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夢迴 - 八｜冬雪初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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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司禮搬進家裡，我幾乎沒有跟司禮同桌吃過晚餐，甚至連週末的午餐，藉著打工的名義不在家吃飯。

不是剛好錯開，是我刻意的。算準了司禮哪幾天會打工，晚餐不會回來吃，刻意的錯開。

有時候會說不太舒服，有時候說在外面吃過了，有時候乾脆只回一句「沒什麼胃口」，就把話給堵住。媽媽大概也察覺到氣氛不太對，但沒有多問，孟熙倒是看了我幾次，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開口。

司禮一開始會幫我緩頰。「他最近課比較重，可能累了。」語氣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這樣。

後來，他也不再多說什麼。也許，他也意識到，就算他這麼做，那微妙的距離感，怎麼也不會縮短，就像是怎麼也捂不熱的冰。

原本以為，他就這麼放棄了，也好，如果真是這樣，我也鬆了一口氣。但真的是這樣？我指的是我的心。

之後的一天晚上，我從龜縮躲藏的房間，準備走出來時，門口無端多了一個紙袋。我愣了一會兒。上面沒有紙條，沒有署名，瞬間意識到這是誰的傑作了。

才剛打開紙袋，那股香氣就先溢了出來。這香氣我很熟悉，是我非常喜歡的味道。甜得很明顯，卻不膩，反而帶著一點清爽的果氣，像是剛切開的陽光。

紙袋裡面裝著的，是一盒用塑膠盒裝盛，分切好的芒果，從顏色和香氣判斷，品種應該是愛文芒果沒錯。

隔天，是紅豆大福。

再隔天，是栗子蒙布朗蛋糕。都是我喜歡的。

沒有紙條，也沒有多餘的東西，只有東西本身，安靜地放在門邊，像是哪個遊客不小心遺忘的。

我盯著那袋東西看了幾秒，然後彎下腰，把它拿進房間。

反正不吃放著壞掉也是浪費，我是這麼說服著自己的。

一開始我還納悶著，我與司禮真正相處的時間，也算不上久，不可能把我的喜好算得如此準確。內心忽然浮現一種可能性，怎麼想，都應該是孟熙那個傢伙背叛我，否則，司禮從而得知我的興趣好惡，那種準確無誤的命中，像是必中的箭矢一樣，發發正中紅心。

但吃到一半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停下來，眼裡盯著那塊蛋糕發了一下呆。

真是甜得有點過分。我不知道是在說蛋糕，還是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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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下樓泡咖啡，遇到孟熙時，跟她有意無意的提起這件事。

「妳啊，什麼時候變成情報販子了。」我打開鵝頸壺注水。

她愣了愣，意會過來。「哥，你是說哪件啊。」

我關掉水龍頭。原來不只這些，還有更多？

只見孟熙一臉笑盈盈的，算準我不會對她生氣。

「有空，幫我跟他說謝謝。」

孟熙沒有想很久，馬上便意會過來。

「我覺得這件事，還是你親口跟他說吧，我想他應該會很開心才對。」

我輕嗯了聲，便轉頭打開櫥櫃，拿出未開封的咖啡豆。我只覺得自己的耳朵熱的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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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我照常去咖啡廳打工。我圍上丹寧布材質，印有咖啡廳LOGO的圍裙，俐落的，不鬆不緊，在身後恰當的位置，打上一個蝴蝶結。

司禮也來了。他如以往出現在咖啡廳。

沒有坐在吧檯，也沒有刻意靠近，只是找了個，他最常選坐的那個位置，那個靠近玻璃窗，有陽光灑落，有軟呢小沙發，可以看到我站在櫃檯的位置。

他點一杯咖啡，像是剛好沒事，像是剛好在那裡，翻開他常看的那本翻譯文學，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刻意不看他，專心忙著自己的工作。

