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夢迴 - 五｜呼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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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禮拜過去了，貝果的狀況，無論是體力還是毛色，甚至是鼻子的濕潤度與食欲，像掌心握不住的細沙，一點一滴快速地流失。

這陣子為了方便照護，我將貝果的窩移到我的房間，並將睡墊墊高一些，讓腫瘤壓迫身體器官的不適降到最低。

不過也因為貝果的食欲大不如前，牠的病情已經很難被瞞住了。

那天，在餵完貝果吃完晚餐，利用麵包塞入止痛藥時，孟熙終究還是發現了貝果虛弱的異常。

在講述完貝果的病情，孟熙的情緒沒有太大的波瀾，相較自己在夜裡總會哭上幾次，她的態度相對的，比起同齡人還成熟的多了。甚至，她說的話，與Weisley在訊息上說的有幾分相像。

孟熙摸著貝果腦袋瓜上薄且細的毛髮，眼神凝凝望著，有些壓抑，但語氣出奇的平靜「只要牠願意吃，願意起身走動就是好事。珍惜接下來的時光。」

我輕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也許只是為了，在妹妹的面前，撐起為數不多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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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房間，我屈身窩在貝果窩的旁邊，貝果側著身趴著，讓有腫瘤突起的那一側面向我，牠呼吸明顯的變慢。

自爸爸從那家人手中，領養貝果並帶回家裡時，不知是陌生的環境，還是小小的像團毛球，知道前主人一家，為了移民捨棄了牠。有將近幾週的時間，貝果是食不下嚥，甚至滴水不進，虛弱得，只能去獸醫院打點滴。

還記得那時正值暑假，貝果再次從醫院帶回家中，我便成天趴在牠身旁守著牠，日日夜夜。

直到暑假的尾聲，我從睡夢中醒來，貝果靠得我很近，我用手碰了碰他的鼻子，我碰了一下，牠便用舌頭舔了牠的鼻子，我碰，牠舔，反反覆覆。最後牠生悶氣似的舔了我的手，埋首在我懷裡。

隔天，我看見一旁吃空了碗的食盆，我高興得抱起牠，用鼻頭蹭了蹭貝果濕潤的鼻子，久而久之變成了習慣，變成我每天與他打招呼的方式。

後來的那些日子，起夜時，我總是能看到，貝果背著我抬起頭，那副模樣，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因為身體的不舒服而無法入睡。直到我喊牠「乖！快睡睡。」牠才又回到趴著睡的模樣。

而當我發現他的鼻頭不再濕潤，我才真正意識到，貝果的健康，已不復存在。

我一手摸著牠，感受著透過毛傳遞到指尖的溫度，伴隨胸腹的緩緩起伏，一手在螢幕亮著對話框打字。這是我這陣子都會做的事情。每隔幾天，都會跟網友Weisley分享，貝果最近的狀況。

文字打了又刪，打了又刪，最終在光亮的螢幕上，留下幾顆水珠。最終，還是送出了。

——

「今天，牠不願意吃牠喜歡的肉肉了。

「所以磨了蘋果泥，和搗碎香蕉餵牠，牠開心了點，對我搖了尾巴。」

—

「嗯，正常。到這個階段，幾乎都會這樣。」

—

「很後悔…我是不是太晚發現了。」

——

訊息的中間停了好一陣。我才又收到回覆。

—

「你已經做你能做的了。」

—

我醒來時，竟有些恍惚，發現自己沒有睡在床上，是依偎著貝果的窩睡著的，如牠剛成為我家人時一樣。才想起昨晚，是在陪著貝果時，哭著睡去的。

張眼的一瞬間，我先是朝貝果摸去，感受牠的體溫，並摸了牠的鼻息，確認牠還在，心頭的緊繃才略略鬆懈。

我滑開手機，看到Weisley最後傳來的訊息。

螢幕亮起的那一瞬間，我才發現，自己其實在等。

—

「牠知道的。」

「你一直都在陪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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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來得太快了。我的心，好像還停在昨天。

巨大的悲痛，彷彿洶湧的汪洋大海，把我吞噬殆盡

我送了家裡陪我好幾年的寶貝最後一程，將貝果的遺體交由禮儀人員，我想我的眼淚早已流乾，取而代之的是，失去光芒的雙眼，以及有點漠然的背影。

那天是週末，一個起了霧的清晨，在露水尚未散去，落下幾煦陽光下的陽台，貝果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嘴裡還咬著牠最愛的玩具。

