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同人》同心盟後 - 柒留一盞燈（上）

謝萬金醒來時，窗外的雨已經停了。

晨光穿過竹簾落進帳中，細細一道一道，映在紫色床帳上，淡得像剛化開的墨，屋裡仍有昨夜雨後留下的潮氣，卻不冷，床頭那只暗格合得好好的，裡頭收著容生的紫玉簪，外間書案上還放著他昨夜翻到一半的醫書。

謝萬金躺著沒動。

容生仍在他懷裡。

這件事比新宅沒有漏雨還要令他意外。

從寒川回帝京後，容生總是起得極早，即便兩人同榻，謝萬金醒來時身旁也多半空了，只剩一點沒散乾淨的冷香。昨夜是新宅第一次住人，謝萬金原以為容生會不習慣，天色未亮便去藥室看那幾只空櫃，或乾脆回謝家取那些他嘴上說不要、實際上又一件件收起來的東西。

可他沒有。

容生側身睡在榻內，長髮散在枕上，髮尾那點銀白被晨光照得極淡，像雪落在墨裡，謝萬金的手還搭在他腰側，昨夜停在那裡，後來便一直沒有移開。

謝萬金低頭看了片刻，忽然生出一點難得的安靜。

他從前喜歡熱鬧，做生意要熱鬧，喝酒要熱鬧，連回家被兄弟笑話也能當成一種熱鬧。可此刻屋裡無人說話，外頭只有竹葉上滴水的聲音，他竟也覺得很好。

容生睜開眼時，正對上謝萬金的目光。

謝萬金笑了一下。

「醒了？」

容生看了眼兩人之間的距離，又看了眼謝萬金還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你手不酸？」

「不酸。」謝萬金答得很快，「我這人別的不敢說，手臂力氣向來不錯。」

容生抬手按在他腕上。

謝萬金立刻倒吸一口氣。

「酸。」

容生面無表情地將他的手拿開。

謝萬金失笑，翻身坐起來，卻沒有立刻下榻，他低頭看著容生散在枕邊的長髮，想起昨夜自己替他收簪時的情形，問道：「昨夜睡得如何？」

容生坐起身，衣襟因睡了一夜有些鬆散，他隨手攏了攏，語氣仍舊淡。

「尚可。」

謝萬金聽見這兩個字，唇邊笑意又深了些。

「尚可便是很好。」

「你想多了。」

「我如今倒覺得，想多也不錯。」謝萬金下榻穿鞋，走到床頭暗格前取出那支紫玉簪，「至少我昨夜想著你若睡不慣，今日便讓人把床褥再換厚些，如今看來能省一筆。」

容生看他一眼。

「奸商。」

「過日子不能不算帳。」謝萬金走回床邊，抬手替他束起一半長髮，「來，今日我再試一次，保證不歪。」

容生沒有阻止。

謝萬金之前簪得歪，今日卻比先前熟練些，他先用髮帶將黑髮束好，再把那支紫玉簪斜斜穿過髮間。紫玉貼著黑髮，尾端幾縷銀白垂落下來，冷清得剛剛好。

他退後半步打量。

「不歪。」

容生伸手摸了一下。

「勉強。」

「國師大人嘴裡的勉強，便是很滿意。」

「你自己說的？」

「我替你說的。」

容生起身時，順手把枕邊那本醫書拿起，放到外間書案上。

謝萬金看著他的動作，心裡忽然像被什麼輕輕一撞。

昨夜那本書只是隨手放下。

今日容生把它放到了書案上。

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甚至稱不上鄭重，可謝萬金知道，那本書若留在這裡，容生下次便還會來翻，一本書放熟了，一間屋子也就慢慢住熟了。

