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夢迴 - 七｜命運的偏差值

我記得，那是一個剛結束期中考的那週。週末的午後，擾人的蟬鳴剛結束今年最後的派對而相對沉寂，換來的是淡淡的秋意拂過臉龐，微涼的秋風掃過枯黃的葉面。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n7eolLVXA

早在幾週前，家裡就約定好，預定今天是兩方約定吃飯的日子，像是說好的家庭聚會，媽媽還特別囑咐週末的下午，要特別空下來，這也是之前便說好的約定事項。

媽媽和那個男人的婚事，在上個月的月初悄悄地辦了，聽說那天日子不錯。媽媽再婚那天，其實沒有什麼結婚的實感。沒有婚紗、沒有喜帖，也沒有公開宴客，甚至連婚紗照都沒有。

他們先去戶政事務所辦了登記，晚上在飯店訂了兩桌，宴請雙方幾位至親好友吃飯。如果不是有人提及，我大概只會覺得，那是一場普通的家庭聚餐。整件事簡單得，像是替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情，只是補了一個公開宴客的程序。那天晚上，只記得服務生倒了很多次酒。

原本聽說，那個男人也有一個大我個幾歲，正就讀大學的兒子，之前因為我的刻意迴避，所以連一面都沒有見上，要不是「特別囑咐」，這次我應該也會想辦法避開。

媽媽疑惑問道「咦？怎麼沒看到司禮。」

那個我該叫叔叔的男人放下酒杯說「前兩週才安排他去上海的分公司見見市面，沒想到因為機票的問題趕不回來。」

司禮？這名字怎麼那麼耳熟，更巧的是，Weisley在網路那頭也是說，他的爸爸要他去上海實習兩週。怎麼我不知道，上海竟成了實習的熱門地點了。罷了，應該是巧合，反正我對於那男人，以及那個法定上成為我哥哥這人，可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孟熙對於媽媽的再婚倒是覺得沒什麼，她似乎能觀察到，我所看不到的盲點。只是對於我從頭到尾，沒有口頭反對，卻徹頭徹尾沒有參與的態度頗有微詞，彷彿事不關己似的。的確，似乎只要把所有感官都斷開—不期待、不連結、不參與、不投射，情緒應該就不會被牽扯進去了。結果，搞到最後，全部只有我自己是最彆扭的那個。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Wf2frxlp

晚上，我和網友Weisley傳訊息。

——

「結果，你有見到你那個哥哥嗎？」

—

「沒有，等了半天我被放鴿子了，說是來不及飛回台灣。」

——

Weisley在這則訊息之後就沒有馬上回覆了，訊息的底下持續出現輸入中。卻遲遲沒有回覆。

也許是在忙，隔了許久，我才看到訊息的更新。

——

「這樣不是很好嗎？之前不是說，你沒有很喜歡那個哥哥。」

—

「也不是真的討厭，只是…」

—

「只是？」

—

「這很難說，我不知道啦！先別聊我的事，你呢？不是說最近要回台灣嗎？」

—

「沒買到機票，要過幾天才能回去。」

—

「這樣啊。上海好玩嗎？東方明珠漂亮嗎？」

—

「還可以，最主要是工作，根本沒有時間到處逛逛。」

—

「那裡有讓你印象深刻的食物嗎？」

—

「桂花糕。」

「不知道回到台灣還吃不吃得到。」

—

「有機會我也想要吃吃看。」

「我明天要上課，先睡了。」

「晚安。」

—

「好夢。」

——

在那天之後又隔了幾天，媽媽要我待在家，哪兒都別去，說是免得又跟你那個哥哥錯過了。

聽說是早上的飛機回台灣，出關入境什麼的，應該也差不多到時候了。

「司禮應該快到了，淮彥，你去門口接他。」媽媽說。

「媽，那我也去嗎？」孟熙喜孜孜的說著。

媽媽又沒什麼情緒的聲音說「你又不是沒看過，之前不是見過幾次了嗎？」

「喔。」孟熙像是消風的氣球，瞬間萎靡了起來。

我輕輕喔的一聲，便從還沒坐熱的沙發起身。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Sc8xU95n

母親決定再婚的那天，我其實是恨那個男人的。

爸爸的白事未遠，連袖間那點素白都還未真正淡去，家裡便悄悄添了一個新名字，還有一個比我年長幾歲的哥哥。沒有血緣，卻要被叫作『家人』。我討厭這樣的家庭，也討厭那個，被一併帶進來的哥哥。……明明他什麼都沒做，可我還是討厭他，因為我沒有辦法討厭別的人。

縱使—縱使小時候的我，曾經是那麼想要一個哥哥。想要有一個人，替我站在前面，讓我，不是那個總要先被推出去的人。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QzgojOlD

