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是鄰近學校安排的模擬考,導致這幾天,因為壓力太大,睡得不太好。這種情況,很像是之前照顧貝果時繃緊的神經,會因為一絲動靜,讓一向淺眠的我,在夜半醒來好幾次。
以為在貝果走後,一切就會好轉。然而,就在一切都看似慢慢回歸原有的軌道時,沒想到隨著考試鄰近,類似失眠的症狀又爬上身。是那種淺淺的睡,像是剛沉下去,又被什麼拉起來。漸漸地,就連惱人的偏頭痛,也找上門來。
還記得醒來的前一刻,我好像夢見自己小時候。夢裡的畫面很模糊,只有聲音很清楚。
「媽媽,我好想要有個哥哥。」夢裡的我,自己聽了也愣了一下。
那聲音,是我的,記得那時,是媽媽才剛懷上孟熙不久。
當時媽媽還問我「我們淮彥要當哥哥囉,你想要弟弟還是妹妹。」那時還很天真的我,不知道什麼是先來後到,所以並不是回答,自己想要弟弟還是妹妹,而是跟媽媽說「我可不可以不要當哥哥,我好想要有個哥哥。」
結果醒了,在一個尷尬的時間點醒來,卻久久未能再入睡。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房間很安靜,外頭也很安靜,甚至沒有夜鷹的啼鳴聲。
那句話還卡在腦子裡,沒有散掉,我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莞爾一笑。
我走到樓下廚房倒了杯水喝,回到房間抱了抱貝果留下的小被被,最後坐回書桌前,把足以讓人有睡意的迪克森片語拿出來翻翻,直到我再次有睡意。
睡回籠覺前,腦海裡再次浮現「我好想要有個哥哥。」這句話。
我翻了個身,拉高被子,讓被子能被抱著的程度。我笑了笑,笑著小時候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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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鐘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掉的。
等我睜開眼時,窗外的陽光已經亮得刺眼。我看著晨光透過玻璃窗,反射在天花板晃動的光影發著呆。
我愣了兩秒。下一秒,身體逼迫著腦袋開機,整個人瞬間清醒的從床上彈起來。
「完了——!」
我抓起手機看時間,心臟差點停住。第一節課只剩不到二十分鐘,早知道就不睡什麼回籠覺了。
衝進客廳時,司禮正站在廚房和餐廳間,手裡還拿著馬克杯。
「早——」司禮像是不經意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好像比平常晚。」
「那個——」我原本張口,但思考一下,決定收口,讓聲音散在空氣裡。
哥哥手拿著咖啡,見我開口,便用更認真的表情看向我。
突然覺得這樣有點唐突。「算了,沒—沒事。」想自己扛下一切的心,又硬生生被擠了出來。
正當我以為話題會在這時止住時,司禮又在此時發聲。
「睡過頭?」哥哥用著幾近無情緒的聲音問。
我一邊套制服外套一邊往門口衝。「不用你管,我自己去。」話才說完,我低頭看了一眼時間,穿鞋子的動作又停住。
……不行,就算現在衝去搭公車,也一定遲到。
司禮像是早就預料到一樣,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載你。」他說。
我立刻抬頭。「不用。」拒絕幾乎是反射的秒回應。
他只是看著我,語氣很平靜,嘴角掛起意味深長的弧度。
「再拖個三分鐘,你第一節課就真的不用去了。」
我再次看著手機上的時間,臉色僵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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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我已經坐在他的川崎綠的重機後座。
真是見鬼了,我還真是口嫌體正直。我默默在心裡暗罵了自己一句。
車子發動時,我緊抓著後座的扶手,身體往後縮,挺得筆直的身軀,和重機有些違和的姿勢,想著和他保持一點距離。偏偏Ninja 250這種仿賽車的後座,天生後座便會前傾,車一催油門,我整個人重心便不自覺地往前滑。
我只好死死抓住扶手,手臂繃得緊發酸,硬撐著不讓自己貼上他的背。哥哥像是沒注意到,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早晨的風有點涼,我卻覺得手臂持續出力整個人發燙。可是人吶!越是想躲開的事,命運往往越不肯放過,且筆直地朝著不想發生的方向前進。
就在轉過一個路口時,前面的轎車突然停下來,哥哥猛地煞車。
我整個人往哥哥背上撞去。
等反應過來時,臉已經不偏不倚的撞上他的背,雙手已經本能地抱住了他的腰。
隔著薄薄的衣料,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體溫。心臟突然跳得很快,但我分不出是誰的。
「對……對不起!」我慌張地想鬆手。
就在這時,他的手伸了過來,抓住了我的手腕,然後很自然地把我的手放回他的腰上。就像是逮回脫逃的小白兔般。
「趕時間。」他的聲音很平靜。「你還是抓緊一點比較安全。」
我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停滯了好幾秒,臉一下子燙得不像話。我甚至嚴重懷疑,他剛剛那一下是故意煞車。
我思緒猛地拉回來,……不對,我為什麼要想這種事。
機車重新發動,我的手還放在他的腰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深怕一抽手又被抓了回來,進退兩難。就這麼心臟一路亂跳,直到學校。
等車停在校門口時,我幾乎是同一時間立刻跳下車。
「謝—謝謝。」我幾近口吃的咬字,拎著書包就跳下車。我把頭上的安全帽脫下遞還給他「我、我先走了!」
「等等。」哥哥在身後喊著我「這個你拿去吃,不吃早餐會沒精神。」
我對於他突如其來的體貼愣了神,但還是把那袋,不知啥時就買好的早餐接過手,輕地嗯了一聲。
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後面傳來幾個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欸——那是你哥嗎?」
我倏地回頭。兩個同班女生正站在校門旁,一臉八卦地看著我們。
兩個人像是一搭一唱
「這男的很高」
「哇……好帥。」
「淮彥,那是你哥哥?」
我不確定是不是班上的同學,不過既然喊得出我的名字,應該就是了。
