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同人》同心盟後 - 玖一文買定（上）

帝京入冬後，新宅裡的地龍便再沒斷過。

東側藥室的窗封了一半，竹簾換成了厚一些的，藥櫃也照著容生的意思加了兩排，謝萬金起初還嫌那屋子越修越像一座小藥庫，等真到了下雪天，他卻比誰都勤快，每日讓人把炭盆送過去，還要親自進去摸一摸窗邊有沒有漏風。

容生被他煩得不行。

「藥室不是給你住的。」

謝萬金站在窗邊，手裡還拿著一卷剛送來的防潮竹簾，聞言回頭看他。

「你住不就等於我住？」

容生正在整理藥材，聽見這句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謝萬金原本只是順口討便宜，見他不說話，反而笑了。

「怎麼？國師大人終於覺得這話有道理？」

容生把一只藥瓶推進格子裡。

「你想多了。」

「我如今想得多，總比從前想得少好。」謝萬金走過去，替他把旁邊那只小木牌扶正，「從前我只想著這屋裡要有藥房、琴室、溫泉，卻忘了問你想不想留，如今既然留了，我自然要把每一處都看仔細些，免得哪天你嫌冷，又想回西楚。」

容生抬眼看他。

謝萬金說完才覺得這話有些過界。

西楚那兩個字一出口，藥室裡那點暖意便像被冷風吹開了一道縫。

他正要笑著揭過去，容生已先開口。

「我若要回西楚，不是因為這裡冷。」

謝萬金收起笑，看著他。

容生把最後一只藥瓶放好，語氣很平淡。

「也不是因為嫌你煩。」

謝萬金怔了怔。

容生很少解釋這些，許多時候，他只用一兩個字把人堵回去，謝萬金便只好靠猜，可這一次，他把話說得清楚，像是知道謝萬金在意的到底不是藥室冷不冷，也不是他會不會嫌煩。

謝萬金心口那點不易察覺的緊繃，慢慢鬆了些。

「那是因為什麼？」

容生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謝萬金也不催，只把那卷竹簾放到一旁，伸手替他拂去袖口沾著的一點藥粉。

容生低頭看了看他的手。

「若真到我必須回去的時候，多半是西楚有事。」

謝萬金指尖一頓。

容生繼續道：「那不是你該背的麻煩。」

謝萬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容兄這話就不對了。」

容生看他。

「我這人做生意，最講究一條。」謝萬金靠在藥櫃邊，慢悠悠道，「凡是已經落進我帳本裡的人與物，便不能叫旁人白白拿走，你如今住我的宅子，管我的酒，收我的房契，還讓我半條手臂麻過不止一回，這樣算下來，你已是我帳上最貴的一筆<

若真有人想把你從帝京拖回西楚，那便不是你的麻煩，是我的虧損。」

容生神色淡淡。

「我不是物。」

「自然不是。」謝萬金笑意收斂了些，聲音也比方才低，「所以才更不能算得糊塗。」

容生看了他許久。

最後，他只說：「到時再說。」

謝萬金知道再問也問不出更多，便沒追著這話不放，只在心裡把西楚二字記了一筆。

那之後，謝家長輩提了一次禮數。

事情起得很尋常。

那日謝萬金與容生回謝家用晚膳，席間謝三夫人問起新宅修整得如何，問完藥室，又問琴室，最後看著謝萬金，淡淡補了一句：「既然你們如今同住一處，有些該補的禮數，也不能一直裝作沒有。」

謝萬金正喝湯，差點被這句話嗆住。

容生倒是比他平靜得多，只放下筷子，看向謝三夫人。

「夫人的意思是？」

謝三夫人道：「你們當初在寒川結同心盟，是為救命，情勢所迫，沒法講究，我不問你們要不要對外說，也不逼你們照尋常婚嫁走一遍，可謝家既然知道，便不能讓你們這樣不明不白地過下去。」

謝萬金難得沒有立刻插科打諢。

謝三夫人看著容生，語氣比方才更溫和些。

「容公子不是尋常人，我也知道這世上的規矩未必都配得上你，只是萬金這個人嘴上不正經，真到要緊處又總怕說得太明白，反倒叫人覺得他不夠認真，若他有心，便該讓你知道，他不是一時興起。」