走到門口，迎接那個素未謀面的那個哥哥。我踩著石材材質的踏石，走出只能放下幾台腳踏車的院子。幾個社區的小孩，在L型的區域遊玩，嘻笑聲在區域迴盪。我在柏油路上左右張望，忽然看見一個男人，低著頭，正坐在鄰居門口的長椅上，18吋大小的白色行李靠在腳邊。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縫，在他身上灑下明明暗暗，深淺不一的光斑。白色的印花襯衫，刷白淡藍破洞牛仔褲搭著小白球鞋，沒有穿的襯衫隨意地綁在腰間。那男人似乎聽到動靜，他只是抬起頭，動作很平常，直到他看見我，直愣愣地站起身子，表情有些愕然。一瞬間，他的眼神明顯停住了。像是時間停住數秒，世界卡了個頓。

我似乎能感覺到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又迅速放大，視線沒有移開，反而更深地，落在我身上，太久了，久到讓人有點不自在。

他似乎意識到我目光所及之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原本想說的話像是哽在喉頭，到最後什麼也沒能說出口，只有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手指原本隨意地搭在行李把手上，此刻卻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起初，我也只是想著，也許是初次見面，人難免緊張些。只是，只是——我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違和。他與我明明只是第一次見面，卻讓人有種錯覺，像是，被一個早就認識我的人，看見了。而眼前這個人，我是不是…

直到此刻我才覺得，眼前這個高高瘦瘦的男子，似乎有些眼熟。根據我不太能認人的經驗，只要是有眼熟的感覺，基本上應該都是自己沒能記起。

他緩緩的走向我，步調不快，但跨距很大。

就當我有如此的想法時，一陣風吹起，皂香伴隨著淡淡的烏木香氣竄入鼻腔，嗅覺的神經喚醒我對部分人的記憶。

——那一刻，我睜大雙眼，直直盯著眼前這個人。我認出來了。

「怎麼是你……？」乾啞的喉嚨炸出這句話。

我盯著他，聲音像是卡在喉嚨裡，連呼吸都亂了。下一秒，我猛地用力推開他。

「怎麼會是你！」我的聲音摻雜著不解。

誰都可以，怎麼偏偏是他。那不是質問，反而更像是，什麼被狠狠撕開之後，來不及收拾的狼狽。我轉身就走回屋裡，叔叔和媽媽聽到動靜追出門外，正好與逃回家的自己擦肩，只覺得胸口某個地方，亂成一片。

「淮彥——」司禮喊著，聲音有些硬扯的乾啞。

他還是喊了，他還是喊出我的名字。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抓在手裡，卻極速的在手裡抽離，卻怎麼撈也撈不回來。可那一聲，沒有落在我身上，只是在我身後，輕輕地暈散。

他選擇壓著一切，但還是喊住我，我沒有回頭。因為我怕。我和他共同的記憶裡，裝著太多的東西，一旦被我接住，我就再也走不了了。

「……你們認識？」媽媽的聲音，在門口遲疑地響起。

媽媽像是直到這一刻，才察覺到哪裡不對，臉色也從剛剛的喜悅期待變了調。就連叔叔的表情，也明顯的失去笑容，接著看向媽媽。

空氣安靜了一瞬，就連鳥叫蟲鳴，同時噤了聲。我腳步頓了一下，媽媽的那句話沒有落地，就那樣停在空氣裡。我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只是愣了一下，像是差一點，被什麼思緒拉住。可最後，我還是選擇往前走，沒有解釋，也不想解釋。

回到房間，門關上的那一刻，連同外面的聲音被隔絕，連那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一起。

我靠在門上，慢慢滑坐下來，胸口還在亂，周遭卻安靜得可怕，像是什麼東西，被我硬是收進去，不讓它再碰到任何人。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7o9EhQC0L

我一直不太會認人。

很多人的臉，看過幾次還是會模糊，並不太會深刻地印在腦海裡。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咖啡廳裡，抱住我安慰我的人，拿錯手機的人。狗狗生命園區裡，陪我說話開導我的人。在我被騷擾時，站在我身邊的人。還有，那個在橋上，拉住我的人，一直都是同一個人——宋司禮。

這種感覺，本該像拼圖完成的瞬間，應該會有某種鬆一口氣的輕盈。可我沒有，當腦內的拼圖一塊一塊嵌合起來的時候，沒有釋然，只有一種近乎失重的詫然。像是原本各自成立的世界，被強行疊在一起，而我站在中間，一時之間，那一瞬的恍惚感，無法相信哪一個才是真的。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HmjNn8KY

那天的中午，我沒有跟他們吃飯，謊稱自己不舒服當作藉口。可是我也知道，躲得了一次，卻躲不了一輩子。我不可能一直躲著不吃飯，一直不走出房間。

晚餐時，我還是被媽媽叫了下來，儘管還不到被硬拖下來的程度。我在餐桌邊站了一會兒。看了桌上的菜式，獅子頭、白灼蝦、辣肉醬茄子，都是我喜歡的，看得出媽媽為了這頓飯能好好吃完，是刻意迎合我口味的。