不捨牠這幾個月來，服用的止痛藥物，食欲大減的牠，身形早已被病魔折磨得骨瘦嶙峋，在牠離世前的幾週，間歇的疼痛沒讓牠好好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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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停在訊息「這間可以，你可以去看看。」

順著電話，聯絡到相關人員，在他們的接送下，我來到了寵物生命園區。

園區的空氣很安靜，天空陰陰的，就像是快下雨的天氣。那是貝果最喜歡的散步天。牠毛多怕熱，總是能透過牠的肢體反應，感受到牠的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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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了貝果最後一眼，最後一次撫了撫牠的毛髮，目送牠進火化爐，在禮儀人員喊著『火來了，快點跑。』原本以為乾涸的眼，不會再有液體，而那段話讓我的眼淚再次潰堤了。

我試圖用手壓著口鼻，像是只要堵住呼吸，哭聲就不會漏出來，悲傷也能跟著一起被壓回去。我以為，只要吸不到空氣，眼淚就能停下。

可當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滑過指尖時，我才明白，有些難過，根本不是忍著不哭，就能假裝沒事的。

火化室外的煙囪的煙瘦瘦的，像是在最後道別後，回眸看到牠的身影，最終融入灰灰的天空。

我叫媽媽先送孟熙回去，自己一個人等著貝果火化之後的骨灰。

坐在緊鄰樹葬園區的石椅上，看著一個個飼主，在禮儀人員引領下，把骨灰埋進樹下。有人低聲說話，有人蹲在地上很久，也有人只是摸了摸樹幹就離開。

我像是參與了儀式的整個過程，眼睛很安靜地看著那片土，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腦海裡浮現今晨的場景，儘管內心有著十多年情誼的不捨，但更多的是，牠從病痛解脫之後的釋然。裡夾的痕跡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反反覆覆。

正當我看著一旁樹葬儀式出了神，我的身後突然落下一件外套披掛在我的身上。

「下午的這個時候會有點涼，剛哭過特別容易著涼。」那個人說。

我沒有認出眼前這個人，只是覺得他給我的感覺很熟悉，也許是有過幾面之緣的人。

我還是很禮貌的問起「你怎麼…？」

「我在這打工，更應該說我在這裡當義工，因為我的阿姨在這邊工作，所以有機會我也會來這裡幫忙。」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又開口說話，聲音很輕。

「牠昨天晚上其實還很有精神。」像是在跟誰說，又像只是自言自語。「還以為可以再撐幾天。」

風從樹林裡吹過來，樹葉很輕地響了一下。

那男的走到我旁邊，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那片樹葬區。

「牠幾歲了？」他問。

我輕輕的嗯了一聲「當初接回家的時候，獸醫判斷，貝果應該6歲左右，算下來，再過幾個月就12歲生日。」停了一下，我又說。「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早一點發現牠有腫瘤，他會不會多陪我一些日子。」

那男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前面那棵剛種好的小樹。

「你知道嗎？」他慢慢說，「有些離開，其實不是要我們背著悔恨活下去。」

我靜靜的聽著，也只是聽著，我想我有聽進去，只是沒什麼力氣回答。

「不管是人，還是寵物。」他接著說，聲音很平靜。「很多時候，那個重量本來就不是一個人能承受的。不是因為你不夠努力。」

他停了一下。「是因為那件事，就算今天換成十個人來，也一樣做不到。」

我強忍著情緒，手握得很緊。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視線移回樹林。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摩挲著，輕輕的。

「如果離開的人知道，留下的人要一輩子背著『如果當時』活下去。」他用鼻子輕嘆了氣，像極了貝果賭氣時會做的。

「那牠大概也會很難過吧。」

原本以為，把妹妹和媽媽支開，我可以更容易壓制著自己的情感，只是沒想到，自己此刻的心，還是需要有人相依陪伴的。

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遠處有個小女孩，牽著一隻幼年的柴犬，在樹旁放了一朵白花。就像是世代的傳承。