斯瑋下午交班的時候，悠悠地繫上店內的制服圍裙，不動聲色地湊到我耳邊，像是不經意地說出。

「那個騷擾你的不是被趕跑了嗎？怎麼，他還在這裡。」斯瑋的目光，往司禮的位置看去。

「你說我哥啊？他來喝咖啡吧。」我拿抹布擦拭工作檯。用著像是討論午餐要吃什麼的口吻，平淡的說著。

「你說，上次那個當你保鏢的，是你哥？」斯瑋嘴巴因為驚訝略微開著沒閉上。「他在我們學校，可是有名的，他是國貿系的系草，聽說還有個在美國的白月光。」他接著又說。「不過告白的人很多，但都以被拒絕告終，可以說是個芳心摧毀者。」

「白月光？校草？」我皺了皺眉，不以為然。「網路短劇看太多了？」儘管貌似不在意，心裡還是稍稍地把它放在心裡。

我拿著簽字筆，在紙杯上畫上笑臉，喊著「兩杯微糖少冰拿鐵、草莓巴斯克乳酪蛋糕好囉。」目光落在淋上有乾燥草莓碎的草莓醬，心裡愣了些許。怎麼保鏢當著當著，竟就變成我哥了，直到現在都沒有一絲的真實感。

一旁聽著斯瑋小聲碎念「怎麼事情進展那麼快，中間是不是錯過什麼了。」

點單、出餐、收拾桌面，一切如往常進行，只是在經過那個角落時，我會下意識地把視線移開一點。

他也沒有叫我，沒刻意抬起頭往我的方向看，連眼神都很克制，像是怕我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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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客人略少時，當初面試我的店經理來到店裡，將手邊沒有在忙的幾個店員喚上，加上我不多不少三個人，像是學校小組報告，集合到一旁工作台。

店經理把剛磨好的咖啡粉倒進濾杯，熱水細細地繞了一圈，香氣很快隨著白煙嗆起散開。

水一圈圈落下，咖啡粉慢慢鼓起。那股香氣不是衝出來的，而是被水氣帶著，緩緩往上漫開，乾淨得像一層薄霧。淡淡堅果香，香氣沒有侵略性，是緩緩飄散的。沒一下子，清爽的香氣瀰漫在周間。

「今天給大家試一款新的豆子。」他推了一下他的鏡框，抬頭看了我們一眼，語氣不疾不徐。「巴拿馬蕾莉妲莊園的『紅玉谷』，水洗處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股香氣先說話。

「這支豆子滿乾淨的，沒有什麼雜味，入口會比較清爽。」他接著說「前段有一點果香，不會太酸，是偏柔和的那種。」

他把咖啡分裝到幾個小杯裡，往前推。

「你們等一下喝的時候，可以注意一下尾韻，會有一點甜感，像是淡淡的紅茶。」

我接過杯子，還沒喝，香氣就先貼了上來。

店經理又補了一句，像是隨口提醒「這支我之後可能會放進單品菜單，客人如果問，你們不用講太多，抓一個重點就好。」他笑了一下。「乾淨、順口，然後有一點像紅茶的香氣。」

我拿起圍裙內的小筆記本，稍稍抄寫下經理說的內容。

我喝了一口，紅玉谷沖泡出來的咖啡，其果酸，與瀰漫在舌尖前半段的酸度不同，是在尾韻輕輕提起的果酸，很輕很柔。

也不知怎麼的，心裡突然很想把這款咖啡，也分享給司禮，請他喝喝看。

「經理——」我手還拿著筆記本，有些怯生生地發問。「等等我可不可以沖一杯，給一個店內的常客喝喝看。」

經理又推了一下略鬆的眼鏡，微笑的看向我「當然可以，就當作是宣傳。」一旁的斯瑋看向我，像是猜到我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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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趁著中間的休息時間，沖了一杯紅玉谷咖啡，端到司禮面前。其實直到此刻，我還是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他，甚至是以什麼樣的身分。

「那個——」我走到司禮前，他正看著書，沒發現我走近，我輕聲打斷他。

「剛剛稍早，店長有測試一款新的咖啡豆。」我有些語塞，刻意躲避他的目光。「這咖啡豆的香氣我很喜歡，也幫你沖了一杯。」

放下咖啡時，小拇指習慣性地微微翹起，替落杯的力道做了個緩衝。我把視線落在杯緣，手指無措的在掌心摩挲，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很快停止。