謝萬金握著湯匙的手緊了緊。

他原本想說兩句好聽話，把這事輕輕揭過，可容生坐在他身邊，沒有替他接話，而是安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很淡，卻讓謝萬金那些信手拈來的玩笑忽然都失了用處。

他沉默片刻，終於把湯匙放回碗裡。

「娘說得對。」

謝家席上安靜了一瞬。

謝玹原本還想調侃，聽見這句，反而把話嚥了回去。

謝萬金轉頭看向容生。

「我確實該補。」

容生道：「補什麼？」

謝萬金笑了一下。

「欠你的。」

容生看著他。

謝萬金沒有當席再多說，那頓飯後，他照舊送容生回新宅，一路上說些今日魚湯鹹淡、謝玹又偷藏了幾壇酒、城南新開的藥鋪貨色如何，半句都沒有再提謝三夫人的話。

容生也沒有追問。

直到三日後，謝萬金將一只匣子推到他面前。

那匣子不大，卻沉得出奇，外頭是紫檀木，裡頭分了數格，每一格都放著一樣東西。

第一格是新宅房契。

第二格是謝家幾間商號的契書。

第三格是一支冷玉笛，據說是從寒川帶回來的玉料雕成，觸手生寒。

第四格放著一冊帳本，上頭記了謝萬金名下幾處最要緊的產業。

最後一格，卻只放了一枚尋常銅錢。

容生坐在書案前，將匣中東西一樣樣看過，最後視線落在那枚銅錢上。

謝萬金站在旁邊，難得有些不自在。

「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容生道：「哪種眼神？」

「像是在看一個腦子忽然壞了的商人。」

容生抬眼。

「不算忽然。」

謝萬金被噎了一下，反而沒那麼緊張了，他走到容生身邊坐下，拿起那枚銅錢，在指間轉了轉。

「這些東西，原本也不全是給你的。」

容生看他。

謝萬金道：「房契本來就在你那裡，商號契書你多半嫌麻煩，冷玉笛你未必看得上，帳本你看了大約只會說我算得不夠乾淨，可我想來想去，又覺得總該把能拿出來的都放在你面前，讓你知道我不是只會嘴上說說。」

容生沒有插話。

謝萬金把銅錢放回匣中。

「至於這個，是我自己放的。」

容生道：「一文錢？」

「嗯。」謝萬金笑了笑，「我從前說過，世上沒有一文錢買不到的東西，只有價錢談得不夠好，這話自然是胡扯，可你那時竟然記住了。」

容生看著那枚銅錢。

謝萬金的聲音低了些。

「容生，我知道你什麼都不缺，也不會稀罕謝家的家業，可我這人俗，能拿出來的也只有這些俗物，你若覺得金銀契書麻煩，便只收這一文錢。」

容生抬眼看他。

「收了呢？」

謝萬金笑意微收。

「收了便算我賣給你。」

容生沉默片刻。

謝萬金嘴上說得輕巧，心裡卻不如臉上那樣從容。

他怕容生不收。

又怕容生只收了銅錢，仍覺得這些只是謝萬金一時興起。

可容生只是伸手，從匣中取走那枚銅錢。

其餘東西，他一樣沒動。

謝萬金看著他把銅錢收進袖中，心裡一瞬間空了一下。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仍像平日。

「只收這個？」

「嗯。」

「房契不要？」

「本來就在我這裡。」

「商號契書呢？」

「麻煩。」

「冷玉笛？」

「太冷。」

「帳本？」

「你自己看。」

謝萬金一樣一樣被退回來，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

容生看了他片刻，忽然問：「你不高興？」

謝萬金把匣子合上，嘴硬道：「沒有。」

容生道：「你有。」

謝萬金沉默片刻，終於嘆了口氣。

「我只是怕你不要。」

容生看著他。

謝萬金指了指那只匣子。

「不是怕你不要這些東西，是怕你連我的心意也一併退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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