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夢迴 - 六｜墜落之前

小時候，對於死亡這件事，我其實沒有太具體的概念。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h2CCHV0W

只知道有個人離開了，之後不會再回來，也不會再出現在餐桌前、客廳裡，或任何原本屬於他的位置。

小時候曾聽奶奶說，那人是去旅行了。而爸爸說，那人變成星星，在空中看顧著最愛的人

喪禮總是聚集著許多人，白色的花、沉靜的黑白兩色、焚香的氣味、壓低的交談聲，以及此起彼落的啜泣。

那時的我並不理解悲傷究竟是什麼，只覺得所有人都在哭，於是自己似乎也該跟著氛圍籠罩下，掉下幾滴眼淚，彷彿在那樣的場合裡，不哭，反而是一件奇怪的事。

爺爺離開的時候是這樣，二舅離開的時候是這樣，外婆離開的時候也如是，爸爸離開的時候，同樣如此。

我還記得那是一個下著大雨的夜晚。

電話先從醫院打來，後來又從警局打來，窗外的雨不停敲打著玻璃，聲音很大，大到像是要把整個夜晚都淹沒。

奇怪的是，我對那晚的悲傷幾乎沒有印象，只剩片段的畫面。家、急診室、白袍、告別式，以及一道筆直且刺耳的機械音長鳴。

甚至還沒來得及理解發生了什麼，爸爸就已經變成墓園裡那塊冰冷的花崗岩。

後來的告別式裡，人來人往。有人安慰，有人嘆息，也有人用責怪的語氣，談論著一個剛失去父親的孩子應該有的模樣。

我沒有哭，更像是被抽空情緒與表情的人偶，孤身站在所有悲傷的深壑裡。

或者更具體的說，那些情緒像是被關進某個巨大的箱子裡，連同聲音一起上了鎖。

幾年後，我才慢慢明白。死亡，不是掏空內心形成的巨大黑洞，真正留下來的東西，未必是眼淚，而是那些再也無法重複的日常。

那些原本以為明天還會存在，卻突然消失的事物。而死亡，破壞了心中的那份恆定的循環。

直到貝果生病，我才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這件事。

面對死亡，人面見的，永遠不是自身的強大，而是最渺小的那個自身。

貝果從確診肝腫瘤那天開始，到牠真正離開的那一天為止，我的眼淚像是遲到了很多年，忽然地一次性地回到身體裡。

有時候我會想，或許不是因為貝果帶來的悲傷比較巨大。

而是直到那時候，我才終於能夠感受到，一個生命從世界裡消失，究竟意味著什麼，眼淚不過是悲傷留下來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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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果離開已經兩個多月了。

無論是大腦記住的牠，還是身體記住的牠，都沒有絲毫變淡。

有人說時間會沖淡傷痛，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或許只是時間還不夠久，又或者，有些東西根本不是拿來遺忘的。

直到現在，早晨醒來時，我還是會下意識望向房間角落。

那裡已經空了很久，貝果睡過的小窩安靜地待在原地，像一個被遺忘的句點。

我捨不得丟，甚至貝果最愛的小被被，那天也沒有跟著牠的軀體，一同化成灰。

鵝黃色搖粒絨的小窩，以及粉紅色的小被被，成了我最後的思念。

回到家時，我仍會在打開門的瞬間停頓半秒。

彷彿下一刻，牠會從客廳跑出來迎接，尾巴搖得像要把整個身體一起甩出去。

然而，門後只有安靜，與那條掛在門板上的牽引繩，形成巨大期待後的落空。

橘色和黑色交錯的織帶垂落著，一動也不動。

每天經過它的時候，我都會想起某個傍晚。

想起玄關傳來指甲敲擊地板的聲音，想起牠迫不及待要出門散步的模樣，想起那個就算下著大雨也要爭得出門的機會。

那些聲音早就消失了，只有身體還記得，倏地縮一下的心臟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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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經過之前貝果確診的那間獸醫院，悲傷的情緒，隨著記憶，像突沸的蘿蔔湯湧起的白色浮沫，再次的從心頭捲起。我將悲傷的情緒，在走回家的路上宣洩完，才轉開大門的門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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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滑開手機，傳了個訊息給Weisley。