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的確,我這個號稱170公分的身高,雖也算不矮,不過在女生的評價裡面,似乎算是半殘廢的存在,在司禮旁站著,更是矮了一個頭。每一句,著著實實的都在背上插滿箭。
司禮這時候也下了車,以帥氣的姿勢摘下全罩安全帽,並隨意撥弄有些亂的前髮。晨光落在他頭髮上,像是勾勒出金色外框。這一點都不是校門口該出現的光景。
……可惡,之前怎麼都沒發現,其實,司禮確實長得很好看。
剛剛在身後議論的女生們,眼神瞬間亮了。「真的好帥欸。」「你哥單身嗎?」
我臉瞬間更熱了。「關你們什麼事!」
不知怎麼的,話語中忍不住帶有一絲怒氣,我抓起書包就往校門裡衝。
身後傳來幾聲笑,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哥哥還站在機車旁,他正看著我,眼神很安靜。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嘴角,好像微微揚了一下。
結果頭轉回來,又想到剛剛自己不小心抱上司禮的腰,臉又開始發燙。
該死的,都快遲到了,還在想這些有的沒有的幹麻啦。
才剛壓下一個想法,又有一個不得了的念頭,在我趕著跑去教室時,在腦海裡浮現出來。
『……萬一,他真的有女朋友呢?』
不——不可能,我這才不是對司禮有好感,只是,只是覺得,這樣會很麻煩而已。而且他是哥哥,才不可能因為喜歡。至於為何會麻煩,我一時之間理不清,也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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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前陣子颱風過境,放了不少颱風假的緣故,原本預定課程進度上不完,所以從這週開始,學校強迫留校晚自習。不過表面上是晚自習,其實是各科老師輪流在趕課程進度。
晚自習結束的鐘聲剛響過不久,校門口的人潮還沒完全散去。颱風過後的西南氣流,導致這陣子的天氣都不那麼穩定。夜晚走出校門時,雨已經停了。
昏黃的燈光落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被路燈一盞一盞照亮著,映出一層淡淡的光澤。原本掛滿枝頭的阿勒勃,被入夜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打落了大半,金黃色的花瓣安靜地躺在路面,還待在樹上的,偶爾被風吹動幾片。
夏天似乎被那場雨沖淡了一些,也多虧了夜晚的一場雨,空氣裡仍殘留著潮濕的暖意,卻已不再讓人感到窒悶,像是有人悄悄鬆開了季節緊扣的鈕扣。
柏油路還殘著白天的溫度,以及幾塊顏色偏淡灰色,乾得比較快的區塊,雨一落下來,像是把熱氣一層層翻起來,空氣裡浮著一股濕潤的焦味,帶著微微的油氣,悶悶地貼在鼻腔裡。
我背著書包走出校門,一如以往,往公車站的方向走去。我很少一個人,在那麼晚的時候,走在這條路上。前幾天還有沐凱陪著一起走,今天因為沐凱臨時要趕在書局打烊前,去買期中考用的文具,很難得的落單了。
才走到轉角,附近放學的人潮早已散得差不多,耳邊就聽見有人叫。
「欸,同學。」聲音有些輕挑。
我不確定是不是叫我,不過因為不太會認人,一般都會裝作沒聽見,徑直地繼續走。直到有個身著白色夏季制服,下擺沒有紮進褲子的人,按著我肩膀,這才意識到,剛剛那聲是在叫我。
路邊停著兩台機車,幾個看起來不像本校學生的男生靠在車旁。從制服的樣式,和印在胸口的校徽來看,應該是附近另一間私立高中的學生。
其中一個人朝我抬了抬下巴,態度有種說不上的輕浮。
「欸!要不要去打撞球?」
我不禁皺了皺眉,心想我這是被纏上了?我搖了搖頭,打算敷衍一下就離開。
另一個人輕笑了一聲。「走啦,附近新開一間,很近。」
我沒有回應,只是自顧自的往那人旁邊繞開,沒想到他卻橫跨了一步,擋住我的路,作勢不打算讓我離開了。
「喲—這麼乖,是乖學生來著?」語氣半開玩笑式的揶揄,加上輕浮的口吻,讓人不舒服得想躲開。「是在裝什麼好學生。」另一人搭腔繼續說。
我意識到自己被纏上了,正愁該怎麼脫身,心想如果這時沐凱在,應該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點,幾乎是打算往後逃開。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你們幾個有事嗎?」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眼前幾個人同時轉頭。
路燈下,一個高挑的身影站在不遠處,光線的陰影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側臉在路燈的光影裡明明滅滅,穿著咖啡色棒球外套,一貫的洗白牛仔褲,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一隻手扶著放在機車座椅上,他的全罩式安全帽。
「哥—?」我喊了聲。他怎麼會在這。
司禮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視線先朝我看了一眼,接著才看著他們。
那眼神很安靜,沒有怒意,也沒有表情,只是很專注地看著,像是在衡量什麼。
那三人就被這麼盯著,剛才還帶著笑,接著忽然有點不自在,視線不自覺移開了一下。
我透過不清楚的眼神,意會到司禮的意思,趁著這個空檔,腳步已經往司禮的方向走去,等那些人意識到時,自己已經半躲在司禮身後。
司禮微微往前站了一步,不多,剛好把我擋在後頭。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你朋友喔?」
司禮確認我已經躲在他身後,這才開口,語氣平平的。
「我帶我弟回家,還需要說明?」語氣不像解釋,而是告知。說完又沉默下來,那雙眼睛再次看向他們,無言,但帶著一股壓迫感。
那幾個人似乎知道沒戲唱了,重新跨上機車,催動油門離開,引擎聲很快消失在街口轉角處。
回過神來,我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抓著司禮的外套。
司禮低頭看了一眼,我才像被燙到一樣立刻放開。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問。
司禮沒有回答。
「他們沒對你怎樣吧?」他問。
我搖搖頭。
他把拿在手上的紙袋遞過來。「喏,給你。」
我愣住。「這什麼?」
「蛋糕。」司禮語氣很隨意。「被學校綁架的補償。」
淮彥皺起眉。「誰要這種東西。」
「確定?芒果千層喔。」司禮的語氣沒有起伏。
我愣了一下。他怎麼知道我喜歡芒果,而且還是千層蛋糕。明明知道我喜好的人不多,不會是孟熙吧?