「……反正放著也是會被我喝掉。」我又補了一句，有些違心又多餘的一句。

我把杯子往他那邊推了一點，動作輕得像是不想被發現。

司禮輕輕頷首，拿起杯耳低頭聞了聞杯裡的香氣。

趁著他還沒開口，我偷偷地觀察他的表情，幾乎是用眼角的餘光看他。無意間將注意力轉而落在司禮的臉上，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窗邊的位置採光很好，午後的陽光斜斜灑落，落在他的肩上與側臉，替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濃密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陰影，修長的手指搭在白色咖啡杯旁，連握杯的動作都顯得從容。

以前總覺得，斯瑋口中的「國貿系校草」未免太誇張，但我也不曾真正的「觀察」，我這個新哥哥。

可此刻看著窗邊的司禮，我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或許不是因為長相，而是某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像陽光偏愛落在他身上，又像無論身處哪裡，他都會自然地成為視線停留的地方。

就在這時，司禮忽然抬起頭。我心裡一驚，幾乎是反射性地將視線移開。

假裝理了理自己圍裙上的皺摺，假裝自己剛剛什麼也沒看。

然而過了幾秒，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卻沒有消失，我沒再回頭，卻能清楚感覺到，那道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

司禮像是發現了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我耳根莫名有些發熱。

轉圜之餘，我只好低下頭，把視線落在司禮手上的咖啡杯，盯著他的指尖輕輕碰著杯耳，不敢再朝司禮看去，深怕撞進他的眸光。

偏偏那道目光，始終沒有放過我。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說道「我先回去工作了。」

他的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很淡，卻剛好被我看見，像是看懂了什麼，卻沒有說破。

然後，他才低聲開口。「……謝謝。」

看著熱咖啡溫暖的熱氣氤氳了他的臉。他低頭又抿了一口。「我很喜歡。」語氣很淡，卻不像只是單純在說咖啡。

「對了。」原本低下頭的表情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直看著我。

「那個...」他的語氣有點小心翼翼。「你的工作服很好看。」

我明明很討厭他，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有想要靠近他的感覺，明明對他還有恨。還是，我討厭的、我恨的，其實不是他本身，而是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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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司禮依舊坐在窗邊的位置。

中間我用了自己的員工福利，請斯瑋幫我送了咖啡和冰開水過去，並特別囑咐，別提起是我送過去的。

店裡的人比白天多了些，交談聲與咖啡香混在一起，讓整間咖啡廳顯得格外熱鬧。

就在我低頭擦拭杯盤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壓低的驚呼。

幾個女生圍坐在一起，像是在互相推擠著什麼。

最後，其中一個穿著素白洋裝的女生站了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朝窗邊走去，腳步落在司禮的桌邊。

我原本沒打算多看，視線卻還是不受控制地跟了過去。

那女生停在司禮桌旁，似乎說了些什麼。

司禮放下手裡的書，禮貌地回應著。

因為隔得太遠，我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只能看見那女生握著手機，神情有些緊張。

不知道為什麼，胸口忽然有些發悶。

原本垂下眼，繼續忙著手邊的工作，突然感受到莫名的視線。

抬頭朝視線的方向看去，司禮正抬起眼，隔著整間咖啡廳，目光筆直地落在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是心虛，是心亂，但，我為什麼會亂。

像是偷看被當場抓住，那雙眼裡沒有笑意，也沒有得意。

只是安靜地看著我，彷彿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心口沒來由地重重一跳，再次我倉促地移開視線。

我自顧自地假裝忙碌，再抬頭頭頭看向剛剛那女生的動靜，那女生已經回到座位。

身旁的朋友圍了上去，像是在安慰她什麼，而她低著頭，露出有些失落的笑容。

再沒多久，騷動止歇，咖啡廳只剩下咖啡機的機鳴聲。那群女生離開了。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斯瑋說過的話。

