反化學常識的方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既讓人食指大動又讓人本能作嘔的矛盾感知。
沒有人作嘔。
每個人的唾液腺都在以最大的速度分泌唾液。每個人的胃都在發出飢餓的蠕動聲。每個人的大腦都在釋放一個清晰而強烈的訊號:吃。吃。吃。
不是因為他們餓——雖然他們確實餓了,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幾塊餅乾和幾口乾糧——而是因為這些食物正在「呼喚」他們。不是比喻,不是擬人,而是物理上的、可測量的「呼喚」。那些食物的分子——那些紫色的、微小的、像孢子一樣的顆粒——正在從食物的表面脫落,懸浮在空氣中,隨著每一次呼吸進入他們的鼻腔,附著在嗅覺受器上,然後觸發一連串的神經訊號,繞過大腦皮層的理性區域,直接進入邊緣系統——那個掌管情緒、記憶、本能反應的古老區域。
飢餓。
不是普通的飢餓。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像被掏空了一樣的、無法用任何理性壓制的飢餓。像胃裡有一團火在燒,像腸子裡有一群蟲在啃,像血液裡有一種酸在溶解血管壁。那種飢餓感在幾秒鐘內從零加速到極限,像一輛失控的跑車從靜止狀態直接踩死油門——沒有漸進,沒有緩衝,沒有任何讓意識有機會介入的間隙。
有人開始吞口水。聲音很大,大到在安靜的祠堂裡像石子投入水池一樣清晰。
「咕嚕。」
一個。
「咕嚕、咕嚕。」
兩個、三個。
然後是整齊的、同步的吞嚥聲——八個人,在同一秒鐘,做了同一個動作,發出同一種聲音。
他們的嘴唇同時微張,舌頭同時後縮,喉嚨同時收縮,唾液同時被吞入食道。
像被同一個遙控器控制。
像他們的身體不再是自己的。
「我的背包——」
有人開口了。是那個叫做JJ的男生。他的聲音乾澀而沙啞,像砂紙摩擦砂紙,但他說出了進入祠堂後的第一句完整的、有意識的話。
「我的背包裡還有麵包。」
他的手伸向自己的背包。不是因為他想吃自己帶的食物——而是因為他的大腦正在進行最後一次掙扎,試圖用「熟悉的東西」來對抗「陌生的東西」,用「自己的東西」來對抗「這個地方提供的東西」。
他的手拉開了背包的拉鍊。拉鍊滑動的聲音在寂靜的祠堂中格外清晰,像一道細細的閃電劃過黑暗的天空。
他的手指探入背包,觸碰到了某種潮濕的、軟爛的、像爛泥一樣的東西。
不是麵包。不是餅乾。不是任何一種他放進背包時的食物。
他將那團東西從背包裡拉出來。
是一團黑色的、黏稠的、正在緩緩蠕動的物質。它的表面有光澤,像一層薄膜包裹著內部的液體,薄膜的表面有無數細小的突起,像癩蛤蟆的皮膚。那些突起在接觸到空氣後開始劇烈地顫動,然後——破裂了。從每一個破裂的突起中,湧出一條白色的、細長的、像線一樣的蟲子。
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jcDFRWx3O
不是一隻、兩隻,而是數以百計、數以千計的蛆,從那團黑色的物質中蜂擁而出,像白色的潮水淹沒了JJ的手指、手腕、前臂。它們的身體濕滑而冰冷,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黏液的痕跡,然後開始往他的袖子裡鑽,往他的領口裡鑽,往任何一個可以躲藏的方向鑽。
JJ沒有尖叫。
他甚至沒有後退。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那隻被蛆覆蓋的手——然後做了一件在這個情境下完全不合邏輯的事:他把那隻手放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他的表情變了。不是恐懼,不是噁心,而是一種——困惑。像一個正在解謎的人,拿到了最後一條線索,但這條線索與他預期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味道。」他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不應該沒有味道的。」
他將手放下來,任由蛆繼續在他的手臂上爬行。他的目光轉向桌上的食物——那隻烤乳豬,那盤燻肉,那顆紅寶石般的果實。
