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戀愛方式 - ＜第二章　早自習──正常人的說話方式(PART-2)＞

　　我的食量本來就偏大，今天又多了一個成年男子的戰力，盤子裡的番茄炒蛋很快就被我們掃光了。我饜足的嘆了一口氣，香甜的滋味還在嘴裡沒有散去。

　　還沒洗碗呢。有個聲音在腦袋裡不斷嘮叨，害得我從飽腹的愉悅中被打回現實。通常我洗碗都直接用魔法解決，但最近是越發懶惰的我連轉個手勢都嫌麻煩，我原本闔上的眼睛勉強打開，卻發現桌上空空如也，連筷架、餐墊這種小配件都不見了。

　　耳畔還傳來流水聲，鐵器、瓷碗、木製餐具相互碰撞的聲音混著水聲此起彼落。

　　不會吧，那個什麼都沒做的二廚這時候派上用場了嗎？

　　亞塔彎著身子站在流理檯前，專為我設計的櫥櫃對他來說太低了，彎腰還是好幾次差一點敲到額頭，但即使如此，手上的動作仍舊沒有停下。

　　直到所有碗盤都被沖洗乾淨，他才發現我站在一旁似的問：

　　「您怎麼在這裡？」

　　「你這是在洗碗嗎！！我好感動嗚嗚～」

　　「沒有煮飯的人負責洗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程式裡也有讓我做家事的指令。」

　　「是這樣沒錯，但我現在終於了解為什麼在有魔法的社會大家還要買洗碗機了！真的很需要！我早該報公帳買一台！」

　　「不好意思，請您把這一些拿去晾乾。」他指了指溼答答的餐具們。

　　「哎呀你就幫忙幫到底嘛！做一半的不是合格的洗碗機喔．．．」

　　亞塔不再說話，逕自坐上沙發休息。洗碗真的不是件輕鬆的事，看在他今天主動幫忙的份上，我就不和他爭沙發的地盤劃分了。

　　我到櫥櫃前抓了一塊冬瓜茶磚出來，打算泡茶來喝，從冰箱裡「召喚」出冰塊和冰水（用勞力自己去拿），隨手拎個馬克杯就開始沖泡，等白瓷杯中的冰水成了黑糖色澤的清涼飲料，我提著杯子的把手回到客廳。

　　亞塔已經半坐躺在沙發上，像扇子一般的睫毛溫順的撫上下眼瞼，一臉「飽睏」的樣子莫名可愛，嘴角還沾上了剛才午餐的橘紅醬汁。

　　哈哈，你也有這一天，再萬能的機器人還是敵不過瞌睡蟲。

　　不愧是經人精心設計的結晶，連睡覺都是好看的，像是完美的天使雕像，優雅的鼻樑與下顎線使其看起來更加耀眼，白皙光滑的皮膚像是白瓷一般的襯托其出眾的容貌。愣愣的盯著他，我的思緒被帶到了虛幻的想像中。

　　如果他是一般人類，如果他生在一個和平的世界，如果他只是一個與他外表年齡相符的普通少年，他的生活一定是非常幸福的吧？

　　他想必是校園裡的風雲人物，即使毒舌、個性差，應該還是能吸引一票男女，每天被同學圍繞、被老師們讚許吧？如果他不在研究室裡「出生」，他想必能有一個可期的、自己選擇的未來吧？

　　而在他的生命盡頭，想必是和愛人一同步入晚年吧？想必是不用犧牲自己生命和感情換取當權者虛無縹緲的勝利吧？

　　從來沒有被愛過的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被要求學習虛假的愛上從未謀面的他人，真是諷刺。

　　如果沒有戰爭．．．算了，「如果」真是個令人嘗了酸澀的亮麗果實。

　　在我僅存的記憶中，國家一直是進行戰爭中的狀態，但既然我是幽靈，我生活的年代和亞塔應該有一點差距，當年想像的未來居然沒有改變多少，著實令人唏噓，午餐時也跟亞塔有聊到這一點：

　　「外面現在還在打仗啊？」我問

　　「雙方兵力經過多年戰爭早已疲困，戰事變成充滿暗殺、間諜的緊張情勢，資料庫裡的檔案是這樣說明的，現在事態應該又更嚴重了吧。」

　　「現在外面的世界很危險呢。」

　　「嗯，您所居住的這座島嶼是敵國少數還沒有發現的地方，目前還算安全。」

　　「但只要你學會了戀愛方式，你就得回到危險之中了呢．．．」

　　「就算我被摧毀，總部還會利用我的程式再製造出新的、個性外貌不盡相同的其他間諜，若魔女不喜歡我，上級也還有其他替代方案，請不用擔心。」

　　「替代方案是指．．．？」

　　「和剛剛差不多，銷毀舊的、製造新的，直到達成目標。」

　　我當時沒有再問下去，因為不管他怎麼做，再有許多重要情報的亞塔下場永遠只有一個──銷毀。

　　他的睡顏帶了一點孩子氣，讓想到他未來的人都感覺到不捨。

　　沒關係！你竟然都來到姐姐的研究室，我就不會虧待你！姐姐我會給你滿滿的愛和溫暖！

　　感覺要從關心開始。

　　從桌上抽了一張衛生紙準備抹掉他臉上的那一滴醬汁，在下手的前一秒，有個問題像薄荷氣味一樣直衝腦門：我碰到他的時候，會不會吵醒他？

　　理論上，他的皮膚應該要和人類一樣是有感覺的，我實在無法想像魔女一邊掐著他的臉一邊大喊「阿嬤你怎麼沒感覺！」的畫面（電視兒童如我，腦袋裡有一兩句廣告詞一點也不奇怪）。但他是機器人欸！現在的科技有這麼發達到能做這種仿真皮膚嗎？