那個大嘴巴,我暗罵著。
結果,剛剛話說得有多大聲,人就有多尷尬,手還是不知爭氣的,默默的把紙袋接了過來。
「謝—謝謝。」我小聲說。
我拿著紙袋的同時,心裡想著,他怎麼會剛好出現在這,就好像特地等在這,而且還買蛋糕給我。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討好,但為何對我那麼好。
司禮看了我一眼。
「這陣子你晚自習,我都會來接你。」他的語氣溫和,貌似在商量,卻早已替我決定好,不容拒絕。再加上剛剛遇到這種事,儘管心裡萬般排斥他釋出的善意,終究還是和內心妥協了。
司禮看我沒有拒絕,原本清冷的眼神柔和下來,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讓我想起之前,他還不是我哥的時候,遇到他的幾次,也都是這樣的眼神,黑、深邃、有種溫柔。
「嚇到了?」
我沒有回答。
司禮伸手在我頭上輕輕揉了一下,並把安全帽遞給我。
「上車,我們回家。」他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早就該這樣的事。
我站在原地,有些恍惚。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關心,總有那麼點不自在,像是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裡。那個「我們」,語氣落得太輕、太自然,卻重得讓人無法忽視,就像是,我只要往前一步,就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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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巷子很安靜,靜得夜鷹低鳴的聲音,都能劃破夜空。附近住家養的那隻米克斯三花狗,因為一些動靜開始吠叫著。
司禮把機車停在家門口,腳架「喀」地一聲落下。他摘下安全帽,甩了甩被安全帽壓亂的頭髮,我也順手把我的安全帽遞給司禮。
我還在想剛剛晚自習門口的事情,想著眼前這個人,怎麼沒事要找事,往自己身上攬,遞安全帽時,整個人有點心不在焉。
司禮看了我一眼,像是忽然想到什麼。
「欸。」
我很自然地抬頭看他。
「你覺得—」他隨口問了一句。「我叫你彥彥怎麼樣?」
我瞬間愣住,像是有人忽然在腦袋裡丟了一顆石頭,整個人停住好幾秒。
「呃—」彥彥?!我爸那麼疼我,都還不曾這樣叫過我。
下一瞬間,臉「刷」地一下紅了起來。
「我——我不要。」我像是反射式的回絕了。
「為什麼,我覺得很好聽啊。彥彥。」
「噓!夠囉。」我猛地回神,小聲地說。「什麼跟什麼啊,聽起來很肉麻。」
司禮挑了挑眉,表情漸漸變得狡黠。
「會嗎?」他語氣很平常,「我覺得很親近啊。」
我感覺到自己的耳根更燙了。
下意識看了一眼周圍的巷子,壓低聲音語帶慌張的說「小聲一點啦!旁邊都是住家,我可不想連鄰居都知道。」
司禮看著我那副慌張的樣子,眼裡竟又多了一點笑意。
「那麼可愛的名字,為什麼要怕人家知道。」
說完,他故意慢慢地叫了一聲。
「彥彥。」
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哥,夠了喔,你不要——」
「彥彥。」
「喂!我要生氣囉。」
「彥彥。」
司禮像是找到什麼好玩的事情一樣,語氣懶懶的,一次又一次地叫。
我此時的臉,紅得像是要燒起來。
「閉嘴,你不要再叫了啦!」
司禮低聲笑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彥彥。」
我終於忍無可忍,伸手直接摀住他的嘴。
「你真的很故意欸!」
由於動作太急,司禮身子稍稍往後面的機車上躲,結果一瞬間沒站穩,我整個人往前一傾。
下一秒,整個人直接撞進司禮懷裡。
司禮愣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扶住我的腰。
兩個人的距離突然變得很近,白麝香伴隨著烏木的底韻,瞬間在鼻間瀰漫,香氣甚至比剛剛坐在後座還要馥郁。
我的手還摀在他的嘴上,雙眼對上司禮驚訝的目光,也許連他都沒料到,事情會往這樣的方向發展,司禮的耳朵也以肉眼可見地速度變得通紅。
空氣安靜了幾秒,而我的大腦呈現當機狀態,感覺這時間過了好長好久。
下一秒,我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猛地把手收回來,整個人彈開。
「抱—抱歉」我連看都不敢再看司禮一眼,手忙腳亂地打開門。門一開,人立刻鑽進去,甚至連「我回來了」都沒說,便溜到樓上。
進門時剛好遇到孟熙「剛剛怎麼了,外頭吵吵鬧鬧的。」她又接著問「淮彥哥,你臉怎麼那麼紅?」
「沒有,沒事。」我隨便敷衍解釋。
巷子又恢復安靜。剛剛隱約感覺到,司禮站在門口,目光仍落在我慌張的身上。
似乎還聽到他忍不住低聲笑了一下。「彥彥,跑得還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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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習不知道還要持續多久,感覺一直被學校綁住,屬於自己的時間,被學校瓜分得,扣掉洗澡睡覺,不知還有一個小時嗎?儘管,留給準考生的時間,本就是奢侈的。
剛剛上完平面向量,彷彿腦袋還冒著大腦當機的白煙,才走出教室,沐凱就像是沒長骨頭,蹭得整個人貼了上來。
「吼唷,我的腰好痠喔,痠的有點痛。」沐凱裝可憐似的哀聲嘆道。
「你少裝了,你下午的體育課打籃球還扣籃呢。」
沐凱一臉很委屈的說「如果不裝痛,你壓根都不會理我。」
「喂——!」我不甘的抱屈「我現在不就給你糾纏上了嗎?」
「紀淮彥,你最好了,明天陪我去找國文老師。」陳沐凱說著。
「你很熱誒。」我說。朝空氣作勢擺了擺手。「你不會是屬狗的吧!」
沐凱一把撈住我的肩膀,整個人幾乎掛了上來。他貼得太近,伴隨著他的體溫,甚至還順勢把下巴靠在我肩上,像隻大型犬似的蹭了蹭。
「少來這套喔!自己遲交的作文自己解決,我可不淌這渾水。」我露出有些嫌惡的表情。
沐凱突然像隻狗一樣,往我髮間頸窩嗅了嗅。
「等等,你怎麼像隻黃金獵犬一樣,那麼黏人。」
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聞到了什麼。
「淮彥,你身上好香。」
我一愣,臉瞬間有點發燙。
「沐凱,你很熱,離我遠點。」我皺著眉,先是用手肘架開,接著把人推開。
沐凱被我推開,還一臉莫名其妙地笑著,笑得像是個笨蛋一樣。不過我很清楚這一招對他不管用,不久之後就會像是口香糖一樣,不留痕跡的黏上來。