他的瞳孔中倒映著食物的影像,也倒映著食物表面那層紫色的光澤。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與阿強的笑容一模一樣——持續時間太長,臉部肌肉完全沒有變化,嘴角上揚的角度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像複製,像貼上,像同一個模子壓出來的兩塊餅乾。
他將背包扔在地上,走向那張圓桌。
其他六個人也做了同樣的事——他們打開了自己的背包,拿出了自己的口糧,看到了同樣的景象:腐爛的、長滿蛆蟲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黏液。有些人拿出來的是原本裝著麵包的塑膠袋,現在塑膠袋裡只有一攤液體;有些人拿出來的是原本裝著餅乾的保鮮盒,現在保鮮盒裡爬滿了白色的蟲;有些人拿出來的是原本裝著肉乾的夾鏈袋,現在夾鏈袋的內壁長滿了紫色的黴斑,黴斑的形狀像一張張微型的、正在尖叫的臉。
沒有人尖叫。沒有人嘔吐。沒有人後退。
每個人都在打開背包、看到內容物之後,經歷了同樣的過程:停頓零點幾秒——困惑——然後一個笑容。
七個笑容。
加上阿強已經掛在臉上的那一個,八個。
八個年輕人站在紅地村的祠堂裡,站在一張擺滿豐盛食物的圓桌旁,臉上掛著八個一模一樣的、持續時間過長的、像面具一樣的微笑。
他們的瞳孔已經放大到幾乎看不見虹膜。
他們的呼吸節奏已經完全同步——吸氣三秒,吐氣三秒,中間沒有停頓。
他們的心跳正在以相同的頻率跳動。
他們的胃正在以相同的節奏蠕動。
他們的腸道正在以相同的速度分泌消化液。
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好被餵養。
準備好被消化。
阿強是第一個伸出手的。
他的右手——那隻在簽到時握過筆、感到過那種像握住骨頭一樣的冰冷的手——伸向桌上那盤燻肉。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但此刻,在紫色的光線下,他的指甲縫中隱約可見一絲絲深色的、像線一樣的東西。不是髒污,不是泥土,而是某種正在從他的甲床底下生長出來的、細如髮絲的紫色纖維。
他的手懸在燻肉上方大約五公分的位置,停了兩秒鐘。
在這兩秒鐘裡,他的眼球微微顫動了一下——不是看向別處,而是焦距在進行最後一次調整。他的大腦正在將眼前這盤食物的影像與某個深埋在記憶深處的、與「食物」這個概念相關的神經網絡進行比對。比對的結果是:吻合。這是一盤食物。這是一盤可以吃的、應該吃的、必須吃的食物。
他的手指收攏,抓起那塊肉。
燻肉的觸感在他的指尖炸開。溫暖——不是室溫,而是體溫,精確到三十六點五度的、與他體內溫度完全一致的溫暖。濕潤——不是乾燥的肉乾那種濕潤,而是新鮮的、剛從火上拿下來的、肉汁還在纖維間流動的那種濕潤。柔軟——不是爛熟的柔軟,而是恰到好處的、牙齒可以輕鬆切斷但不會失去嚼勁的柔軟。
他將那塊肉送到嘴邊。
張嘴。
咬下。
牙齒切入肉纖維的聲音在寂靜的祠堂中清晰可聞——不是脆的,不是韌的,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像切進一塊恰到好處的熟成牛肉時會發出的那種聲音。肉汁在他的口腔中爆發,溫熱的、濃郁的、帶著一股煙燻與香料混合的複雜風味,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然後順著喉嚨滑入食道。
但那股味道不是燻肉的味道。
不是任何一種他曾經吃過的、能夠命名的味道。
那是一種全新的、從未在他的味覺記憶庫中出現過的甘美。不是甜——雖然甜是其中一個維度;不是鹹——雖然鹹也佔了一定的比例;不是鮮——雖然鮮味確實是這股味道的骨架。它是這三種味道的完美融合,再加上某種無法歸類的、像花香又像果香、像木質調又像動物調的複雜層次,在他的舌頭上炸開一整個宇宙。
他的眼睛濕了。
不是因為感動——雖然那確實是感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像嬰兒第一次吸到母乳時感受到的那種感動。不是「好吃」,而是「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東西」。不是「滿足了飢餓」,而是「填補了一個我從不知道存在的空洞」。