——想追司禮的人很多。

——但好像沒有一個成功過。

——芳心摧毀者？！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抹布。

明明司禮拒絕了對方，可我心裡那股悶意卻沒有消失。

原本平靜的心，像被誰投入一顆小石子，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來。

卻連自己都說不清，那股莫名的煩躁究竟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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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近下班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掃過司禮坐的那個位置，座位是空的。察覺到他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不知為何，絲毫沒有鬆口氣的如釋重負，內心有股落寞。

在員工室，我脫下圍裙和白色襯衫，換回上班前穿著的麻黃色短版T恤。心裡浮現了念頭，我這樣子會不會太狠。

司禮在這整件事，並沒有做錯什麼，不是他促成跟我媽媽的婚姻，他也沒有刻意隱瞞，會是我哥哥的這件事。也許，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想起那天，他看到我時，臉上滿是驚愕的神情，我確信，他是不知情的，那我又何苦為難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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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走了，辛苦了～」在和同事打完招呼後走出店外，夜拉黑了夜，天色早已黑得像是拉下黑色帷幕，隨著咖啡廳的招牌燈暗下，只剩下閃著黃燈的號誌，內心比起剛剛，有著過之而不及的落寞。

我拉了拉單肩背包的背帶，蹬了磴身子，試圖扯平衣服與背包背帶間的不合襯。身後突然有聲音，劃破夜晚的街道。

「淮彥，你下班了？我載你回去。」語氣很平，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不用。」我刻意低著頭，沒有看向他「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你先回去吧。」態度近乎冷淡，直達冰點。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鼻子輕嘆了氣。

司禮只回了一句「嗯，好吧。」

他真的回去了，消失在不遠的街角，至少，我也希望是這樣。

從打工的咖啡廳走回家的路上，那段路不算遠，卻也不近。如果是從忠孝新生站開始走，大概是到國父紀念館站的距離。

那是個我很喜歡的距離。那是可以思考，可以想事情，內心的情緒也會漸漸平緩。像是把萬般情緒拉長後熨平。

那像是走到後來，連原本想著的事，都慢慢變得安靜下來。

我又回到剛剛的想法，想到自己有好幾次不願上餐桌，找了眾多的藉口搪塞。總是在走上二樓房間時，無意間瞄向餐桌，司禮的表情，似乎有那麼一瞬間，透露著難以察覺的落寞。

然而，剛剛回絕他送我回去的邀約時，他好像也露出了那張，會讓我心中微酸的神情，像極了果酸味頗豐郁的咖啡。

路燈一盞一盞亮著，晚上的風有點涼，我把手插進口袋裡，走得不快。眉頭因為剛剛的事，緊緊的。

想到自己硬生生的將他，從自己身邊推開，心裡沒來由的空了一塊，是牆上油漆唯一沒刷上顏色的那塊。明明就是自己嘴硬。

走到一半的時候，我像是感受到什麼，莫名地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人，應該是我的錯覺。內心甚至在猜想，該不會是之前那個人不死心，捲土重來了。

我又轉回頭，繼續走。

快到家的時候，我才發現，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人影。沒有刻意靠近，也沒有完全拉開距離，就那樣隔著一段剛好的空間，跟在我身後不遠處。

我停下腳步，他也停了一下，像是被抓包，又像是本來就不打算躲。

我皺了皺眉，轉身看他。「你用走的？」

司禮沒有否認，只是比剛剛走得更近了些。

我看著他，語氣不太好。「你是不是傻了，那你的機車怎麼辦？」

他看了我一眼，神情很平。「你安全就好，機車等等走回去牽就好。」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被拿出來討論的小事。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胸口那個原本很硬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敲了一下，在心裡有了殘音迴盪。沒有碎，但出現了一條很細的裂痕。

司禮在確定我走進家裡的同時，我回過頭，但是眼神沒有看向他。

像是朝著空氣說著「你等等回去牽車……」

話說到一半，像是一是到說了不該說的，愣了一下，我還是接了下去，語氣卻輕得不像是打算讓人聽清。

「你自己注意安全。」

燈光昏暗，我沒有看到他聽到我這句話的表情，而他，就像之前那次一樣，看著我進門之後，才轉身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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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在床上翻了好幾次，捂熱的床面熱了又散，散完又熱。