椅子被拉開的聲音，有點刺耳，餐桌上的燈，光影在眼裡有些搖晃。

媽媽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確認我這次不會再找藉口，妹妹的眼神也像是鬆了一口氣。我刻意避開司禮和叔叔的關切眼神，我還是坐了下來。

司禮伸出手，禮貌地想和我交好，我看著那隻手，心像被敲了一下，我想起之前在咖啡廳，他也是一樣，而這次，我卻沒有動。

空氣靜得像寒冬早晨，凍得凜冽。他的手停在半空，沒有收回。

「我們早早就認識了，不用搞握手這一套。」我口氣冷冷的說。

「淮彥，你這孩子，怎麼可以那麼失禮。」媽媽皺了皺眉。

叔叔在一旁緩頰「只是個孩子，或許還沒習慣，慢慢來就好。」

孟熙其實有用手肘抵了抵示意，我差點就動了。

司禮笑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阿姨，沒關係，淮彥只是還沒準備好。」他的微笑，不像是硬撐起來的。

桌上的菜一樣一樣被夾進碗裡，餐桌間的話語不斷，就像是一般家庭的家常，而我卻一字都沒聽進去，也沒什麼印象自己吃了什麼，也想不起究竟有沒有剝蝦動作的記憶，甚至能理解嚼蠟與吃海綿的感覺。

聲音在說話，筷子在碰撞，湯匙偶爾敲到碗緣。一切都很正常。只是我不在裡面，像被無形的空氣牆區隔開來。

「淮彥哥，有你愛吃的白菜滷獅子頭，怎麼都沒動？」孟熙看著我。

我聽了這個新的稱呼愣了神。

這是兩個家庭結合後，孟熙為了區別兩個哥哥做的改變。

我從以往單純的「哥」，前面多了個名字，另一個理所應當是「司禮哥」。

我放下筷子。「沒胃口。」我的語氣還是很冷，冷得能誅心。

我沒有再看任何人，把碗筷放到洗碗槽，便逕自往二樓走去。

走到樓梯轉角時，餐桌那邊的聲音還是傳了上來。

「這孩子最近是怎麼了？」媽媽的語氣帶著一點壓不住的不悅。我停了一下。

「可能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吧。」司禮的聲音很平。「不用太擔心，我會看著他。」

我沒有再聽下去，徑直往二樓房間走去。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sz730gPy

房門關上的聲音，比我預想的還要重，力道似乎也同在我心門狠狠迴響。

那「砰」地一聲，讓我有些恍惚，甚至產生短暫的耳鳴。我貼著門板做了下來，好一會兒沒有動。關門的聲響呼應著心跳，剛才那一幕，卻還卡在腦子裡。

那隻停在半空的手，還有他沒有收回去的那一瞬，……其實沒有必要那樣，而我也沒想。

我知道，我把門關上了，卻沒有上鎖，像是習慣一樣，把自己先關起來，卻沒有真的把誰擋在外面，像是在一個獨立的空間裡，我便是安全的。

我趴在自己的膝蓋上，胸口有點悶，說不上是氣，還是別的什麼情緒，也許都有。爸爸過世的那些日子，忽然又浮上來，那種被迫接受、被迫改變的感覺，好像從來沒有真正過去，只是硬深深地被推著走，我無從反抗。而我做的這些，就像是無能反抗的反噬。

我閉上眼。……只是吃一頓飯而已，我卻連這點都做不好，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像是還記得，剛才本來應該握上的那一下。

只是一旦猶豫了，就怎麼也動不了了。

我和他的關係，就像是形同陌路的兩人，卻是同住在一個屋簷下。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RLPQffw1t

洗完澡，我傳了訊息給Weisley。

—

「我討厭那個人。」

「連他兒子也是。」

—

我停了一下。

—

「應該，應該……只是我無法喜歡他。」

—

沒過多久，手機螢幕亮了。

—

「嗯。」

「如果是我，應該也會像你一樣，一時走不出來。」

—

我沒有回。任由那個餘韻，繼續在文字裡發酵。我的手握著手機，攤在床上一側。

感覺到螢幕暗了又亮，我看到Weisley，傳了新的訊息。

—

「有時候讓人過不去的，不是那個人，是那個時候的自己。」

—

我放下了手機，我長嘆了一口氣，讓身子的重心往床上慢慢沉下去。視線落在那片過於乾淨的白色天花板上，腦袋卻還停在那句話裡。

——那個自己，指的是我嗎？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6iPFd0X8

本作品為原創小說，首發於 Penana / KadoKado / 鏡文學 / CxC

未經作者書面同意，禁止任何形式之轉載、改寫、節錄、重製或公開散布，違者將依法處理。]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VqiNKiyWf

ns216.73.216.3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