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獵手第一部｜學院始動 - 第五章－壓力測試

淡水，神父家中，凪的房間。

凪迷糊睜眼，天花板像隔著一層霧。房間熟悉的氣味慢慢回來，洗衣精、枕頭、木櫃，還有一點從客廳飄進來的飯菜香。

她撐著床坐起，腦袋卻慢了半拍才跟上身體——頭還有點暈，現在幾點了？她下意識轉頭，發現手機放在床邊櫃上，點開一看，竟然已經下午五點多。

「啊……」她終於想起來，倒回床上捉住抱枕開始踢腳。「缺課了啦——！」她嚷著，實在很嘔。

『叩叩叩』，門外傳來敲門聲——

「凪，妳醒了嗎？」是新的聲音，聽來有些迫切。

凪望向房門，想起新咒人化卻保有意識一事，也想起他看到她安然無恙時，那開心的笑容。

她眨了眨眼，起身走去開門。甫一打開，就看到新愣在面前。

「妳終於醒了，太好了。」新總算安下一顆心。

「沒事啦，不用大驚小怪。」凪望向餐廳，餐桌上放著幾道菜，廚房傳來料理的聲響與香氣。

新呼吸沉了一截，低下的眼顯得黯淡——才不是他大驚小怪。

稍早凪暈倒時，他急忙聯絡神父，神父便開車趕來載他們回家。

神父請和也幫他們兩個請假，並約了晚上六點半來家裡吃飯。他也拜託和也幫忙做筆記，對方爽快答應。

當時，在神父車上，他問了凪的狀況，才知道她付出了什麼代價。

＊

「為什麼會暈倒？」

神父瞥一眼後照鏡，新一雙年少又暗藏心事的眼，凝著認真。

「定格用太多次，精神力消耗過量。」他轉動方向盤，打燈切上快速道路。

「睡醒就好了嗎？不會有副作用吧？」新仍是擔憂，望向一旁雙眼緊閉、臉色微微發白的凪。

「睡飽、吃飽就會恢復，至於副作用——」神父欲言又止，像在考慮該不該說。

「說到底定格是什麼？凪變身咒人後的能力嗎？」新再次看向神父。

神父無聲輕嘆——這兩個麻煩湊在一起，或許不只是倒楣。

「定格是穆星咒人化後透過精神力施展的招式，可以鎖定對象定格時空。但一次鎖定大量對象會消耗龐大精神力。」

新捏緊大腿上的褲子，皺出痕跡。

「以她現在的程度，一次定格大量人群的話，一天五次是極限。」

行駛高架橋上，北面天空烏雲浮動，淡水或許在下雨。

「副作用就是，她的本質會愈來愈靠近『咒人』。」

「什麼、意思？」新心口揪起。

「字面上的意思。」神父看著路況，語氣平淡。「情緒、身體、反應，甚至她對人類的感覺，都可能極端化。」

新沉默——他記得，戰鬥時纏繞身上的黑影，除了傳來頻率固定的跳動，也會傳來某種奇特的感覺。

每當聽見彈指，會同時感覺到一股類似電流的酥麻感。不會痛也不會難受，真要形容，很像指尖撩過全身皮膚。

可以推測那應該是凪發動了定格，在他被裹著的期間，至少有七次。就先前和神父通話的內容聽來，應該是為了阻止人們跳樓。可是——為什麼不直接定格咒鬼呢？難道有其他限制？不過……