把臉埋進緊抱著的長型抱枕，因為一些事，我又徹底的失眠了。

明明司禮沒有做錯任何事。

明明那個女生也沒有做錯任何事。

可胸口卻像塞了一團棉花似的，悶得厲害。

那是一種我不該有的情緒，我不該存在的一絲心緒。

我需要用點力，才能稍微把它壓得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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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幾天，因為早上睡過頭險些遲到，既沒有帶到昨晚準備的便當，早上也根本沒時間去便利商店買午餐，甚至連早餐都是餓著肚子的。加上學校的校規嚴格，不能叫校外的外送，學生餐廳和福利社，光是排隊，可能連午休的時間都耗掉了。

想起爸爸還在的時候，國中有好幾次沒帶到便當，那時的爸爸，就像是早預知一切，中午便會出現在教室外，將他剛買的午餐和飲料遞給我。

爸爸走了幾年，唯一會疼我的人已經不在了，這種事，更不可能打電話給媽媽求救，我似乎能預想到，在她三兩句敷衍之下，我依舊吃不到午餐，還會被她臭罵一頓。

此時，坐在我隔壁的沐凱，硬是跟我同擠在同個單人座的椅子上。沒錯，從高一時，沐凱從只會跨坐在我前面沒人坐的座位上。演變成現在，就算擠得要死，也要硬跟我坐在同一個座位上。

「我看你早餐沒吃，我三明治剛好有兩個，分你一個。」他一臉笑盈盈的。

「不好吧！這樣你吃得飽嗎？」我問。

「怎麼會，我還有一個。別再推三阻四了，上課鐘聲快打了，趕緊吃吧。」他把手中的三明治，分了一個給我。「我記得你喜歡肉鬆，喏~肉鬆的給你。」

「謝謝。」我輕輕的說。

儘管如此，也只是解了燃眉之急。中午那頓才是重點，加上今天下午有體育課，不知道捱不捱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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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近中午的下課鐘聲響起，有人從教室門口喊我的名字。

「欸——淮彥，有人找你，說是你哥。」

我—我哥？他是怎麼知道我讀的班級，教室又是在哪，就連我媽，甚至都還不知道我讀哪一個年級呢。

我走到教室門口，看到司禮站在走廊的時候，其實沒有做什麼。只是把手裡的紙袋往上提了一點，低頭確認了一下內容，一隻手恣意的插在口袋，然後安靜地等。我在他身後看著，校園裡的風吹動他的瀏海，露出若隱若現的額間。我沒有主動開口叫他，也許是餘光，他一看到我便走了過來。

由於司禮的身高很高，加上穿著很有時尚感的穿搭。實際上，司禮穿得很簡單，淺色的牛仔外套疊在白色T-Shirt外，貼身T-Shirt看起來乾淨得沒有多餘的裝飾。腰間隨意掛著一件條紋布料，像是不經意留下的習慣，在腰間增加了層次感。

也因為是便服的關係，在大部分都穿制服的學校群體裡，他站在那裡的樣子很顯眼。雖不是刻意的那種，但也……很難忽略。

旁邊的同學開始起鬨。

「淮彥，你什麼時候有這麼帥的哥哥啊？是當Model的嗎？」

「好好喔！還幫你送便當。我哥才不會管我的死活呢。」

「我也想要一個——」另一個站稍遠的同學投來十分羨慕的目光。

聲音此起彼落，壓根不大，卻剛好都落進我耳裡。甚至其他班級的同學經過時，也都會把目光投向我眼前這個人，就好像整個走廊的視線，好像都往那邊靠了過去。。

我站在原地，有一瞬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聽到有人說送便當，我才意會到，司禮手上拿的是什麼。

哥哥。這個詞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聽起來很輕。輕到，好像不帶任何我原本抗拒的重量，甚至脫口而出。