但就在我抬頭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校門口不遠處,司禮正站在那裡,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一般來說,他不都是在校門旁等我的,怎麼——怎麼今天會在那裡。而且,目光似乎直盯盯的看著我這個方向。
剛才那一幕,沐凱整個人掛在我身上,靠得極近,甚至說出那句話,似乎全都被他看在眼裡。
「哥?你……你怎麼在這。」我故作鎮定,試著將有些做賊心虛的心態壓到最低。明明——明明我什麼也沒做。
司禮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然後慢慢往下移,停在我的肩上。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手。」
我愣了一下。順著他的視線往旁邊看去,才意識到沐凱剛才又順手把手搭回我肩上。
我幾乎是反射動作地把那隻手拿開,動作太自然,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司禮的目光微微停了一瞬,像是把那個細節收進了眼底。
「淮彥,這位是……」沐凱看了看我們,疑惑地問。
我視線望向哥哥。「這是我哥,不過你應該沒見過。」我這麼介紹。
沐凱愣了一下,表情有些狐疑,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卻又憋在心裡。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來。「哥哥好。」
司禮唇角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淡,甚至沒有笑到眼裡,像覆著一層薄冰。
「叫我司禮就好。」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沐凱剛要開口再說什麼,司禮卻又慢慢補了一句。
「哥哥——」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只能是他叫的。」
空氣忽然安靜,我心頭一跳,幾乎是反射動作地抓住司禮的手臂,半拖著他往外走。
「我們先走了。」我回頭朝沐凱揮了揮手。「沐凱,下週一見。」
沐凱還站在原地,一臉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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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校門口一段距離後,我才慢慢放開原本勾住司禮的手。
「哥,你幹嘛這樣嚇我同學啦!你都把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沒有說什麼啊!」我眼神瞄向我,但頭沒跟著轉「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夜裡的巷子很安靜,司禮走在我旁邊,從剛才說完之後就沒再說話,那種沉默讓我有點不自在。
我忍不住開口。「沐凱他啊,就是那種人,他對誰都這樣。」
司禮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淡淡地說「哦,是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卻讓人有點不安。
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你們兩個那麼要好?」
我愣住。「哪有……」
「沒有?」司禮的語氣依舊平靜。「我看他剛才挺熟門熟路的。」
我臉蹭得一下子熱了起來。
「那—那是他自己靠過來的!」我結巴的說。
我當下簡直恨透了自己的結巴,像是自己做了什麼理虧的事。
司禮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移開了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單純那聲「嗯」反而讓我更不自在了。
兩人又走了一段距離,離司禮停車的位置還有一段,在巷子裡安靜了下來。
司禮一直沒有再說話,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把視線移開。
過了一會兒,我還是忍不住開口。
「哥——」
司禮側過頭。
「你是不是在生氣呀?」
司禮的腳步沒有停。「為何這麼問。」
我愣了一下,搔了搔頭。
「因為……」我小聲說。「你從剛剛開始就沒有笑。」
司禮沉默了一瞬,他沒有看我,視線落在前方的路上,像是在想什麼,而下一秒,司禮忽然停下腳步。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伸手從側後方環住我的肩,把我整個人往他身邊帶近了一點,距離突然拉得太近,我下意識抬頭看他,司禮正低頭看著我,他的目光比剛才柔和了很多。
另一隻手落在我的頭頂,像是順手似地揉了揉我的頭髮。
「我怎麼可能會生我的寶貝弟弟的氣。」他的語氣帶著一點笑,像是在哄人,但是一字一句像是咬著牙說著,皮笑肉不笑。
我整個人愣住了,臉瞬間熱了起來。
「哥……你幹嘛突然——」
司禮像是沒聽見似的,又揉了一下我的頭髮,這才慢慢把手收回去。
「走吧。」
他轉身往前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他剛剛那句話,好像有哪裡怪怪的,讓我的心跳卻亂了一拍
話說,沐凱總是這樣,像隻無害的大型犬,總是學不會讀空氣,常常一臉「信我準沒錯」的光,偶爾也會替他捏把冷汗。
畢竟小狗的無害,大概只對身邊的人有效,至於像我哥那種人,誰知道沐凱哪天會不會一腳踩到我哥的什麼大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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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幾週的週末,時序進入秋天,陽台的落地窗留了個縫,窗簾被風吹得高高的,像是白色的馬面裙,在美麗的弧度亮起漂亮的摺紋。緩緩吹起,徐徐落下,好像沉睡的呼吸一樣。秋天的暖陽,照射在柚木製的衣櫥,溫溫的木質氣息慢慢散出來。