我終於擠出一句，很輕的，很壓抑的。「能怎麼辦。」

那個人沒有馬上回答，視線看向剛剛那朵小白花。

「珍惜。」他說。「然後慢慢學著放下。」

我輕嗯了一聲「我會好好的，就當作是為了牠。」

風再次吹過樹葉，深秋的冷風，把指尖都吹得冰冷，還好有他的外套，冷，不至於那麼明顯。這次，我能聽見葉子窸窣的聲音，伴隨著園區內悠悠的焚香，以及納骨堂傳來的佛經聲。

他的視線忽然看向我，輕聲說「牠知道的，你很努力了。」那句話很輕，和他搭在我肩上，輕輕按了按，不像安慰，但，心完整的被接住。

這陣子，要不是Weisley，我大概會更慌一點。有時候甚至會想，如果能當面跟他說聲謝謝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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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離開前，我再次找上那個男人，那時他正安放寵物的大體，到追思堂誦經的廳內。等他忙完，我將披在身上的外套還給他，並跟他道謝。此刻，我才從滿滿焚香的周遭，聞到一絲乾淨的皂香，不濃，混著白麝香的香氣，很淡，混在脫下外套時，煽起的流動空氣中。

此時愣了好一下，打算問他我們是否曾經見過，卻只見他已走遠的身影，忙於工作中。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點熟悉，說話的語氣與聲線似曾相識。我想了一下，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最後，也就沒有再繼續想下去。

我看著他漸漸走遠的背影，內心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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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撫著那條，捨不得一同送進火化爐，貝果最喜歡的小被被，感受牠殘留下的味道。一時之間，我竟有點恍惚，那被子，就像是還殘留著貝果微微的體溫，還聽得到，牠為了咳出老痰，發出類似鵝叫的聲音，甚至因為疼痛，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我的眼淚再次無聲的滑落，我知道，那是我存留想念的幻聽。

我在平復心情之後，傳了個訊息給Weisley。

—

「圓滿了，牠真的離開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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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等著他的回覆，任由手機的螢幕暗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眼淚像是被耗盡了，連悲傷都變得遲鈍。只是躺在床上，連燈都沒關，任由房間維持在一種不上不下的昏黃裡。我知道，那是我最方便照護到貝果的亮度。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門外的風聲，也許是什麼東西輕輕碰撞了一下，我猛地睜開眼，像是身體先醒過來，大腦還沒跟上。我幾乎是反射性的，往右側看去，那個位置，那個牠總是窩著的地方。

安靜得過分。沒有呼吸聲，沒有翻身時爪子輕輕摩擦地板的聲音，也沒有那種，半夢半醒時，牠會抬頭看我一眼的動靜。

……什麼都沒有，如同我被掏空的心，空蕩蕩的。

我愣了好一下。像是有什麼，在這一刻才真正的被安放。不是今天，不是在生命園區，而是現在。

這一刻，牠不在了。我慢慢地坐起身，視線還停在那塊空出來的位置。眼睛很乾，卻又在下一秒，無聲地濕了。沒有崩潰，只是靜靜地，一點一點滲出來。

我伸手拿過手機。螢幕亮起來的瞬間，有些刺眼，畫面停在我睡前傳出去的訊息。

對話框裡，最後一則，是他的回覆。

—

「嗯。」

「這陣子，辛苦了。」

—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像是有人，隔著一段距離，輕輕地，把我接住。

我把視線，慢慢瞄到下一行訊息。

—

「你答應過貝果，要好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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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那句話，像是在哪裡聽過，很近，又很遠。自從貝果走了，恍惚好像隨身在側，因為貝果離去的悲傷，這疑問我並沒有去細想，只是把手機握得更緊了一點。

然後，慢慢地，我屈身抱著膝蓋，將額頭抵在膝蓋上，像是擁抱，像是在守著什麼早就不在的東西。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我幾乎要以為，下一秒，牠會從那個位置，伴隨腳爪刮著木質地板的「噠噠」聲，慢慢地走過來，用鼻頭，蹭蹭我指尖的溫度。

在螢幕還沒暗下前，我又再輸入欄裡打下幾行字。

—

「這段時間，謝謝你。」

「貝果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了。」

「之後就不會再麻煩你了。」

—

訊息送出去之後，我盯著畫面看了一會兒。本以為，他應該已經睡了，隔天才能收到訊息，沒料到他竟然還沒睡，回訊息的速度就像是守在手機旁等待一樣。

—

「沒有麻煩。」

「就算貝果不在了，」

「想聊的時候，再來找我就好。」

—

我看著那幾行字，指尖停了一下。

我心裡暗暗的回了聲「嗯。」

在訊息欄選了個微笑的表情送出去，便沒有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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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為原創小說，首發於 Penana / KadoKado / 鏡文學 / Cx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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