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同心盟後 - 壹兩間臥房（上）

謝萬金從寒川回到帝京的第七日，終於想起自己在城中還有十幾間商號。

掌櫃們聽說四公子回來了，一早便抱著帳本候在謝家門外，從布莊、酒樓到錢莊，足足站了兩排，人人都等著向他稟報這幾個月的進項，誰知一直等到日上三竿，也沒能見著謝萬金的人影。

謝萬金正在後院挑宅子。

十幾張圖紙鋪滿矮榻，旁邊擺著一把紫檀算盤。算珠劈啪作響，一名牙人坐在下首，額角已經冒出一層薄汗。

「城東這座不行。」

謝萬金將手中的圖紙扔到一旁，動作乾脆，連多看一眼都嫌浪費工夫。

牙人連忙賠笑道：「四公子，這可是前朝王府留下來的別院，前後五進，還帶著戲臺和馬場。放眼整個帝京，也找不出幾處這樣的宅子。」

「戲臺倒還勉強能用，馬場也不算太小。」謝萬金拿扇柄在圖紙上點了點，「可惜離謝家太遠，坐馬車少說也要小半個時辰，若是家裡臨時開席，等菜送到早就涼透了。」

牙人一愣。

四公子另置宅院，考慮的竟然還是謝家的飯菜能不能及時送過去？

謝萬金已經抽出下一張。

「這座也不要。」

「又是哪裡不好？」

「後院太窄。」

牙人忙道：「後院有三畝地，種花、建亭都足夠了。」

「放不下藥房。」

牙人低頭看了一眼圖紙，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錦衣玉帶的謝家四公子。

「四公子要做藥材生意？」

謝萬金掀起眼皮瞥他。

「你們牙行賣宅子，還管買主做什麼生意？」

「不敢，不敢。」

牙人連忙低下頭。

謝萬金靠回榻上，接連看了幾處宅子，不是嫌臨街太吵，便是嫌後院沒有活水。好不容易有一處清靜的，竹林、溫泉、藏書閣一應俱全，他又嫌離謝家隔了四條巷子。

牙人被挑得頭昏腦脹，實在忍不住問：「不知四公子究竟想要什麼樣的宅子？」

謝萬金聞言，認真思索片刻。

「不必太大，三進便可，離謝家不能超過兩條巷子，後院要有活水，東邊最好能改成藥圃，另外得留一間琴室，門前要寬，馬車並行時不能堵路，庫房至少三間，若有溫泉井自然最好。」