我看向他。

「我中午回家換打工制服，看到你桌上的便當沒拿。所以…」我視線下滑看向他的手邊。「桌上那個便當沒有加熱，所以直接買了一個新的，我問了孟熙，他說你喜歡吃這一家的排骨便當。」語氣一樣很淡。「我還買了兩杯搖茶，另一杯你可以請你的朋友喝。」

我盯著他看了一下，然後才意識到一件很麻煩的事。

——他好像，真的挺好看的。

我皺了一下眉，很快把視線收回來，像是這個念頭不該存在一樣，再怎麼樣他也只是我哥，哥哥一樣的存在。

外界的聲音還在。

「真的很帥欸……」

「他在等誰啊？」

——他，是在等我。

我的頭低得更低了，更不敢抬頭看向他。我心裡只有個聲音。

—「他太耀眼了」。

我伸手接過。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間，有點燙，甚至有點心煩意亂了，那指尖的溫度，差點就連我的心，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給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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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手上的袋子，忽然有點不確定，我這樣一直躲著他，到底是在防什麼。我強壓下心裡的激動，像是跳水選手刻意壓下的水花，那麼的拼盡全力。

但，我終究還是無法釐清，心裡的亂，心裡的複雜，到底是…

還是，只是不想承認。是不是覺得我一旦接納了他，就背叛爸爸一樣。

但，其實有些東西，早就開始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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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哥哥的關係產生微妙的變化，是一個臨近耶誕節，冬日上課日的午後，那時的街道商家，都已經擺滿耶誕節應景的飾品。我的印象很深，前晚，我夢見貝果很開心的在草地上奔跑，時不時回過頭看我，看我有沒有跟上。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

那早一起床，明顯感覺到身子很沉，以為只是在夢裡面哭得太用力的恍惚。原本想請一天假在家休息，走出房門才發現只剩自己一人在家。看著餐桌上的紙條，才知道媽媽趕一早的車子去台中開會，「早餐擱在微波爐裡自己加熱」的字樣。看來只能硬著頭皮去學校上課。

一整個早上，幾乎都是貼著課桌昏睡，直到中午，頭真的痛得捱不住了，才打電話給媽媽。儘管，我已經預想到結果會是什麼。

「媽，我有點不舒服，想請假。」

「現在？」她疑惑的問。

「嗯，我想早退回家休息。」

電話那頭傳來翻東西的聲音和鍵盤敲擊聲。

「中午了耶，再撐一下就放學了。」她說「而且我人在台中開會，餐桌上的紙條看了嗎？你叔叔剛好也不在。」

「可是我有點頭很痛很暈，好像還發……」話還沒說完很快就被打斷。「是不是又穿太少吹到風？」她像是在想別的事情，環境音參雜著遠方未接起的電話鈴聲。一如往常反射性的回話「去保健室休息一下就好。」

我孱弱的聲音弱弱說著「我想回家。」語氣像是撒嬌，卻明知撒嬌起不了任何作用。

她語氣不重，但也沒有多問。「下午就下課了，忍一下。」她停了一下。「好了，媽媽在忙，晚點再說。」

我輕嘆了口氣，意識不斷對抗著頭痛，眼神直呆愣在黑板上好一下。最終，身體真的撐不住了，和導師口頭上請假後，便逕行早退回家。

我幾乎記不起，自己是怎麼走到家的，甚至有一段記憶，是曖昧的空白，像是想得起，卻又是片空白。搖晃不穩的打開門鎖，才剛推開門的一刻，眼前突然一片黑，脫力的倒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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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模糊間，我只記得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近，又很遠，是我在作夢？

「淮彥——」

我意識到有人先是用極冰冷的手，探探我的額頭，我冰得想躲開，身體卻沒有反應。隨即自己被人抱了起來。那一瞬間，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相較於我的高溫，觸感涼涼的，好舒服，很真實，不像夢，卻迷茫縹緲像是身處夢境。我沒有睜開眼，只是本能地靠過去了一點，臉緊靠著好像舒服了些。