他想起了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在他十四歲那年因為癌症過世了。最後那幾個月,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頰凹陷,皮膚蠟黃,已經認不出來是那個每天早上會站在廚房裡幫他煎荷包蛋的女人。他記得最後一次吃她做的飯是在她住院前一個禮拜——一碗簡單的肉燥飯,肉燥是她自己炒的,用的是她從菜市場精挑細選的豬五花,切丁、煸香、加醬油和糖、小火慢燉一個小時。那碗飯的味道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此刻,當那股甘美在他的口腔中擴散開來的時候,那碗肉燥飯的味道——每一個細節,每一顆香料,每一滴醬油——全部回來了,清晰得像有人在他的舌頭上重新播放了一遍。
然後那碗肉燥飯的味道與燻肉的味道融合在一起。不是疊加,不是混合,而是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洋,再也無法區分哪一滴水來自哪一條河。
他哭了。
眼淚從他那雙瞳孔放大的眼睛中無聲地滑落,沿著臉頰的弧線流到下巴,滴在那盤燻肉上。淚水滴在肉上的瞬間,紫色的光澤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某種生物在眨眼睛。
他繼續嚼。
牙齒切開肉纖維。舌頭翻動肉塊。唾液與肉汁混合。咽喉肌肉收縮,將嚼碎的食糜推入食道。
「喀啦、喀啦、喀啦。」
那不是牙齒咀嚼肉類的聲音。
那是牙齒咀嚼骨骼的聲音——細碎的、脆弱的、像玻璃紙被揉碎的聲音。人類的手指骨。第一節指骨。第二節指骨。第三節指骨。從指尖到指根,一節一節,整整齊齊,像在吃雞翅。
阿強沒有聽到這個聲音。
他聽到的是母親在廚房裡切菜的聲音——菜刀撞擊砧板的「篤篤」聲,油鍋裡蔥花爆香的「滋滋」聲,電鍋跳起來的「喀噠」聲。
他的臉上掛著淚水,掛著微笑,嘴角流出一道紫色的汁液。汁液沿著他的下巴滴落,滴在他的衣領上,滴在桌上,滴在那盤燻肉上。
他伸手,抓起了第二塊。
其他人開始吃了。
不是「決定要吃」的那種開始,而是像連鎖反應一樣——阿強咬下第一口的瞬間,某個看不見的訊號在八個人的神經系統中同時被點燃,像一條引線被點燃,像一個開關被按下。七隻手同時伸向桌上的食物,七張嘴同時張開,七組牙齒同時切入七塊不同的肉。
黃雅琳抓起一顆芒果。芒果的表皮光滑而冰涼,像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寶石。她將芒果送到嘴邊,咬下一口。果肉在她的口腔中融化,甜得像液態的蜂蜜,帶著一股淡淡的、像花香的尾韻。她咀嚼了兩下,吞下,然後立刻咬下第二口。
她沒有注意到那顆芒果沒有籽。沒有果核,沒有纖維,整顆果實從裡到外都是均勻的、柔軟的、像肉一樣的質地。她更沒有注意到,在她咬下第一口的時候,那顆「芒果」的表面滲出了一滴透明的、黏稠的液體,液體的顏色不是果汁應有的金黃色,而是淡淡的、稀釋過的紫色。
JJ抓起一塊紅燒蹄膀。蹄膀的皮晶瑩剔透,像一層琥珀色的玻璃,底下是軟爛入味的瘦肉與筋腱。他用手指撕下一塊皮,放進嘴裡,皮的膠質在舌頭上化開,黏稠而濃郁,像液態的皮膚。他滿足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將整塊蹄膀舉到嘴邊,大口大口地咬。
他沒有注意到那塊蹄膀沒有骨頭——或者說,它的骨頭不是豬的骨頭。那是一根細長的、筆直的、像手指一樣的骨頭,表面光滑,兩端有清晰的關節面。如果他仔細看,他會在那根骨頭上看到一道細細的、舊傷癒合後留下的疤痕——那是他小學五年級打籃球時摔斷左手無名指後,手術打鋼釘留下來的痕跡。
他沒有仔細看。
他將那根骨頭從嘴裡抽出來,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然後隨手扔在地上。骨頭落地的聲音清脆而空洞,像某種樂器被敲響。