凪好帥！跟英雄一樣，卻太奮不顧身了。

「她應該知道副作用吧……」新喃喃說道。

「嗯。」神父應了聲，沉默的背後是尊重。「她沒有很在意。」

新胸口堵住，像有什麼東西沉沉壓在肋骨下面。

——怎麼可以不在意？

＊

「竟然有干貝，和也真是賺爛。」

新抬頭，才發現凪不知何時已經走到餐桌邊。

「吃飽一點，晚上得活動活動。」神父又從廚房端來兩道菜放到餐桌上。

「活動？」凪歪頭，新也走到餐桌旁。

神父望向新——

「十字架拿出來。」

新一聽，拉起領口把藏在裡頭的十字架項鍊拿出——竟然在燃燒！？

灰色的火苗包覆十字架，仔細一看，上面有道裂痕。

「你有咒人化吧？祂的力量開始恢復了。十字架一旦斷掉就會失效，要不斷補上。但這不是辦法。」

「真扯，第一次看到神父的十字架裂開。」凪震驚。

「那該怎麼辦？」新懊惱地雙手抓頭。

「你是怎麼變回來的？」神父雙手抱胸，打量著新——灰白光譜和橘紅光譜正在新的體內互相作用，也在十字架的壓制下保持穩定。

咒人的力量雖然恢復，但新本身的精神力也顯著增加，得找出機制。

「我失去意識之後，醒來就看到新變身了。」凪接著把今日中午的概況大概講了一遍。

「嗯——」神父心底初步推測。「那你呢？又怎麼變身的？」

「……我、我當下只覺得非常生氣。」新低頭，腦袋發熱。「感覺不做點什麼，凪會死掉……」

凪瞥向新，微微翹起嘴——這人明明膽小，卻又好管閒事……實在讓人不放心。

『啾啾啾——』一串門鈴響起。

「大概是和也。」凪轉身走向客廳前去開門。

「總之先吃飯。」神父走向廚房，新便跟上幫忙拿碗筷。

擺好碗筷，凪就領著和也走來餐廳。

「打擾了。」和也禮貌地對神父微微欠身。

「坐。」神父微笑。

所有人跟著神父坐下，神父和凪開始禱告，新跟著做，和也則是雙掌合十。

湯鍋冒著熱氣，蒜泥白肉的醬香、奶油煎干貝的焦香、白飯的熱氣，混成日常的味道。

筷子碰到碗、湯匙滑過碗沿，三個年輕人食指大動，說吃得像從戰場回來也不為過。

「太好吃了吧！」和也忍不住讚嘆，嘴裡還咬著蒜泥白肉。

「神父的廚藝可是一流的。」凪說得自豪，夾起奶油煎干貝一口吃下。

「昨天的義大利麵也是。」新邊嚼邊說，又扒了幾口飯。

「昨天？你們住一起？」和也察覺一絲異樣。

「呃，算、吧？應該……也不是。」新又開始支吾。

「說來話長。」凪不以為意。

「是說，家裡就你們嗎？」和也好奇地問凪，仍是沒有停下筷子。

新一聽，偷偷瞄了凪。

「嗯。」凪回應。

——這回應實在太簡潔。

「真不可思議。」和也停下動作，看一眼凪又看向神父。「你們會聚在一塊，應該有某種不可抗力。」

「你看得到吧？」神父瞅向和也。「精神力。」

和也先是一愣——

「神父也看得到嗎？人體內的光，我們叫磁場。」他接著問，一邊暗自猜想神父或許就是師父提過的人。

「那就是了。」神父起身舀湯。

「你們身上的磁場相當特殊，都有兩種，一般人只會有一種。」和也望向凪。「妳身上是紅和銀，新是橘和灰，神父是藍和金。」

他接著豎起拇指指向自己——

「順帶一提，我是黃色跟青色。有兩種磁場的人通常都擁有異能。」

「為什麼你們看得到呢？」新相當感興趣。

「天賦或修練。」神父坐下，舉碗喝湯。

「原來可以修練？我還以為有天賦才可以，你怎麼沒說過。」凪看向神父，眼神提起幾分興致。

「也差不多該讓妳知道了。」神父放下碗，起身走到一旁的餐櫃前倒酒。

「什麼意思？」凪好奇又期待。

「要開始修練的意思。」神父側眼看著凪，舉杯喝起酒來。

「好像很有趣。」凪揚起一抹透著好勝心的笑容。比起被迫跟著麻煩跑，她更喜歡能把麻煩打爆的方法。

「做好隨時會被砸的覺悟吧，妳得有辦法壓制咒人化的新才行。」神父一邊坐回座位，一邊愜意地說著驚悚的話。

「嘖。」凪忽然覺得自己話說太滿，她實在沒有很想領教黑十字的威力。

新注意到凪的表情，也對神父說的話心有戚戚焉。

『不能只讓凪承擔這一切。』他在心底下了決心，接著認真吃飯。

凪轉回頭，發現還有一顆干貝。心頭一喜，才剛伸筷，又有另外兩雙筷子伸了過來——

「幹什麼？」凪沿著筷子看過去，先看到和也瞇眼微笑，又看到新默默低下頭。

「吃飯啊。」和也的回答看來不想讓步。

「……」新伸回筷子。

下秒『喀！』雙雙碰筷，來自兩人對干貝的執念。

「客人應該要客氣一點吧？」凪捏緊筷子。

「不是應該盡待客之道嗎？」和也不遑多讓。

『喀答喀答』一連清脆金屬碰撞。兩人不相上下，餐桌上方殘影連連，飛快動作就差沒有把菜掀了。

轉眼一道行雲流水的影子穿梭而來，趁隙夾起最後的干貝——放到新的碗裡。

「吃吧。」神父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新的身後，搓了搓新的頭。「等下有你受的。」