—

「當時的你，你怎麼走出來的。」

—

之後，便任由螢幕的燈光再次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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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一段日子，我在房門半掩的時候，聽見客廳傳來媽媽講電話的聲音，語氣有些不太一樣。

不是談公事時那種俐落乾脆，而是慢了一點，輕了一點，像刻意壓低的笑，偶爾停頓，像在等對方回應。神情少了談公事時的嚴肅決斷。

後來，我開始注意她接電話時的表情。公司打來時，她總是很快進入狀態。但有幾次，她只是看了一眼螢幕，神情就鬆了下來。

那種神情，我很久沒見過了，像陽光落在臉上那種，她會刻意拿著手機走到門外才接。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不想讓誰聽見，但還是會被聽見。

再後來，是孟熙隨口說的。「媽媽好像有交往的對象。」

聽她說，好像是合作方的一個主管，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晚餐要不要在家吃。我點了點頭，沒有回應。

我刻意壓下心中的驚訝，壓著欲形於色的情緒，裝作自己毫不在乎，但酸酸漲漲的心，怎麼也止不住。

其實，我沒有刻意去想這件事，只是有些畫面，會不小心自己跑出來，像是爸爸還在的時候，餐桌的位置、電視的聲音，還有他咳嗽的頻率，那些東西，明明不久以前還在，現在卻很少被提起了，速度快得——像是牆上月曆的翻新。

我有時候會想，是不是有些東西，消失得太安靜了，安靜到，好像本來就不重要一樣。但我深知那在心裡的重量。

但這種念頭，很快就被我壓下去。畢竟，就算我在意，也不會改變什麼。而且，我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在不甘什麼，只是偶爾，會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不明顯，卻一直在那裡。

——我還停在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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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滑開手機，看到Weisley回了訊息。

—

「不知道，只能讓自己盡可能融入生活。」

「忙一點，讓身體沒時間想起悲傷。」

「加油。」

—

過了五分鐘，他又傳來訊息。

—

「難過的往事就像霧，它終會散去，前提是，你願不願意讓陽光露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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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沒幾天，剛好是在快午休前的十來分鐘，我正慢悠悠的將手邊的便當盒與餐具洗好。聽到學校裡的廣播，叫到我的所在班級與名字，要我到訓導處。我愣了一下。

當時，教室裡有幾個人抬頭看我，我站起來時，心裡還在想是不是聽錯。我最近沒有遲到，服裝儀容也正常，更沒有把制服下擺往外拉，應該不是因為違反校規才是。

走出教室的時候，我還在納悶，不是叫錯名字了，班上最皮的人，也不應該是我。

走廊很長，腳步聲有點空，連心也都是懸著的。與鄰近午休，走廊三三兩兩準備走回教室的情景，有著不小的對比。

我一邊走，一邊想，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卻怎麼也想不出來。

訓導處的門虛掩著，我敲了一下門喊了聲「報告」便走進去。裡面還有幾個叫不出名字的老師，應該是一二年級的科任老師。他們不約而同的看了我一眼，沒有誰先說明，他們只是看著我，像是看著犯了校規的人，在等待著他自行招供。

那種眼神，像是已經知道答案，只是在等我說出口。

一旁的訓導主任終於開口了「是三年戊班紀淮彥，知道為什麼叫你過來嗎？」

我搖頭。一旁有老師皺了一下眉。

空氣有點壓抑，我卻還因為不安，壓抑呼吸的頻率，手指因為焦慮相互摩挲著。

後來我才隱約從那些老師小聲交談中得知，是有人在廁所外聞到煙味，聲稱看到一個穿制服的男生走出來。有人說像我，也有人說，好像有印象。繪聲繪影，我站在那裡，聽他們把這些拼在一起，變成一件已經成立的事。