陳柏翰——那個在岔路口回頭看到來路消失的男生——抓起一顆釋迦。釋迦的表面是一個個隆起的鱗片狀突起,像一顆綠色的松果。他掰開釋迦,內部的果肉是白色的,一瓣一瓣,像大蒜的瓣,每一瓣都包裹著一顆黑色的籽。他將一瓣果肉放進嘴裡,用舌頭和上顎擠壓,果肉化開,籽被吐出來。
他沒有注意到那些籽的形狀不是釋迦的籽。釋迦的籽是橢圓形的、黑色的、表面光滑的。他吐出來的籽是扁平的、不規則的、像碎裂的骨片一樣的東西。其中一片的表面,隱約可見一個細小的、紫色的「林」字——那是他用石頭刻在阿嬤家門把上的那個字。
他沒有看。
他繼續吃。
祠堂裡只剩下咀嚼的聲音。
不是正常的咀嚼聲。正常的咀嚼是上下牙齒垂直咬合,發出的是「喀、喀、喀」的、有節奏的清脆聲響。但這些聲音不是那樣的。這些聲音是潮濕的、黏稠的、像舌頭在攪拌泥漿的聲音——「啾、啾、啾」,每一次咬合都伴隨著液體被擠壓的細微聲響,像踩進爛泥,像攪拌濕麵團。
那不是咀嚼肉類的聲音。
那是咀嚼軟骨的聲音。咀嚼筋膜的聲音。咀嚼自己舌頭的聲音。
如果有人——任何一個還保有「正常」聽覺的人——站在祠堂門口,閉上眼睛,只聽聲音,他會聽到八個人在吃八塊潮濕的、柔軟的、正在滲血的海綿。他不會把那些聲音歸類為「進食」,因為進食不應該是那個樣子的。進食應該是乾脆的、利落的、有開始有結束的。而這些聲音是黏膩的、拖沓的、沒有盡頭的,像八台沒有關閉按鈕的絞肉機在同時運轉。
沒有人按下停止。
每個人的手都在不停地從桌上抓取食物——肉、水果、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塞進嘴裡,咀嚼,吞嚥,然後再抓。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機械,越來越像某種被程式設定的自動化流程。抓取。送入。咀嚼。吞嚥。抓取。送入。咀嚼。吞嚥。抓取送入咀嚼吞嚥抓取送入咀嚼吞嚥——
他們的嘴角流出紫色的汁液。不是口水,不是肉汁,而是一種黏稠的、濃郁的、像糖漿一樣的液體,顏色從淺紫到深紫不等,沿著下巴滴落,滴在衣服上,滴在桌上,滴在地上。那些液體接觸到地面後,並沒有被乾燥的土壤吸收,而是像有生命一樣,沿著地板的縫隙向四面八方蔓延,形成一張細密的、紫色的網絡。
他們的瞳孔已經放大到了極限。正常人類的瞳孔最大可以擴張到大約八公釐,但此刻,他們的瞳孔已經超過了這個生理極限——不是「看起來」超過,而是真的超過了。虹膜的括約肌已經完全鬆弛,失去了收縮的能力,虹膜本身被壓縮成一圈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深色線條,鑲在巨大的黑色圓形外圍。那兩個黑色圓形佔據了他們眼睛的絕大部分,像兩個無底的洞,像兩口枯井,像兩個正在凝視著某個肉眼看不見的維度的窗口。
他們的眼睛已經不再是「看」的工具。
它們正在變成某種別的東西——某種接收器,某種天線,某種用來接收來自這座山、這個村莊、這座祠堂、這張桌子、這些食物的訊號的器官。
訊號的內容很簡單:
繼續吃。
不要停。
把你自己餵飽。
把你自己餵給祂。
食物的味道在每個人的嘴裡都是不同的,但都是他們最懷念的。
黃雅琳吃的是她媽媽做的芒果冰沙。她媽媽在她國二那年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她最後一次吃到媽媽做的芒果冰沙是在一個炎熱的七月午後,媽媽將新鮮的芒果削皮、切塊、冷凍、打碎,加上一點糖和檸檬汁,裝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碗裡遞給她。她記得那碗冰沙的顏色——金黃色的,像陽光。她記得那碗冰沙的味道——甜的,酸的,冰的,像夏天。她記得媽媽遞給她那碗冰沙時的表情——疲憊的,勉強擠出笑容的,像在說「對不起,我能給妳的就只有這個了」。
她現在正在吃的就是那個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淚不停地流,滴在那些被她咬過一口的、紫色的、不知名的果實上,但她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只知道這個味道好熟悉,好溫暖,好像有人在對她說「沒關係,一切都會沒關係的」。