下樓裝水的時候,看到餐廳桌上的紙條,不用翻看內容就可略知,看來午餐和晚餐又得要自理了。上午的時候做歷屆試題時,發現筆袋裡的筆,有水的剩下沒幾支,趁著中午去買午餐時,順路去書局買幾支筆,多少能用來應付寫試題。
路過商店街,一間剛開幕的眷村麵食餡餅粥店,店門口排了不少嚐鮮的饕客。忽然想起之前在吃飯的時候,曾聽叔叔提起,司禮好像很喜歡有眷村味的牛肉捲餅,孟熙剛好也很喜歡餡餅,於是買了三個人夠吃的餡餅和捲餅,當作今天的午餐。
才一回到家,就聽到孟熙餓著肚子時,會發出像是怨魂的低鳴。
「淮彥哥!我肚子餓。」孟熙一如往常,略略撒嬌的語氣說著「兩個大人又不在,中午要吃什麼好。」
我將手上的提袋拎到她看得到的位置晃了晃。
「哦~哥最好了,有買午餐回來啊。」她原本惺忪的雙眼一睜。「那味道,不會是餡餅吧?」
孟熙的雙眼瞬間睜得雪亮,遊魂附身的聲線瞬間一掃而空。
「孟熙,你去叫司禮哥下來一起吃。」
「你去叫不就得了?」
「我?」我愣了好一下。「我不方便。」
「明明司禮哥對你就比較好,為什麼不是你上樓去叫。」孟熙嘟著嘴,一臉不服氣地說「哼!司禮哥怎麼都對你那麼好,明明我才是這個家裡最小的,為什麼好處都先給你。」她一邊抱怨,一邊用手肘輕輕頂了我一下。
我故意板起臉。「哪有,你可別亂說了。上次的飲料可是只有你喝到呢。」
孟熙立刻翻了個白眼。
「明明就是你感冒咳不停,不能喝冰的,司禮哥煮了枇杷葉水給你喝,你都忘了。」她哼了一聲,抱著手臂。「而且還一直盯著你看。」
我愣了一下。「……哪有。」
「哥,你真的很奇怪欸。」孟熙瞇起眼睛打量我。「算了,看在有午餐吃的份上,去就去,拗不過你。」
只聽見孟熙有些輕快地踏上往二樓的階梯,刻意每一階踩得噠噠響,像是在告知我。
隔沒一下子,孟熙便用連在一樓的我,都聽得到音量的聲音說
「司禮哥——」
孟熙的聲音,像是站在司禮房門口,聲音刻意放得不大不小,剛好會往樓下傳。
「我哥有買午餐回來,一起吃吧。」她說。接著是一陣靜默,不知道是司禮跟他說了什麼。孟熙回道「怎麼會,是淮彥哥要我叫你一起吃的,聽他說,他還特地買了你喜歡吃的。」
在樓下的我,被孟熙的舉動,搞得臉一陣發燙,我不記得我有這麼說過。不過從對話看來,一開始司禮是婉拒的?真不知道司禮等等下樓了,我該如何用什麼表情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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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司禮下樓了。
我坐在餐桌前,抬頭的時候,剛好和他對上眼。
「哥,洗手吃飯。」話說得很自然,司禮卻停了一瞬。
他看著我,那目光,比平常更深了一點。
然後,他的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想壓住什麼,卻還是漏出來了一點。
「……好。」他輕輕的說。
從司禮身後跟著下樓的孟熙,用著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瞟著我。
「今天媽跟叔叔去台中,明天才回來,所以買了午餐回來一起吃。」我說給身後在廚房正在洗手的司禮聽。
「所以晚餐也要自己解決?」司禮像是剛睡醒,沒脾氣的說。
我輕輕嗯了一聲,他沒有再說話,空氣瞬間安靜得讓我好不習慣。
我瞄向餐桌,又看向孟熙手正要拿的捲餅「孟熙,你手上那個牛肉捲餅是包小黃瓜的,沒有蔥的,給司禮哥吧。」
「司禮哥,你不吃蔥啊?」孟熙帶著笑意問。「我居然到現在都還不知道。」
司禮接過她手裡的捲餅,低聲說了一句:「嗯,我不吃生的蔥。」
他瞬間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話一出口,他自己像是愣了一瞬,像是沒打算問的。很快又低下頭,咬了一口,沒有再看我。
他耳根還有點紅,我刻意沒有直面他的問題。
「哥,不合你口味嗎?」我問。
「沒—沒有。」他回得很快,有點卡,語氣比平常低了一點。「牛肉和甜麵醬很好吃。」
他沒有抬頭,像是只要一看過來,就會被發現什麼。
我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卻說不上來為什麼。
「你喜歡就好,我可是排了很久才買到,好吃就值得了。」我說。
司禮沒有回話。
只是低著頭,安靜地吃著。那個樣子,莫名讓人覺得,他很認真。
「那個—淮彥,下午有空嗎?」司禮聲音有些乾啞,像是沒準備好就開口「我有找到一間評價不錯的甜點,下午一起去吧,那間店很有名,下午排隊的人應該會少一點。」
「什麼時候,你們的關係變得那麼好了。」孟熙揶揄道,語氣輕快。
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停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也是啦!不然草莓大福怎麼都沒有我的份。」
「孟熙,你可是草莓過敏欸,怎麼可能吃草莓。」我說。
「唉呀!被發現,嘻嘻。」她做了個淘氣的表情。
「孟熙,你也一起。」司禮像是想到什麼,接著說。
「沒關係,不用顧慮我。」孟熙靈動的眼睛,有些不安分。「我下午—下午要幫朋友過生日,你們去就好。」
這是孟熙扯謊的時候,會有的表情,從小時候就是這樣,一緊張,眼球便會像是失了控,不聽話的左右張望,藉機躲開其他人的視線。這次八成也是她隨意找了個藉口,大概是看我跟司禮關係漸好,不想當電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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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秋陽,陽光剛好不偏不倚地照在中庭的那棵樹上,帶有涼意的空氣裡,傳來附近剛除完草的草木香氣,瀰漫整個社區。那滿是秋意的氛圍,讓人不自覺的長舒一口氣。
那棵樹不是台灣常見的榕樹,沒有盤根錯節的樹幹,樹幹乾淨俐落,沒有複雜的結節與突起,也沒有垂落的氣根。
黃槐的樹幹細長,幾乎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伸出手,就能將它環住。儘管如此,在我考上高中那年,全家搬來這間房子,穩定住下來直到現在,我都未曾嘗試抱住它。
眼前這棵台灣黃槐,入了秋的此刻,枝葉不密,光從略略稀疏的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地上,是一片一片斷裂的亮。
到了秋天,葉子沒有一下子掉光,只是慢慢鬆開。抬頭望去,天空像是在盛夏被剝奪,卻在初秋一點一點地,被還了回來。
寬大的葉縫,照在鄰居的小孩的身上。柔細的頭髮被風吹揚,在鵝黃的陽光下呈現焦糖的色澤。踩著枯葉咔嚓咔嚓的聲響,遠而近,從我身旁歡快地跑過,伴隨著小孩銀鈴般的笑聲,如風在我耳邊划過。他像是想起什麼,跑到半路又折了回來,