他說到這裡，又添了一句：「主院得朝南。」

牙人面露難色。

這要求聽著不算多，湊在一起卻足以挑遍半個帝京。

一直坐在窗邊的人終於抬起眼。

容生今日穿了一身深紫長衣，衣襟與袖口只用銀線繡了極淡的雲紋，寒川歸來之後，他滿頭白髮已轉黑大半，只有髮尾仍覆著一層霜雪似的銀色。

他手裡原本拿著一本醫書，聽見謝萬金挑了大半日，淡聲問了一句：「為何要有溫泉？」

謝萬金立刻轉頭。

「國師大人總算捨得說話了？」

容生重新低頭看書。

謝萬金不肯放過他，拿扇子敲了敲窗邊的小几。

「你問溫泉做什麼？」

「隨口問。」

「自然是冬日天冷，泡著舒服。」謝萬金說得理所當然，「你身上寒氣重，若沒有溫泉，到了冬日又要整日待在屋裡，你待得住，我可待不住。」

容生翻過一頁書，沒有接話。

牙人坐在下首，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像明白了什麼。

謝萬金恰好看過來。

「你那是什麼眼神？」

牙人連忙收回視線。

「小人只是忽然想起，謝家老宅後面確實有一處待售的宅院，離此地只有兩條巷子，三進院落，東邊有竹林，後院還留著一口溫泉井。」

謝萬金坐直了些。

「方才怎麼不拿出來？」

牙人面色為難，「那處宅子的主人開價不低，而且已經空置半年，屋頂和院牆都需要修整。小人原以為四公子看不上。」

「先拿來。」

牙人立刻從圖紙最底下抽出一張。

宅院不算奢華，勝在格局方正，前後三進，離謝家又近，東邊那片竹林稍加改動便能做藥圃，後院溫泉井也仍可使用，臨街還帶了一間鋪面，若是不住人，租出去也能收一筆銀子。

謝萬金看了片刻，越看越覺得合適。

「多少？」

牙人報了個數。

謝萬金手裡的算盤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臉上甚至還帶著笑。

「你再說一遍。」

牙人硬著頭皮將價錢重複了一遍。

「四公子，這處地段實在難得，原主人也是因為急著離京，才願意割愛。」

「既然急著離京，為何宅子空了半年還沒賣出去？」

牙人一滯。

謝萬金慢悠悠撥了兩下算盤。

「屋頂漏雨，東牆有裂，後院的園丁兩年沒拿到工錢，前主人還把鋪子抵押給了錢莊，至今沒贖回來，你將這些都算在價錢裡，莫不是以為我剛從寒川回來，腦子也凍壞了？」

牙人額上冷汗更多。

謝萬金將算盤往前一推。

「這個數。」

牙人低頭一看，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

「四公子，這也太低了！」

「低嗎？」謝萬金打開摺扇，懶洋洋地搖了兩下，「既然談不攏，那便算了。帝京這麼大，難道還找不出第二座宅子？」

他說著便伸手收圖。

牙人眼看著生意要黃，連忙按住圖紙一角。

「四公子且慢，價錢還能再商量。」

兩人拉扯了半個時辰，最後將價錢定在謝萬金最初開價往上添了兩成的位置。

牙人簽完契書離開時，長出一口氣，像是剛從刀口上撿回一條命。

謝萬金心情甚好，端起茶喝了一口。

容生仍坐在窗邊。

謝萬金看向他：「聽了這麼久，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

「貴了。」

謝萬金差點被茶嗆住。

「我已經將價錢壓了三成。」

「底價是原價的六成。」

謝萬金握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麼知道？」

「他袖中露出了一張底契。」

謝萬金放下茶盞，起身就要往外走。

「人應該還沒走遠。」

容生道：「契書已簽。」

謝萬金的腳步僵住。

他緩緩回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容生。

「你早看見了，為何不提醒我？」

「你談得很高興。」

「我那是在談生意！」

「嗯。」

「你還嗯？」

容生垂眸看書，顯然不打算與他爭辯。

謝萬金被氣笑了。

他走到窗邊，俯身將容生手裡的醫書抽走，往桌上一放。

「容兄，我們如今好歹也算一條船上的人，我的銀子平白受損，你就半點不心疼？」

容生抬眸看他。

「不心疼。」

「一文也不心疼？」

「不是我的銀子。」

謝萬金眯了眯眼。

「好。」

他轉身拿起宅院圖紙，故意當著容生的面展開。

「原本想將東邊竹林改成藥圃，如今看來也不必了，溫泉井填了，琴室省了，你那些毒蟲毒草也別想帶進門。」

容生面無表情。

「隨你。」

謝萬金又道：「主院兩間臥房，你住偏房。」

容生的視線終於落在圖紙上。

謝萬金注意到他的反應，心裡那口氣頓時順了大半。

「怎麼？國師大人不滿意？」

容生伸手拿過圖紙，看了片刻。

「為何有兩間臥房？」

謝萬金原本還在笑，聞言手中扇子一頓。

「宅子裡有兩間臥房，不是很正常？」

「主院兩間。」

「一間給我，一間給你。」謝萬金若無其事道，「我們雖然結了同心盟，到底還是兩個大男人，總不能日日擠在同一張榻上。」

容生道：「寒川時睡過。」

「寒川是為了保命。」