JJ吃的是他阿嬤的麵線。他阿嬤在他國三那年過世,他最後一次吃到阿嬤的麵線是在她住院前三天。那碗麵線很簡單——麵線、蚵仔、油蔥、香菜、一點點烏醋。阿嬤的手在發抖,端碗的時候湯灑了一些在桌上。她說「緊吃,免等」,他說「好」。他沒有說的是「阿嬤,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吃妳煮的麵線了」。他知道,她也知道。但沒有人說出來。
他現在正在吃的就是那個味道。每一口都像阿嬤還在廚房裡,每一口都像那個夏天還沒有結束,每一口都像死亡還沒有發生。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他的嘴角上揚到一個不屬於人類的弧度,臉頰的肌肉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表情而開始微微抽搐,但他沒有感覺。他只知道這個味道好安心,好像有人在對他說「不用怕,我在這裡」。
陳柏翰吃的是他爸做的滷肉飯。他爸在他大一那年心肌梗塞過世,走得很突然,沒有留下任何遺言。他最後一次吃到他爸的滷肉飯是在開學前一個禮拜,他爸說「去台北就吃不到了,多吃一點」。那碗飯他吃了三碗,他爸坐在對面看著他吃,笑得很滿足,像在說「這就夠了」。
他現在正在吃的就是那個味道。每一口都像他爸還坐在對面,每一口都像那個廚房還沒有變成遺物整理現場。
他不知道自己在顫抖。他的手指在抓起食物的時候不停地抖,像帕金森氏症的患者,但他完全沒有感覺。他只知道這個味道好踏實,好像有人在對他說「沒關係,你可以休息了」。
他們每個人都在吃。
每個人都在吃自己最懷念的味道。
每個人都在吃自己生命中最溫暖的那個瞬間。
每個人都在吃自己。
因為那些食物——那些燻肉、那些水果、那些滷味、那些蹄膀——沒有一樣是真的。它們是菌絲在宿主體內誘發的神經訊號,是山靈從每個人的記憶深處提取出來的、最柔軟、最脆弱、最沒有防備的那一塊,然後用紫色的孢子將它具象化為食物,放在桌上,等著他們自己走過來,自己伸手,自己放進嘴裡,自己吞下去。
每一口,都是在吞嚥自己的過去。
每一口,都是在消化自己的記憶。
每一口,都是在將自己最珍貴的那一部分,餵給這座山的胃。
祠堂的深處,在光線無法到達的陰影中,有一扇屏風。
屏風是木製的,表面貼著一層已經褪色的絲綢,絲綢上繡著某種花鳥圖案——或者曾經是花鳥圖案,現在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紫色的輪廓,像泡在水裡太久的刺青。屏風的邊框雕刻著繁複的紋路,與太師椅上的花紋如出一轍——那種像神經網路一樣的分枝結構,從屏風的頂端向下蔓延,逐漸變細,最終消失在屏風的底座。
屏風的後面,有一雙腳。
不是影子,不是幻覺,不是光線造成的錯視。是一雙真實的、具體的、三維的腳。腳的尺寸不大,大約二十二、三公分,像成年女性的腳。腳上穿著一雙繡花鞋——鞋面是大紅色的緞面,繡著金色的鳳凰與銀色的雲朵,鞋頭微微上翹,鞋底是白色的千層底。鞋子的狀態新得不合理——沒有一絲灰塵,沒有一點磨損,沒有一處脫線,像剛從鞋匠手中取出來的,像從來沒有被穿過。
但那雙鞋子被穿在一雙腳上。
腳踝以上,屏風遮擋了視線,看不到身體的其他部分。只能看到從屏風下方延伸出來的那一小截——大約十公分的高度——包裹在深色的、像絲綢一樣的褲管裡。褲管的顏色是暗紫色的,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當光線以某個特定的角度折射時,才能勉強分辨出布料的紋理。
那雙腳一動不動。
不是「站著不動」的那種不動,而是像被釘在地板上的那種不動——連最細微的、維持平衡所需的肌肉顫抖都沒有。正常人在站立時,即使刻意保持靜止,小腿和腳掌的肌肉也會因為重力而產生極其微小的收縮與放鬆,以維持身體的穩定。但這雙腳沒有任何肌肉活動的跡象。它們像兩尊蠟像,像兩個被精確雕刻後放置在那裡的模型。
但它們是溫熱的。
如果有人——任何一個還有「勇氣」的人——走過去,蹲下來,伸手觸摸那雙腳的腳踝,他會感覺到三十六點五度的、與人類體溫完全一致的溫暖。他還會感覺到那層皮膚底下,有某種東西在緩慢地、有節奏地蠕動——不是肌肉的收縮,不是血液的脈動,而是更慢的、更像某種大型生物消化道的蠕動。