「你有沒有抽煙？」其中一個老師，聲音嚴厲問道。

我張了張嘴。「我沒有，而且我也不——」話還沒說完，就被老師打斷。

「我們這邊已經有老師反應了。」語氣不重，但像是結論，像罪證確鑿。

我來不及辯駁，也絲毫沒有辯駁的機會，我像是被掛上莫須有的罪名，打到大牢從重發落。我忽然不知道，要從哪一句開始，才會被相信。

我的身上沒有煙味，書包裡也搜不出香菸和打火機，就連指尖都乾淨得聞不出菸草味，以及燃燒後殘留的苦澀氣味。

另一個老師認為，有必要請家長來學校一趟。很快，電話被打出去。

媽媽來得很快，她看起來很忙，就像是我私自把這件事，硬是插進她本來已經排滿的行程裡，打亂她的步調。

老師在說話，她在聽，偶爾點頭，沒有看我。我站在旁邊，像是多出來的人，正被羅織著罪證。

她終於轉過來，只看了我一眼。很短，表情很沉，眼神很利，像是已經知道，我會是錯的那個人。那一瞬間，她的眼神，已經替我做完了判決。

「我每天忙成這樣，你就給我搞這種事？」她說。她的眼神彷彿在說「老師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我像是早已經預判了她的想法。從小到大，從國小到現在，當對方提出質疑時，她從來沒有站在我這邊過。

我聽得出她的語氣，像是壓抑著憤怒的失望，又像是失望並不存在，更像是早預料到的怨懟。

她沒有問我，哪怕是一句「是真的嗎」都沒有。

我沒有回答，不是因為我承認，只是忽然覺得，說了也沒有差。

離開訓導處的時候，外面有風，冷冷鑽進兩顆鈕扣間細小的縫隙。身體冰冷，蔓延至指尖，我卻像是感受不到。

我站在走廊上，才發現自己剛剛一直沒怎麼呼吸。胸口很悶，像是被什麼壓著，像是被掐著喉嚨，空氣明明在，既進不去，也出不來。

我拿出手機，打開對話框，停了一下，然後打字。

—

「好慘。」

「明明不會抽煙，還被逼著認。」

—

送出之後，有些後悔，但訊息收不回來了。

我又補了一句。

—

「算了。」

「我沒事。」

—

螢幕亮著，我盯著看了一會，又慢慢暗下去。

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不是因為好笑，只是事情好像已經走到一個，我不太需要再說什麼的地方。

我沒有委屈，一絲，一毫。不，應該還在，只是像被掐著喉嚨一樣，呼吸太困難了，連它都感覺不到。

放學後，我沒有回家，因為我很清楚的知道，到家後，免不了是那件事的後續發酵。就連沐凱吃東西的邀約，我婉拒了。也許，就連所有負面情緒，都難以沾附在身上的他，也隱約察覺到我的情緒，我的不對勁。

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安靜，像是心裡確認了什麼，又在心裡輕輕地斷掉了。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一直都不是三好學生，沒有什麼好可以拿出來說的。成績不夠好，不夠聰明，也不夠讓人驕傲。唯一能夠拿得出手的，就是品行、不闖禍、潔身自愛。不讓學校有理由打電話回家。

這是我學會的另一種方式，那是我唯一還能守住的東西，也是我以為，還能被當成一個「不用擔心的乖孩子」的理由。

可現在看來，原來這麼簡單的東西，也守不住。只要一句話，就可以被推翻。

心裡浮現的那句「你讓我很失望。」補了自己一槍。聲音不大，卻剛好落在最準的地方。

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來在她眼裡，我從來就沒有我以為的那麼乾淨。只要有人指著我說了什麼，我就可以變成那個樣子。

那我這些年，小心翼翼守著的，——如此枉然。

原來我一直以為那是優點，其實只是我不敢出錯而已。

甚至，在這種時候，她寧願相信外人，也不願意相信我。原來我一直守著的那點乖，——那麼薄弱。

薄弱到，只要一句話，就可以被推翻。

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有點想笑，明明就那麼沮喪。原來我拼命維持的，也不過是這種東西——那麼廉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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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沒有星星的夜空，獨有月華照亮，偏離平常回家路線。陌生的街道上，漫無目的的走著。我走在長長的橋上，低聲說著，彷彿是說給自己聽。