「客棧也睡過。」

「客棧銀子貴，開兩間房不划算。」

「謝家呢？」

謝萬金一時沒接上話。

從寒川回來這幾日，容生一直住在他的院子裡，謝家自然不是沒有多餘的客房，只是兩人一路同行慣了，誰也沒提出要分開住。

謝萬金起初沒覺得有什麼，如今被容生一件件數出來，才發現兩人同住一室的日子似乎比他以為的多得多。

他清了清嗓子。

「謝家是因為房間不夠。」

容生看著他。

謝萬金面不改色地補了一句：「近日親戚多。」

容生沒有拆穿，只將圖紙重新放回桌上。

「另一間改成藥室。」

謝萬金轉頭看他。

「那你住哪裡？」

「主臥。」

「主臥是我的。」

「你也住主臥。」

容生說得平淡，像是在安排一味藥材放進哪個匣子。

謝萬金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國師大人這是想同我住一間？」

容生道：「省銀子。」

「你方才不是說銀子不是你的，不心疼？」

「現在是。」

謝萬金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容生卻已重新拿起醫書，顯然不打算再談。

謝萬金站在窗邊看了他片刻，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他俯下身，靠近容生耳邊，壓低聲音道：「容兄，這種話不能隨便說。」

容生翻書的手沒有停。

「哪句？」

「與我同住主臥。」

「為何不能？」

「因為容易讓人誤會。」

容生終於側過臉。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得謝萬金能看清他眼底淺淡的紫色，也能感覺到落在自己唇邊的呼吸。

「誤會什麼？」容生問。

謝萬金原本只是想逗他。

容生越是一臉不明所以，他越想把話說得過分些，看這位高高在上的國師大人什麼時候才會變臉。

可真到了這樣近的距離，他反倒短暫地忘了自己想說什麼。

片刻後，謝萬金向後退了半步，重新搖開摺扇。

「自然是誤會我們關係匪淺。」

容生淡聲道：「已結同心盟。」

「同心盟是同心盟，婚嫁是婚嫁，怎能混為一談？」

「有何不同？」

謝萬金正要回答，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謝家管事站在門邊，神色為難。

「四公子，三夫人請您與容公子去前廳。」

謝萬金眼皮一跳。

「找我們做什麼？」

「三夫人說，要問清楚同心盟的事。」

謝萬金手中的扇子啪地一聲合上。

果然還是來了。

他看向容生，低聲囑咐：「待會兒無論我娘問什麼，你都不要說話。」

容生站起身。

「為何？」

「這是謝家的事，我來應付便是。」

「同心盟也是我的事。」

謝萬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你不懂我娘，她若認真問起來，一句話能繞出八個意思。你只要坐在旁邊，什麼也別管。」

容生看了一眼落在肩上的手，沒有拒絕。

謝萬金轉身走出房門，走了兩步又回頭，將桌上的房契收入袖中。

前廳今日格外熱鬧。

謝三夫人坐在上首，謝家幾位長輩與兄弟都在。眾人看見謝萬金與容生一同進門，目光不約而同落在兩人身上。

謝萬金臉上立刻堆起笑。

「娘，今日是什麼好日子？一家人這麼齊。」

謝三夫人指了指下首。

「坐。」

謝萬金沒有動。

「我站著便好。」

「叫你坐。」

謝萬金聽出她語氣不善，只得挑了個離門近的位置坐下。

容生也在他身旁落座。

謝萬金趁眾人沒注意，低聲又囑咐了一遍：「記得，少說話。」

容生看著前方，沒有回應。

謝三夫人開門見山道：「聽說你們在寒川結了同心盟。」

謝萬金連忙笑道：「娘，這都是哪裡傳來的閒話？寒川那地方規矩多，所謂同心盟，不過是一種治病救人的法子。」

「我還沒說它與婚嫁有關。」

謝萬金的笑容僵了一瞬。

身旁有人低頭忍笑。

謝萬金瞪了那人一眼，繼續道：「自然與婚嫁無關，當時情勢危急，我只想著救人，哪有工夫細問？」

謝三夫人問：「所以你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便與人結了？」

「救人要緊。」

「現在人救回來了，盟可解得？」

謝萬金握扇子的手微微一頓。

「應該不能。」

「為何？」

「結都結了，何必再解？」謝萬金說得理直氣壯，「寒川離帝京千里迢迢，來回的車馬、食宿都要銀子，就為了解一個沒什麼妨礙的盟再跑一趟，實在不值當。」

謝三夫人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謝萬金被看得心虛，伸手摸了摸鼻子。

「娘，您看我和容生如今都好好的，這件事實在沒有深究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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