屏風後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
等待這八個人吃飽。
等待這八個人被餵飽。
等待這八個人變成養分。
阿強吞下了最後一塊肉。
桌上的食物已經被吃掉了大約三分之一——不是因為他們吃飽了,而是因為他們的胃已經被撐到極限,再吃下去就會吐出來。但他們不會吐。因為那些食物——那些由菌絲構成的、沒有實際營養價值的、純粹的神經訊號欺騙——在進入胃部之後,並沒有停留在那裡。它們在接觸到胃酸的那一刻開始分解,分解成更小的、可以直接穿過胃黏膜的分子,然後進入血液,穿過血腦屏障,直達中樞神經系統。
它們正在從內部改寫這八個人的大腦。
不是破壞,不是摧毀,而是「重新接線」。就像一個工程師在修改電路圖——把這一條線剪斷,接到另一個節點上;把那一個開關從「關」的位置焊死到「開」的位置;把原本用來處理「恐懼」的神經迴路重新連接到「愉悅」的輸出端。恐懼變成了愉悅,警覺變成了信任,懷疑變成了接受,抗拒變成了渴望。
他們渴望更多。
不是更多食物——雖然他們確實還想吃——而是更多「這個地方」。他們想留在這裡。他們想繼續被餵養。他們想成為這個村莊的一部分。這個念頭不是慢慢形成的,而是一瞬間就完成的——像開關被打開,燈就亮了。前一秒鐘,他們還是來自文明世界的大學生;這一秒鐘,他們已經變成了紅地村的居民。
不,不是居民。
是牲畜。
是正在被催肥的、等待被宰殺的、不知道自己即將變成別人盤中餐的牲畜。
阿強靠在太師椅上,閉上眼睛。他的嘴角還殘留著紫色的汁液,他的手指還沾著食物的碎屑,他的肚子鼓脹得像懷孕三個月。他的心跳很慢——不是虛弱的那種慢,而是滿足的那種慢,像一個吃飽了的嬰兒在母親懷裡睡著時的心跳。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小時候,他媽媽還在,他爸爸還沒有酗酒,他們還住在高雄的那間舊公寓裡。媽媽在廚房煮飯,他在客廳寫作業,電視裡在播卡通。飯菜的味道從廚房飄出來,是紅燒肉的香味。媽媽喊他「阿強,洗手吃飯了」。他放下筆,走進廚房,媽媽正在把紅燒肉從鍋子裡盛出來,肉塊在醬汁裡顫抖,油亮亮的,像寶石。他伸手想偷吃一塊,媽媽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他的手背,笑著說「猴囝仔,去洗手」。
他在夢裡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閉上眼睛的同時,他的影子——那個躺在地上的、被紫色的光線拉長的影子——正在發生變化。影子的輪廓開始扭曲,像有人從內部拉扯黑色的布料。從影子的軀幹部分,一個新的輪廓正在緩慢地、像分娩一樣地分裂出來——先是頭,然後是脖子,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軀幹,然後是四肢。
兩個影子。
一個是阿強的——正常的、完整的、與他的身體形狀完全一致的影子。
另一個是——某個「其他人」的影子。那個影子的輪廓與阿強相似,但不完全相同。它比阿強矮了大約五公分,身形更瘦,肩膀更窄,頭髮更長。它站在阿強影子的右側,兩個影子重疊了大約百分之三十的面積,像兩張被疊在一起的投影片,像兩個正在緩慢融合的個體。
那第二個影子的腳上,有一雙繡花鞋的形狀。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Zg42NzdhZ
阿強沒有醒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VVtsoKko3
他繼續做他的夢。
夢裡,媽媽端著紅燒肉走出廚房,笑盈盈地看著他。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肉在他的舌頭上化開,甘美得讓他幾乎要哭出來。
他沒有注意到,夢裡的媽媽腳上穿的是一雙大紅色的繡花鞋。
他沒有注意到任何事。
他正在被消化。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6ZzWrGnd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