「我解釋了。」我看著前方，聲音很低。「只是沒人想聽。」

我停了一下。

「反正，他們心裡早就有了，他自己想要相信的答案。」

或許，我的不長的人生裡，說過的最多謊言，叫做『沒事』。我想我不是個體貼的人，不是因為不想讓人擔心，而是因為，我可以不用多做解釋。

橋上的風有點冷。我吸了口氣，卻感覺空氣，連一點進到肺部的跡象都沒有。

「哼。」我鼻子輕哼著。臉部肌肉牽扯，像是吃了黃連，怎麼看都像是諷刺的笑「我連被信任的機會，都沒有。」像是自嘲。嗯，是自嘲。

我把手機收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又拿出來，螢幕是黑的。

我觸碰螢幕按亮，看了一眼。之前的訊息依舊顯示已送出、未讀、未回覆。

也是。他沒回，好像也很正常，我也不是他什麼人。

我盯著那行對話看了一會兒，手指停在螢幕的鍵盤上，打了幾個字，又一個一個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把手機握在手裡，沒有再看。好像只要這樣，就不會錯過什麼。

我把手機收起來，好像本來就沒在等什麼，卻又像是在期待什麼。

我的腳步，停在橋的正中間，夜色壓在河面上，橋側那道洗石子矮牆，剛好高到可以坐上去，只是要花點力氣。

不礙事。原本，我只想感受橋風帶來的涼意，我坐在橋側，腳懸空感受風的吹拂，視線越過河面，——對岸那座橋靜靜橫著。

心緒紊亂，就像腳底下的河道，看起來湍急，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靜默。這時，腦海中，閃過一些零碎的畫面。

餐桌上，多了兩副碗筷，我沒有多做停留，繞了過去，沒多看一眼。

客廳裡，原本擺放爸爸的相框，空了。我一開始還以為，是我記錯了。

貝果的小被被，還在我房間，還留有牠的味道。

我緩緩地吐了一口長氣，…卻連被信任的機會都沒有。我又說了一次。

我沒再解釋。反正，說了，也沒用。那個家，已經不是我認得的樣子。

——不遠，卻像是另一種人生，這條河，被兩座橋分開。一座在我腳下，另一座在對岸，像是同一段命運，被拆成了兩種走法。

我忽然在想，如果走上那座橋，會不會，人生就會不一樣。

嗯……不會。不會有人……因為換了一條路，就被原諒，那一側，不會有人接住我，我很清楚。

風從河面吹上來，帶著一點潮濕的腥鹹，以及一抹蘚苔冷冷的氣味。腳下的世界，看似洶湧難以跨越，卻又安靜得，從我眼眸流過，像是已經與我無關。

我低頭看了一眼，只要再往前一點，一步，或許，我就能大口呼吸了。我身子不自覺的，又往前挪了挪。

「你在做什麼——！」聲音從身後撞過來。

男人的聲音急促地落下，同時，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道不重，卻穩得讓人掙不開。

我身體重心往後，我猛地回頭側轉過去，他的目光撞了進來。黑眸深得看不見底，卻在那一瞬間，明顯地動搖著，像是撞進什麼破碎的東西。

還沒來得及思考這男人是誰，為什麼會出現，那雙眼，已經先一步闖進我的視線裡，這顫動的瞳孔好熟悉，像是我再往前一點，就真的會失去什麼一樣。

我被他這麼握著，整個人停在原地，喉嚨像被什麼堵住，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是那一瞬間，臉龐的濕冷說明了一切，眼角的淚，先一步落了下來。

不是崩潰，不是哭喊，只是靜靜地，沿著臉側滑下來，像是連我自己，都來不及阻止。

他似乎也注意到我臉上的淚痕，升起一絲危機感。

「來，把另一隻手給我。」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像是在什麼地方聽過。「我接住你了，慢慢來。」

我沒有立刻動。那句話落在耳裡，有一瞬間的遲疑，像是本能地想相信，卻又說不出為什麼。

我還是把手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他的那一刻，立刻被穩穩握住，沒有用力，沒有絲毫的猶豫，卻讓人無法再往後退。

我順著他的力道，慢慢從邊緣移開，腳踩回地面的瞬間，重心卻忽然一個往前，我沒站穩，整個人往前跌了過去，撞進他的身體。

他幾乎是反射性地，把我接住，距離一下子變得太近，近到連呼吸都混在一起。

那一瞬間，身上熟悉的香氣、溫度、還有貼近的心跳，一起湧了上來。

熟悉。腦海裡，卻怎麼也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人，像是曾經靠近過，卻被時間刻意抹去的痕跡。我愣在原地，甚至忘了把自己從他懷裡推開。