那個人沒有鬆手，反而怕我掉下去，像是察覺我正往下滑，手臂忽然重新使力，將我往上托了一下，抱得更穩。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攀緊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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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再次醒來，入鼻是一股令人安心的西藥味。我卻覺得，那像是一種被處理過的空氣。乾淨到讓人可以暫時不用思考，也不用堅強。像是有人替你把世界按下了靜音鍵。

睜開眼，看到的是天花板滿屏輕鋼架，以及冷寂的日光燈。我讓前臂橫在眼前，勉強擋去那過於刺眼的光，這才發現手正吊著點滴，針管有微微逆血的痕跡。

剛剛那像是夢，頭靠在肩上的依存感仍在，淡淡白麝香的香氣，耳邊有些慌亂的碎語猶存。

『快到醫院了，撐著點。』

頭痛雖緩和，但身體像是力氣被抽空的木偶，就連翻身都顯得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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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我其實不討厭醫院的味道，甚至是消毒藥水味，也讓我甘之如飴。我望著點滴瓶裡，緩慢落下的透明液體。

別人都說消毒水很刺鼻，可我從小就覺得，那味道聞起來……很安心。

空調微冷，空氣裡混著淡淡酒精味，還有說不上來的藥味。護理站的推車聲，規律地從走廊另一頭滑過。

可能是因為我小時候很常生病吧。家裡的人都說，我以前常常發燒，可是每次一被帶到醫院，燒好像就會自己退下來。

其實我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退燒了，還是因為那時候的我，終於不用再硬撐了。

我有些吃力地抬起手，看著自己被貼著透氣膠帶的手背。可能對我來說，醫院一直都是個……可以放心脆弱的地方吧。

每當待在醫院，心裡總會沒來由地放鬆下來，像是有什麼終於接住了我。而這一次，接住我的，不再只是那股熟悉的藥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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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貼著印著醫院名字樣的枕頭，稍稍地偏過頭，隱約看到個熟悉的身影，紅色蘇格蘭格的襯衫與冰藍色牛仔褲。定睛一看，是那個男人的兒子，正站在急診室外的長廊打電話。

「嗯，現在在急診室打點滴。」他邊說邊輕點著頭。「嗯—有退燒一點了。」像是跟誰匯報事情「嗯—記得跟媽媽說一聲。」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到我。

是他——是他送我到醫院的。那一刻，我忽然有點不敢動，內心有種奇妙的感覺在變化，像是胸口一直壓著的那塊石頭，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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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司禮已經把我媽叫做「媽媽」，而不是「阿姨」，很自然，好像本來就該這麼叫。

可是我到現在還是改不了口，他的爸爸，我依然只喊「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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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電話掛斷後，我立刻閉上眼睛，假裝還在睡。

伴隨著周遭推車滾輪聲，細微的腳步聲慢慢靠近而明晰，直到床邊的椅子被輕輕拉開。再過了一會兒，一隻微微溫感的手，帶著溫潤的觸感，落在我的頭上。

很輕地撫著。他撥開我額前被汗黏住的碎髮，我忍不住偷偷睜開一條眼縫，發現他正低頭看著我。

那個表情，我直到現在都還記得。不是責備，也沒有不耐，眼神透露著幾分憐惜與捨不得。這是自從爸爸走後，沒能再看到的疼惜。

司禮彷彿用著氣音低聲說。「為什麼……」他的聲音低得像落在枕邊，指腹輕輕貼著我的額側。

「那個時候你明明會找我……」司禮停了一下，像是把後面的話吞回去，又還是說了出來「怎麼現在，反而寧可自己撐著。」

司禮是指，之前在咖啡廳被騷擾，他替我解圍的那次吧。其實我也不清楚，怎麼那個男人進了我的家門，闖進我的世界。他成了我沒有血緣的哥哥後，感覺都變了，明明他什麼錯也沒有。我對他這樣，一直無視他，他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內心忽然覺得很後悔，後悔對他那麼兇。聽了他這番自白，我的心也跟著莫名的酸楚，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我突然發現，他好像是這個家裡，唯一真正對我好的人。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我討厭這突然出現的侵略者，但他的兒子，正一點一滴的在融化我如被冰封的心緒。儘管從他進這個家以來，我從沒給他好臉色過，可他卻從來沒有因為我的有意冷落而生氣，像是對待一個任性的弟弟，默默地包容著。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網友Weisley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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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讓人過不去的，不是那個人，是那個時候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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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原來，我一直卡住的，不是他。是那一天，在那個門口，那個名字從他口中被喊出來的瞬間，那個，我來不及準備的自己。