外頭忽然傳來管事的聲音。

「四公子，謝家那邊送早膳來了。」

謝萬金披衣出去時，院中已經多了幾只食盒與兩個箱籠。

謝家廚房來的人正指揮下人把早膳往小廳裡擺，見他出來，連忙行禮。

「三夫人說，四公子與容公子昨夜既在新宅試住，今日早膳便不必趕回去了。這幾樣都是廚房新做的，容公子傷才剛好，湯盅要趁熱喝。」

謝萬金看著那一排食盒，忍不住笑道：「我娘倒是消息靈通。」

廚房管事也笑：「三夫人還說，您若想偷喝容公子的補湯，便讓小的回去稟她。」

謝萬金立刻不滿。

「我在娘眼裡，竟是連一盅湯都要搶的人？」

容生從屋裡走出來，正好聽見這句。

「是。」

謝萬金回頭看他。

「國師大人一早便拆我的台？」

容生走到桌邊坐下，淡淡道：「昨夜你喝了半壺酒。」

「半壺是你准的。」

「你多喝了一杯。」

謝萬金張了張口，難得沒能立即辯回去。

廚房管事低頭忍笑，把幾只食盒打開。

桌上有清粥、魚羹、幾樣小菜，另有一碟醃漬青梅和一盤離容生座位很遠的桂花糖糕，謝萬金看了那盤糕一眼，便知道是他娘特意吩咐的。

她已經知道容生不愛甜。

也知道若將甜糕擺在容生面前，他多半不會拒絕長輩的好意，只會安靜吃下去。

謝萬金忽然覺得這座新宅雖離謝家兩條巷子，卻一點也沒真正離開謝家。

容生看著桌上的早膳，沒有說話。

謝萬金替他盛了一碗魚羹。

「昨日答應你的。」

容生接過。

「你記得？」

「我答應過你的事，哪件沒記得？」

容生拿著湯匙的手停了一下。

謝萬金立刻笑道：「想起來了？欠我的帳可不少，最好別細算。」

容生喝了一口魚羹，神情不變。

「太淡。」

謝萬金立刻轉頭吩咐廚房管事：「下回讓廚房多添一點薑絲，鹽也可稍重些。」

容生抬眼。

「我只說太淡。」

「我知道。」謝萬金把醃青梅推到他手邊，「所以下回改。」

廚房管事忙記下。

容生垂眸看著那碗魚羹，片刻後又喝了一口。

謝萬金沒再說話，只把那盤桂花糖糕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早膳用到一半，謝家又派人送來幾只箱籠。

這回不是食盒，而是三夫人親自吩咐收拾的日用物件。有新做的帕子、兩套薄被、一只小藥箱，還有幾件謝萬金平日不常穿卻很合身的衣袍。

最底下另有一封三夫人寫來的短箋。

謝萬金展開一看，臉上的笑慢慢僵了。

容生問：「寫什麼？」

謝萬金將紙往袖中一塞。

「沒什麼。」

容生伸手。

謝萬金往後一避。

「國師大人，偷看別人家書不是君子所為。」

「我不是君子。」

謝萬金還想再躲，紙箋已被容生抽走。

容生垂眸讀了兩行。

三夫人的字跡端正，話卻寫得毫不客氣。

「若你二人只是試住，便早些回來用飯，若打算常住，便將容公子的東西安置妥當，謝萬金那幾箱酒不許搬過去，免得夜裡無人管束。」

容生念到最後一句時，抬眼看向謝萬金。

謝萬金摸了摸鼻子。

「我娘誤會我了。」

容生道：「酒在哪裡？」

「沒有。」

「幾箱？」

「一箱。」謝萬金在容生的目光下停了停，改口道，「兩箱。」

容生看著他。

謝萬金嘆了口氣。

「三箱，不能再多了，都是我這些年收來的好酒，有些連謝珩都不知道藏在哪裡，我這次本想搬一點過來，留著冬日溫酒用。」

容生把紙箋放回桌上。

「不許。」

「那是我娘說的。」

「我也說。」

謝萬金一臉痛心。

「容兄，你如今還沒正式搬進來，便開始管我的酒了？」

容生道：「銀子你管。」

「所以酒你管？」

「嗯。」

謝萬金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成，既然國師大人願意管，我今晚便讓人把酒單送來，你挑幾壇不傷身的留下，其餘封起來。」

容生淡聲道：「都封。」

「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做生意。」

「除了做生意呢？」

容生想了想。

「修宅子。」

謝萬金笑倒在椅背上。

「你倒是會替我安排。」

容生繼續喝魚羹，像方才那句話與玩笑無關。

用過早膳後，謝萬金原本要去前院看鋪面修整，容生卻拿著藥室鑰匙去了東院。

那幾只新藥櫃終於不再空著。

謝家昨晚先送來一批常用藥材，另有幾匣從寒川帶回來的東西，被容生親自放進最裡面的櫃子，謝萬金站在門外看了半日，見他把每一味藥按寒熱、毒性、用途分門別類，手法熟練得不像在安置新宅藥室，倒像是在替自己找回某種久違的秩序。

他沒有打擾。

直到容生把最後一只瓷瓶放好，謝萬金才走進去。

「要不要題牌？」

容生看了眼抽屜上的空白木牌。

「我自己寫。」

「那我的字豈不是沒用武之地？」

容生道：「你的字太貴。」

謝萬金笑道：「一張藥牌十兩，友情價。」

「一文。」

「國師大人如今什麼都一文，遲早把我家底還沒掙到手便先壓沒了。」

容生取了筆，蘸墨在第一塊木牌上寫下藥名。

謝萬金看著他的字。

容生的字同他的人一樣，筆畫冷峭，收鋒乾淨，沒有半分多餘的纏綿。可落在這間藥室裡，卻讓這些新櫃子終於有了主人。

謝萬金靠在一旁，道：「下午我去前院見賀雲蘅。」

容生筆尖微頓。

「她來做什麼？」

「看鋪面。」謝萬金道，「既然租給她做藥材生意，總得讓她自己看看怎麼改，賀家這條線若能用好，往後西楚藥路也方便些。」

容生繼續寫下一塊牌子。

「嗯。」

謝萬金等了片刻，沒等到旁的反應，便故意道：「賀姑娘做事痛快，今日若談得順，或許可留她吃頓飯。」

木牌上的墨痕忽然重了一點。

謝萬金立刻笑了。

容生放下筆，看向他。

「你很閒？」

「不閒。」謝萬金見好就收，「我去前院談生意，國師大人要不要去？」

「不去。」

「真不去？」

「不去。」

「那我走了。」

謝萬金轉身離開，走到藥室門口時，容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午時前回來。」

謝萬金回頭，眼底笑意止不住。

「為何？」

容生繼續寫藥牌。

「魚羹。」

「不是太淡？」

「可以改。」

謝萬金笑著應了。

「好，午時前回來。」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ZFvi5m2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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