被誣賴抽菸時的委屈，被母親拋下時的難過，陪著貝果一次次進出醫院，卻仍舊無能為力的痛苦。還有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害怕。

「我在。」他的掌心輕輕撫過我的背。「沒事了。」

那些以為已經熬過去的日子，那些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的失去，在他輕而穩的幾個字，全都在那一刻潰堤。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哭什麼，只是眼淚不停往下掉。

像壞掉的水龍頭，像遲到了很多年的一場驟雨，全都濕在他的襯衫上。

而那個人什麼都沒問，只是安靜地站著，任由我抓著他的衣服。

任由我把那些無處可去的悲傷，全部哭進他的懷裡，壓不住喉間破碎的嗚咽，斷斷續續，身體隨著一次次抽氣微微發顫。

這好像是我第二次，在男人的懷裡哭？！

也是第一次發現，原來有些時候，人之所以會崩潰。

不是因為撐不下去了，而是終於有人接住了。

待我情緒漸漸緩和，他攙著我，像是怕我反悔，手的勁道緊，但不會受傷的程度。他把我帶到，相對比較安全的地方。我坐在離橋一段距離，紅磚砌成的樹圍。

他說。「那河水那麼冷，你真的要跳下去。」他沒有責罵，語氣反而像是擔心。

此時的我，這才注意到，他看著我的眼神，像是認識我很久了一樣。

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彷彿在確認什麼失而復得的事物。

我愣了愣，一種「我是不是該要認識他」的想法，在心裡竄起。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心裡卻沒有面對陌生人的警戒，反而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

老實說，就算以前真的見過，我也未必認得出來。

是別的東西，是他身上的氣味，是說話的語氣。

是被他握住手腕時，掌心的觸感與溫熱似曾相似，讓人莫名安定下來的心跳。

像是曾經在哪裡遇過、相處過，又像是曾經依賴過。

可每當記憶快要浮出水面時，又被什麼輕輕按了回去。

只剩下一種模糊的感覺停留在心口。

我認不出他，卻也無法把他當成陌生人。

明明就在眼前，記憶呼之欲出，卻始終差那麼一點，無法被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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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接話，腦海裡浮現媽媽對我失望的言語。『紀淮彥，你這樣還配當我的兒子嗎？』

我蹙著眉，低著頭，許久沒說話，直到心跳稍稍放緩，我才開口

「在那裡，我被壓得連氣都吸不到。」我停了一下。像是那種悶、那種鬱，還殘留在胸口，沒有散開，反而更沉。「我沒有想死。」聲音很細微，低得連我自己都不太確定，是不是在說給他聽。

我仍舊沒抬頭沒有看他。

只是盯著水泥的地面，冷汗早已零星滴在地上，漫成深灰的放射狀。

「那裡很安靜，安靜得讓人有點分不清，是安心，還是什麼都沒有。只是……覺得，如果換個地方——」我頓住了，像是有什麼卡在喉嚨裡，沒說出來，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很淺。「或許，就能呼吸了。」

冷汗，早已將前額的碎髮浸濕。

我轉頭看向他。那一瞬間，眼神有點空，卻又沒有真的放掉，像是在忍著不開口，卻又不小心，在嚴絲合縫中，不經意把依賴露出來一點。很輕，幾乎看不見，卻讓人，無法當作沒看見。

「身邊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我喃喃的說。

那人沉默了一會。

「沒人聽你說，我聽。」他的眼神透露著一股堅決。「就讓我當你身邊的那個人，我來當你身邊的那個人。」他連續說了兩次。

原本我不想要將他拖下水，打算給他假的手機號碼和住處資訊，稍稍敷衍他就好。他彷彿察覺了不對勁。

「把手機給我。」

我愣了一下。「什麼？」

「把手機給我，我輸入我的電話，撥出去就知道了。」

他接過手機，操弄著兩隻手機，低著頭輸入。

當手機鈴聲響起的那刻，畫面忽然跳出一個名字，我沒看得很清楚。只知道那一刻，那男人的表情整個人僵住了。

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像是足以讓他驚愕的名字。

「你的表情怪怪的，我的手機怎麼了嗎？」我問。

「沒—沒什麼，只是剛剛畫面跑掉了。」他說。

原本，那男人還不放心，執意要送我回去，是我再三保證，他才放心的讓我一個人回去。只是前提是，到家傳個訊息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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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回家的路上，風吹在全身被冷汗浸濕的身體，很冷。我吸了一口氣，空氣有進到肺裡，有，但不多。喉嚨因為乾燥有點刺，手還在發抖，指尖冷得發麻。