他童言童語的,用很濃重的奶音說「大哥哥要去買東西哇。」他的笑容像是把所有的欣喜堆在臉上。
「對啊!」我輕聲地回答「你也要跟奶奶去買東西啊。」
他用力的嗯了一聲,笑笑的點著還有些臉頰肉的頭。接著,他像是上滿發條的娃娃,一下忍不住在原地小小地蹦了一下,腳跟離地,又落下來,整個人像壓抑不住那股開心。隨後,他奔向走在前方的奶奶。祖孫倆在走遠前,奶奶沒忘回頭跟我點頭示意。
在機車旁等著我的司禮突冒出聲「你跟鄰居都很熟。」我接過他遞來的安全帽。
「沒有,只是之前聽過他們家的事。」我用鼻子重重的吐了口氣。「我剛搬來的時候聽說他們家的事,小弟弟的爸媽,在我搬來的那年出車禍走了,爺爺也在隔年走了。現在只剩奶奶和小弟弟一起生活。」
司禮戴上全罩式安全帽,我看不出他的神情,只知道他的眼尾低低的,沒有回任何的話。
我戴上司禮遞來的安全帽,再次坐上司禮的重機後座,我已經漸漸抓到竅門,之前要花上一些力氣,才能跨上的,比起一般機車略高的後座。
司禮掀起安全帽的擋風罩問道「要去搭件外套嗎?」
我搖搖頭。「我喜歡秋天的天氣,不出汗的天氣,剛剛好。」
他輕嗯了一聲,蓋上擋風罩前說了聲「抓緊了,我們出發。」
我只點點頭沒應聲。
我坐上後座的時候,其實沒有多想,一個加速度的慣性,下意識的手往前伸,掠過他略微飄起的寬鬆T恤的下擺,摟住他的腰。
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間,我的心緊了一下。不是因為陌生,是因為太熟悉。
布料底下的溫度,腹部結實的觸感,有種莫名被撐住的安定感,像是早就知道該放在哪裡一樣。
我的手沒有收回來,比起前兩次的手足無措,更像是一種「接受」。反而,下意識地貼得更近了一點。
就在那一瞬間,從手的反饋,我感覺到前面的人,呼吸微微亂了一拍。
幾乎察覺不到的幅度,他的腹部輕輕一緊,像是被什麼觸到,下意識收住,背脊的肌肉繃了一下,又很快壓回去。
我心想著『他是——怎麼了?』
隨即,我又打停了胡思亂想的思緒。
不是抗拒,像是沒預料到我的動作,會主動靠上他。
我貼著的地方,隨著他的呼吸起伏,原本穩定的節奏,出現了一點點不該有的亂了調。
風從側邊灌進來,我整個人往前靠,額頭幾乎貼上他的背。
一時間,那天咖啡廳的畫面,忽然被翻了出來。
那天的我,哭得一塌糊塗,明明不認識,卻抓著他不放。
指節扣著的,也是這樣的厚度,那時候只是抓住。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抱著他的方式,和那天幾乎一樣。
太近了,近得我的呼吸一瞬間亂掉。
手指微微收緊,又像被燙到一樣,想放開,卻沒有真的放開,就在我想微微放開的瞬間。
「抓好。」
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很低。比平常更低一點,像是刻意壓著什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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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禮停好車子,轉頭看向我「走吧。」接著淡淡的說「我有先訂位。」
司禮像是早就知道路一樣,帶著我從百貨公司側邊轉進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從百貨的明亮,一步一步走進比較安靜的世界,像是刻意把人群留在後面。
在像是一個書報攤的轉角書店拐個彎,巷子不深,卻有種被隔開的錯覺,巷子裡混著住宅的靜和市場殘留的氣味,人不多,聲音也被壓得很低。
沒走幾分鐘,他停下腳步。眼前是一間不大的店,沒有誇張的招牌,也沒有刻意吸引人的裝飾,就只是安靜地嵌在街角,像是一直都在那裡。不張揚,也不迎合誰,坐落在這裡,本來就不該有太多人知道,如果不特別找,大概會直接錯過。
店面很小,窗框和門面帶著一點法式街邊的味道,像是在某條異國的巷弄裡,隨意開著的一間咖啡店。
裡頭的座位不多,光線剛好,連說話的音量都不自覺壓低。
「如果現場排隊要等很久。」司禮淡淡地說。話語中,感覺得出他不像是第一次造訪,語氣像是在介紹一間,他自己很喜歡,並藏了很久的口袋名單。
附近只有三三兩兩排隊的人,並沒有想象中的人潮。心想,這該不會是徒有虛名,傳說中的網紅一次店吧?直到聽到司禮提到預約制,我才恍然,難怪現場的排隊的人零零星星。
司禮推開門前,側過頭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司禮說。
我愣了一下,這句話聽起來很普通,卻莫名讓人有點在意。
明明,他一直都知道,房門口偶爾出現的蛋糕、千層,還有那些我沒說過,卻剛好是我喜歡的水果。像是無聲地,默默的被記住了。
所以這句「不知道」,反而顯得有點刻意的多餘。
我沒有拆穿,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不是都知道嗎。」有些莞爾。
司禮沒有回應。
就在那瞬間,我隱約看到,他側顏的嘴角,若有似無地上揚了一點。
那不是明顯的笑,更像是,藏在眼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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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店員的引領下,我們入座店內為數不多,唯一空著的,並且是靠窗的座位。
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櫺灑落地上,在地板上投射一片斑駁光影,就連倒了水的玻璃杯,都在白色桌巾折射出美麗色彩。
翻開菜單。甜點只有一樣——法國吐司。
反而是咖啡飲品,選項多了一些,卻也不過五、六種,簡單到幾乎不用思考。
品項少得剛好,解決大多數人的選擇困難,更像是對自己做的東西,很有把握。
我闔上菜單,內容就像店內的座位一樣,一眼就能看完,沒有多餘的東西。
我把菜單往司禮那邊推了一點。
「點餐就交給你了。」語氣很平。
卻不是隨便,那不是懶得選,而是一種很篤定的放心。
也像是對他剛剛那句——「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的回答。
司禮沒有立刻說話,手指落在菜單邊緣停了一下,像是多看了一眼,又像什麼都沒變。
「好。」他低聲應了一句。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出情緒,可是不知道為什麼。