　　管他的！吵醒了再讓他睡回去就行了，頂多我賣掉羞恥心給他唱搖籃曲。下定決心速速下手，在即將碰到他臉皮的那一刻──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哇靠．．．著牆站真是太舒服了，嚇死寶寶。

　　「又不是小孩子為什麼不把自己弄乾淨啊！」我差點尖叫。

　　「什麼？」

　　「嘴角啦！嘴角！你自己看。」從口袋裡撈出小化妝鏡（不要問我為什麼會有），舉到他面前：「你剛剛到底是有睡還沒睡？」

　　「並沒有的。」

　　「那你在做什麼？」

　　「其實也沒有做什麼。」

　　「就告訴我吧我有不會罵你。」

　　「為了學習人類的日常說話方式，剛才的我正在看影片。」

　　「看影片？」

　　「是的。」

　　「你看什麼可以學到這麼有趣的東西？」我不覺得我可以透過追劇學會和他人的溝通技巧。

　　「我想想．．．請問要全部都說嗎？」

　　「廢話，不然我幹嘛問？」

　　「了解，有好✕到、風✕世家、✕✕傳、阿✕復仇記──」

　　居然是這些嗎？！

　　「你怎麼看這些啊！」

　　「要了解人類的情感百態的話，這些是蠻豐富的素材，我還有涉略一點人類口中說的偶像劇．．．」

　　「真假啦．．．那你的感想呢？」

　　「人類的戀愛方式十分有趣．．．」

　　「有趣？你的語氣看起來不是這樣欸？」

　　「是令人感到些許費解的有趣呢。」

　　「呃你是指哪一部分？」

　　「主角十之八九都有身世之謎啦、配角永遠只會用很容易露出破綻的方式欺負主角啦、女主角常常白蓮花的讓人懷疑其智商啦．．．」

　　他怨氣很重欸！但我居然對一隻機器人的講評有共鳴。

　　以前看到這類作品的時候都很想說個幾句，至少勸勸編劇作品還是寧缺勿濫的好，看了第一、二集就能猜到故事發展脈絡的影劇真的讓人乏味，太過相似的人物設定讓人很容易出戲．．．而且總是在高級餐廳發生「巴掌搧來搧去、冰水潑來潑去、點了滿桌的菜卻一口沒動就離開」等情景，著實令人難過。

　　再說，一見鍾情的戀愛是這樣滿街都撿的到的嗎？沒有經過長時間的了解、相處，兩個人有可能愛的那麼深嗎？這是真實世界也可能發生的事嗎？

　　「那你的理想戀愛是怎麼樣的？」雖然百般嫌棄，但身為人類（其實是作為「前」人類的幽靈）代表，我還是要替我方陣營做出反擊。

　　「抱歉，我現在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畢竟如果我已然熟稔戀愛的方式，就不用來這裡了呢。」

　　真是謝謝敵方精闢的回答。

　　「那既然你看了這些影片，為什麼你的口氣還是這樣？」

　　「您指的『這樣』是那樣呢？」

　　「就是．．．很拘謹的感覺。」

　　「資料處理需要一點時間，可能沒辦法這麼快看到成效。」

　　「明天有辦法嗎？」我有點受不了這樣的相處模式。

　　「如果您一點都不在乎禮貌的話，可以看到較粗陋的成果。」

　　「真的嗎？可以先聽聽看嗎？」

　　「阿放尊重一點啦小子又不是音樂哪有什麼聽看看不聽看看的。」

　　「．．．你還是禮貌一點的好。」

　　「好的。」

　　「就沒有個中間值嗎？你的口吻也太極端了吧！」

　　「您想切回剛剛那個模式讓我多加練習嗎？」

　　「不不不．．．我等的起。」

　　算了，三十六計走為上策，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亞塔躺回沙發，一臉慵懶地盯著天花板看。

　　「你不是沒有要睡？」

　　他看了我一眼：「躺著並不一定是要睡覺。」

　　「那不然你要幹嘛？」

　　「把剛剛沒看完的劇看完。」

　　真是．．．服了他。

　　趁著他追劇的時間，我去溫室替植物們澆澆水，外頭的雨已經停了，我摘了一些紫黑色的水亮桑葚，打算做為今天配冬瓜茶的點心，雖然我也沒試過這個組合搭不搭，但發生一堆新鮮事的今天就是適合嘗試新事物。

　　天色逐漸暗下，今天被棉辦般厚重烏雲蓋住的天空沒有美麗的夕陽可看，我原本想簡單給我們煮了點晚餐就好休息了。但直到我摘夠了可愛的桑葚，我才突然想到一件事──我還沒幫亞塔做生日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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