自那天之後，我比起之前，更想躲著他。那種感覺很奇怪。只是聽見聲音而已，心跳卻莫名有些亂了節奏，明明知道只是對話，可大腦卻像把它當成了真正的相處。像是那個沒有血緣的哥哥，正站在面前說話，自己只好刻意別過頭，不看他，甚至繞開他，躲回房間。明明只是想說一句「謝謝」。

忽然覺得，我似乎可以試著接納，只是，我怎麼也拉不下臉，畢竟自己已經冷臉他那麼久。

也是從那之後，司禮不再只是偷偷在我房門前，放上我喜歡的蛋糕和甜點。

以前那些好意是暗著的，像怕被我發現似的，只敢停在門外。現在卻像終於被允許見光，光明正大地放到我面前。

那天，我正好做完好幾頁數學試題，大腦裡的糖分像是被題目一點一點榨乾，連筆都快握不住了。於是我走下樓，想找看看家裡有沒有什麼能補充能量的甜食。

正好看見司禮剛回到家，手裡提著一只紙袋。

「給你買了點心。」他將紙袋放在客廳桌上，動作自然得像只是順手帶回來。「桂花鬆糕。之前在上海吃過，覺得很好吃，沒想到台灣也有賣，就買了讓你嚐嚐。」

「我不餓。」我仍舊執拗，就算下樓本就為了甜食，仍死咬著嘴不放。

明明不久前才暗暗決定，不要再那樣冷冰冰地對他。可話一出口，卻還是帶了刺。

「多吃點，你太瘦了。」

司禮面對我的冷淡，語氣依舊溫和。他沒有因為我的冷語，就收回伸出的那隻手。

我看了那只紙袋一眼，又刻意別過頭。「那……我們一起吃。」

「不了，我剛吃飽。」

明明剛才才說過好吃，怎麼這時候又說吃飽了。

我把紙袋放回桌上，故意板起臉。

「你不吃的話，我也不吃。」

司禮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我，眼神放得很軟，像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被春天的雨聲悄悄浸濕了。

我從紙盒裡拿起一塊桂花鬆糕，用不容拒絕的表情看向他。

「來，嘴巴張開。」

這一次，司禮很乖地張口吃下。

糕體入口的瞬間，他嘴角輕輕揚了一下。那弧度很短，短得幾乎像是錯覺，比曇花一現還要安靜，隨即又被他壓了回去。

可我還是看見了，在那忽地一瞥入了眼。

那一刻，他眼裡似乎有什麼我讀不明白的情緒，悄悄翻動了一下。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冰面底下傳來第一聲細微的裂響。

「這還差不多。」我說。

現在想來，那塊桂花鬆糕的確好吃。口感和狀元粿十分相似，差別就在一屜蒸籠和小木筒炊蒸的容器。

軟帶彈的口感的糕體並不特別驚豔，反倒是表面淋上的那桂花蜜，入口時只是淡淡的甜，卻在舌尖停留了很久。沒有蜂蜜那樣張揚，也不像砂糖直白，像是什麼悄悄化開了，帶著花香，一點一點滲進心裡。那股桂花香，至今我仍無法忘懷。

後來我才明白，有些味道之所以難忘，並不是因為有多甜，而是因為它來得太輕，輕得讓人放下戒心時，早已融進了骨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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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習慣，還是某種說不出口的彆扭。不過，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改變。

至少現在，雖然嘴巴上沒喊他，心裡已經願意喚他叫「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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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為原創小說，首發於 Penana / KadoKado / 鏡文學 / Cx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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