我忽然覺得,他聽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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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座位的那面窗不高,雖不像落地窗那樣高,也不是完全封閉的玻璃牆,更像是把牆面削去中段,留下來大大能探頭的一道視線,外面的光,幾乎是平著灑進來的,柔和不強烈。
坐在這個位置,剛好能和街道齊平,抬眼,就能看見巷子深處,還有來來往往的行人。
沒有刻意框景,巷子就那樣,直接延伸進來。
窗邊的位置正對著巷口,行人來來往往,步伐各自帶著不同的方向。有人低頭滑著手機,有人像是騎著腳踏車輕旅行,有人提著從市場剛買好的菜,光影從窗外斜斜落進來,在桌面上慢慢移動。像是這間店,沒有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分開,卻完全不像是會出現在大城市的光景。
「好喜歡這樣的感覺。」我望著外頭。「可以看到往來的行人,好像……可以暫時忘記自己是考生的身份。」
司禮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窗外,語氣很日常「放鬆一下挺好的。看你不是整天在學校,就是窩在房間。」
我笑了一下,沒有接話。那種被看見生活軌跡的感覺,有點被戳中,卻也說不上來是什麼。
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指尖輕輕摩挲著桌上擺放季節限定的小立牌,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開口「對了,你之前不是去過上海?那邊也有這種小咖啡廳嗎?日本應該會有吧,只是人肯定更多。」
「我那次是去我爸的上海分公司實習。」他低頭看著桌面,語氣平平。「其實沒有什麼機會出去走走。」
「真巧。」我抬頭看他。「我之前認識一個網友,也說是去上海實習。最近上海好像變得很熱門。」
話音落下的瞬間,司禮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停頓。
很輕,幾乎像是錯覺。像水面被什麼碰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平靜。但我還是看見了。
就在我準備開口再問的時候,店員端著餐點走過來,將盤子輕輕放在桌面上。
剛好,落在我們之間,像是刻意劃開的一道界線,也很順手的讓這個話題過去了。
我看著店員送上桌的法國吐司,兩人只能限定點一份的甜點,外觀已經不太像記憶裡吐司的模樣。
厚實的邊角被煎得微微隆起,表面覆上一層深琥珀色的焦香外殼,像是被火候仔細封存過的柔軟。側身的斷面,內裡是浸滿蛋液牛奶後的細緻,濕潤得近乎綿密,幾乎看不出原本吐司的纖維。
糖粉輕輕落在表面,沒有刻意張揚,只是在光線下薄薄地覆著一層白,像初雪落在剛出爐的溫度上。
旁邊那一抹鮮奶油安靜地伏著,沒有融化,卻已經預告了下一口的柔軟與甜。
看起來,像是另一種食物。光是用看的,就覺得好吃極了。
我用手機,將法國吐司的美好,留了幾張到相簿裡。
「那就開動吧!」
司禮像是剛拍完幾張,也剛收起手機,笑著點了點了。
我切了一塊。
「哇!這個超好吃。」我吃下一口法國吐司,好吃得手舞足蹈。「這法國吐司口感跟香氣,居然可以像是舒芙蕾。」
「你喜歡舒芙蕾?」司禮問。
我搖了搖頭,接著說「我喜歡吃好吃的東西。」
「真有那麼好吃?雖然網路上的評價很高。」司禮語氣平靜地說。
「不信你吃吃看。」我切了一塊吐司,用叉子送到他眼前,示意他張口。
動作做完的瞬間,我自己愣了一下,像這樣自然地,把東西遞到別人嘴邊,好像很久沒有這樣了。
司禮也愣了一下,視線落在那一小塊吐司上,又慢慢移到我臉上,像是在衡量什麼,卻沒有移開。
「來,嘴巴張開。」我刻意拉長尾音。「啊~」語氣輕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像平常的我。
他再次猶豫了一下,喉結輕輕滾動,最後還是順著我的動作,緩緩張開嘴。
我靜靜的觀察司禮的表情,就像是自己做的料理般,期待對方的評價,那種期待,不只是「好不好吃」,更像是在等一個,會被回應的答案。
只見他的眉眼像盛開的茶花,一點一點舒展開來,嘴角的梨窩隨著笑意浮現,連眼尾都柔了下來。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沒有躲,反而更深了一點。
「對吧,我說過這超好吃的。」我忍不住笑。
司禮點了點頭,動作很慢。他拿起手邊的西西里咖啡輕啜一口,卻沒有把視線帶走。那雙眼睛就那樣停在我臉上,安靜得過分,像是在看一件已經確定要珍惜的東西。
我忽然,像是話匣子開了,沒有停下來。
「這西西里咖啡,你應該也會有興趣。」
我抬起眼。接過他手中的咖啡喝了一口。
「真的,檸檬不是香料味,微微酸,我喜歡。」
司禮笑了笑。
「你曾經有這種經驗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
「在吃到好吃的東西,食物好吃得,會捨不得那麼快吞下去。」
我用叉子輕輕碰著盤子邊緣,聲音很輕。
「會想再多看一眼,再多嚐一點,甚至會有點貪心地想,這一口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快結束。」我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認真。「但是吞下去的那一瞬間,連喉嚨都會覺得愉悅,好像整個人都被療癒了。」我停了一下,視線落在那塊吐司上。「那種感覺,不只是味道,是整個人被安撫的那種……」我頓了頓,突然想起以前的事。「像是,我小時候喜歡的蜂蜜蛋糕。」
我看見司禮的眼睛,在我說完時亮了一下。
我以為是自己講得太多了,比平常,多很多。甚至回想起,前一次如此放開的說話,是什麼時候的事。
但司禮沒有打斷我。他只是微微撐著下巴,靜靜地聽著,眼神沒有一絲游移,反而像是怕漏掉什麼一樣,一寸一寸地把我說過的話收進去。
那種專注,近乎溫柔,近乎過界。他看著我,沒有笑得太明顯,卻連眼裡都柔了。
空氣安靜了一下,司禮才開口。
「你知道嗎?它會好吃,不是因為當下那一口。」
接著,司禮就像是後廚的法式甜點師,一一細數法式吐司的做法——從前一晚浸泡奶蛋液開始,時間要夠久,火候要夠穩,中途還得反覆照看。他說得平靜,目光卻始終落在我身上,彷彿說的從來不只是法式吐司,而是某種被耐心珍藏了很久的心意。
「哥——」
司禮抬起眼,拿起咖啡輕啜了一口。
「要不,下次我們也在家試著做看看」我提議著。「我覺得哥做的也會很好吃喔,只是香草莢比較不好買。」