我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冷汗不僅濕了身體，就連衣袖也是濕的，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我慢慢把手插進口袋，沒有比較暖，只是冷沒那麼明顯。

路上的路燈很亮，亮到讓人有點不習慣。

我站了一會兒，腦袋其實很安靜，只是有一句話，一直在腦海裡迴盪，——沒人想聽。

我沒有再想下去，只是開始往前走。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原本冷汗浸濕的上衣，早已乾了差不多了。看著眼前熟悉的家，似乎變得有些陌生，客廳的燈亮著，有爭執的聲音從裡頭傳來。

「哥才不會做這種事。」她的聲音有點急。「你不是最了解他嗎？」

「好了。」媽媽的語氣很平，用威嚴叫停了話題「這件事到此為止，別再說了。」

我站在門外，原本心裡因為妹妹，還打算說些什麼的心情，有稍稍緩緩，卻因為媽媽的情緒切割，她的心，再次把我拒之門外，話語在開口前就消失了。原本乾了的心口又濕了。我沒有動，好像，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最後，我坐在對面鄰居家外頭的長椅上，試著用鄰居家的狗吠聲，平緩內心的波瀾。那晚，我不知道在外頭坐了多久。

打開手機，原本要傳個訊息，給剛剛救我的那個男人，先前答應過他，到家要跟他報個平安。只是，翻找了一下剛剛那個男人輸入的電話號碼，才發現，怎麼剛剛交換的電話號碼，似乎沒有出現在自己手機裡面，是自己誤刪了嗎？還是剛剛他輸入電話號碼，是沒有輸入成功的。

我用鼻子輕哼了氣。看來是省了，不用報平安了。

打開訊息，稍早傳的那些訊息依舊未讀未回，像是石沈大海的沒有回應。

不過明知道會沒有回應，還是在輸入欄裡，打上了幾個字。

—

「我剛剛…差點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

文字發送出去後，本以為這封訊息，對方應該也是不會回應的。所以把手機收了起來，任由思緒在腦海裡載浮載沉。

原本想躲回房間的，最少那裡還殘留貝果的味道，那味道足以讓自己的心回歸平靜，只可惜明明近在咫尺，卻成了最遙遠的距離，我只能呆望著位在2樓，我房間的那個位置，房間裡隱隱的光亮，那是我，特地為貝果點亮的，一盞鵝黃色的燈，就好像，哪天牠回來看我的時候，知道我還替牠，留了一盞回家的燈。

再次打開手機，沒想到，剛剛的輸入的那幾條未讀訊息，幾乎是瞬間標上了已讀。

隨之而來是幾條訊息映入眼簾。

—

「抱歉，剛剛手機忘在打工的地方，剛剛才去拿回來。」

「發生什麼事了。」

—

我盯著那句「發生什麼事了。」看了一會。指尖像是有些麻，停在手機螢幕的鍵盤上。

我在手機上愣了許久，原本打了好多好多字，思緒了一番，最後還是把打完的訊息逐字刪除。

最後只短短回了。

—

「嗯，沒什麼。」

「都過去了。」

「沒事了。」

「真的。」

—

原本想說的，還是沒有說出口，像是吞了回去。不，是在我沈默的那一刻，連同那口氣一起，就已經不存在了。

我想，我漸漸得能體悟到，沒有傘撐的人，只能努力的往前跑，待被雨淋久了，終能學會不再等傘的人。

一個人的懂事，也許，換不來另一個人的偏愛。

我把手機收了起來，沒有再看，默默的等待，眼前的房子回歸寧靜，像是這件事，真的結束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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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為原創小說，首發於 Penana / KadoKado / 鏡文學 / Cx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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