我低頭看著盤子裡的法國吐司,卻忽然覺得,那股甜味,好像不是現在才有的。而是早就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花了很長的時間,慢慢地,等它變成這個樣子。
「好。」司禮的聲音很低。「你喜歡的話當然好。」
不是接話,是落下來的那種。我抬頭,他正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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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門被推開的瞬間,外頭的空氣帶著一點微涼,夜色慢慢壓下來,遠方留下曖昧的深藍與白的漸層,夜把整條街收進陰影裡,不知怎麼的,連同心都跟著落寞起來了。
我下意識把手往口袋裡收了一下,我沒有抬頭,只是盯著地面,被招牌燈光切開的一小塊亮影。
剛剛店裡的甜味,好像還留在舌尖,連同內心被滿足的那一塊,沒有散掉。
我們並肩走在騎樓下,腳步不快,像是誰都沒有急著離開這個地方。
「謝謝你帶我出來吃好吃的。」我將司禮遞給我的外套,拉鏈拉高,不讓風灌進來。「埋頭讀書的壓力似乎緩了不少。」
路邊的燈光落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影,我輕輕的往前踏了一步,才看清他的表情。
他的雙頰有些粉,眼神比剛剛更深一點,像是把什麼記下來了一樣。沒有笑得很明顯,但眼尾是柔的。
「以後有的是機會,再帶你去吃其他好吃的甜點。」
司禮語氣平穩得不像是在回應一句話,比較像是在確定,在心裡反覆確認一件事。
「這可是你說的喔。」我說。
初秋夜晚的風輕輕地吹過來。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覺得,身子被風吹得有點涼,唯獨胸口那點溫度,好像跟著一起被帶出來了,沒有散。
我後來才發現,那句話不像平常的我,很不像,不是因為說了什麼,而是因為,那裡面有一點點,我從來沒有用過的語氣。
更應該說,那個我還小的那時候,爸爸還在,可以語帶細軟,很輕,很柔。
像是不需要撐著什麼,不需要顧忌,不需要壓抑,不用逼著自己成熟。
我已經有好久,沒能這樣的語氣說過話了,久得連我自己都有點陌生,但好像也不完全是陌生。
對了,好像只有孟熙,會這樣跟我說話。會理所當然地叫我等她一下,會把東西往我手上塞,像是我本來就應該接住。
那種語氣,很自然,有些親暱、有些嬌嗔,撒嬌帶點些許驕縱任性,自然到,不需要確認什麼。更貼切的說,是對身邊親近的人才有的語氣。
可是,面對司禮的感覺,又有點不太一樣,有些微妙,我說不太上來差別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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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後的一天上課日,那天午休很難得沒有公差,沐凱因為之前有申請去圖書館找資料,我的身邊安靜不少,甚至可以說,終於有機會可以趴在桌上小睡一下。
大概也沒睡多久,半夢半醒之間,又是那個聲音,那個夢境,一個睜眼迷濛的空間。
—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喔……」
「哥哥是要先出生才行。」
—
語氣很溫柔,但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有點遠。
遠到像是隔著一層罩子,就連視界都好像蓋了層薄紗,曖昧不明。
夢裡的那個,聲音聽起來稚氣,小小的我,皺了皺眉。
胸口有點說不上來的不舒服,像是,那時候的我,好像真的很在意。
當我醒來的時候,教室還有點吵,有人在笑,有人在講話,一切都很正常。看這樣子,應該是午休結束準備下午的第一堂課。
唯有那句話,還留在腦子裡。那股在意的心緒,一同從夢境帶出了現實。
上課鐘聲響沒多久,老師還沒到教室,我撐著頭坐了一下。
有點煩,心想著最近到底怎麼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腦子裡第一個浮出來的人,是司禮。
一定是他,最近老是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才會害我做這種亂七八糟的夢。
我嘖了一聲,把手機丟回抽屜。
哥哥—司禮—哥哥—司禮——
不想再想。
但那種感覺,沒有消失,只是被我硬壓下去,像是什麼東西,被埋在很淺的地方。
我想,它隨時有可能再被挖出來,在我淺淺的心灘上。
下課鐘聲剛響,沐凱這次沒有像以往,一過來就跨坐在我前方的那個座位,而是直接蹭到我身邊。
「淮彥,你在準備國文啊?」沐凱湊在我身後問道,聲音從我耳邊傳來。「不過今天明明沒有要考國文啊?怎麼像是在讀論語。」
經沐凱這麼一說,我才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
原本應該是物理的筆記本,其中一頁,從某一行開始,悄悄變了。
——司禮。
——司禮。
——司—禮。
筆跡沒有亂,力道也一樣,唯獨寫字的方向像雪花,像是從筆記本上方四處飄散一樣。
只是那已經不像在抄筆記了,而像是手還停在課本上,心卻早已飄到別的地方。
而我,甚至沒有發現,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沒有,只是我在想事情的時候會亂寫字。」我先是遮住,表情略顯尷尬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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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那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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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 睿希
本作品為原創小說,首發於 Penana / KadoKado / 鏡文學 / Cx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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