他坐回自己的位子，繼續喝酒吃菜。

新喜出望外，看著神父有些害臊卻很開心——

「好，謝謝！」他端起碗看著干貝，嘴角上揚。

一旁和也一臉沒輒。

凪瞥著新，淺淺一笑。

／／／／／

吃飽喝足，大夥一塊收拾乾淨後，神父開車載他們來到淡水新市鎮一帶外圍郊區。

天色暗沉，雲層厚重。海風吹得空氣濕黏，不時傳來悶雷聲。

幾人下車後，跟著神父走在空曠的馬路邊。

「這是酒駕吧？」和也手擋在嘴邊，湊近凪說得小聲。

「嗯。」凪一臉稀鬆平常。

「看來是慣犯。」和也縮回身子，瞇眼看著神父背影。

神父一手扛著幾乎等身的黑十字，一手拿著酒壺不時喝一口。走在身後的三人聞得到龍舌蘭的辛香氣。

「神父！不可以酒駕！」新有些激動地握拳勸導。

「抱歉抱歉。」神父晃了晃拿著酒壺的手，口吻沒有絲毫悔意。

「嚴重會吊銷駕照，而且不能再考。」和也好意提醒。

「說起來我連神父有沒有駕照都不知道。」凪仍是說得無關緊要。

「異端！這一家人都是異端！」新下了結論。

「到了。」神父停下腳步。

眼前一大片空地，圍著簡陋圍欄。新市鎮大多是這種風景，常有野狗聚集，半夜更有飆車族。

空地裡雜草被海風吹得一片倒伏，遠處住宅大樓亮著零星燈火。雷聲悶在雲層後面，偶爾滾過來，鐵皮圍欄彷彿會跟著共鳴。

神父一腳蹬地翻過圍欄，凪輕巧跟上，新跟和也則有些忐忑地爬過。

所有人來到空地中央，神父將黑十字立在地上，一手下壓，青筋浮起，尾端陷入地面，彷彿沒有阻力。

他凝神，以十字為中心，一圈藍光向外拓展，穿透三人。以空地邊界為大小，豎立起藍色光壁的能量場域。

「為什麼這個就看得到啊？」凪望著空地邊緣發問。

「因為磁場極強，不亞於歪曲宇宙。」和也眼神敬畏，額間冒汗。

「如果被附近住戶看到怎麼辦？」新深深覺得神奇，卻也疑慮。

「目前的程度不至於，應該只有擁有異能的人可以看到。」和也搖頭，接著看向兩人。「現在只要待在範圍內，做什麼都不會被外面看到了。」

「真方便，不知道能不能學。」凪不禁讚嘆。

「這也是異能？」新看向和也。

「嗯，就我所知，擁有特殊能力的人不算稀有。能力琳瑯滿目，統稱為異能，現在已經是國際通用的專有名詞。」和也環抱胸前，一本正經。

「好了。」神父抽起黑十字朝三人走來。「曜恩，站過去。」他對新豎起拇指指向身後。

「喔，好。」新照做，走向剛才黑十字插著的地方，轉身看向所有人。

「拿掉十字架。」神父下令。

「欸？」新愣住。

「得實際測試用什麼方法讓你學會控制。」神父掄起黑十字扛在肩上，凝視一臉猶豫的新。「這就是你能做的訓練。」

＊

稍早，凪跟和也去倒垃圾，新在廚房幫忙洗碗。

新原本想跟凪去的，但有件重要的事想拜託神父——

「神父。」新用抹布擦著碗。「有件事，想拜託你。」

「嗯？」神父將洗好的盤子放到瀝水架上。

「有……我可以做的訓練嗎？」新問得忐忑。

「理由？」神父不意外，語氣頗感興趣。

「如果我沒那麼膽小，不會一直被捲入歪曲宇宙……」新捏緊碗，指腹泛白。「凪就不會那麼辛苦了。至少，沒有我……扯她後腿……」他愈說愈小聲。

「這樣啊。」神父又洗好一個盤子，放到架上。

新趕緊擦好手中的碗，疊好後拿起下一個。

「等下有你受的。」神父嘴角一勾。

「欸？」新詫異地望向神父——晚餐時他也這麼說過。

＊

「所以——拿掉十字架！」神父喊道。

新這才發現他們三人竟然退到空地邊緣，後面就是圍欄。

「為什麼離這麼遠？讓人很不安欸！」新激動地大聲抗議。

「為什麼連你都一起後退啊？」和也瞇眼望向神父，原本的敬畏收回了幾分。

「我得觀察啊。」神父仍是望著前方，悠悠回答。

「我—要—丟—掉—囉——！」新朝他們大喊，十字架已經握在手中，掌心全是汗。

凪隨即咒人化，和也化為陰陽司官。

「準—備—囉——！」新再次喊道。

兩人擺出架式。

「要、丟……囉……」新整個沒底氣。

「……」兩人垂肩，冷冷瞇眼。

「呃啊——！」凪低吼，衝出去蹬步飛躍——「囉嗦死了！」

她躍在半空，肩上黑影一甩！拍掉新手上的十字架，眨眼深麥色從他指掌蔓延——剎那飄髮快影閃到她面前，冷刀兇斬，黑影交疊格擋。

四目交接，眼前咒人棕黑長髮，不見橘絲。白瞳刺眼，凶神惡煞。

「這傢伙果然很不妙。」凪咬牙，兩道黑影吃力抵擋，發出陣陣顫動——這鬼東西怎麼好像威力更強了？

咒人怔一瞬，眼底閃過一絲猶疑——

「妳？」祂吐出一個字，握刀的手卻沒有收力。

凪才納悶，下秒『碰！』地被擊落。

「啊——真不爽。」她站起身，塵土飛揚。

咒人沒有慢下動作，開始追擊凪。空曠的場地令凪難以發揮，幾乎只有閃躲的份。

追趕之際，咒人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和也。一對上眼，和也下意識轉頭，卻沒看到神父。他左顧右盼，這才發現神父竟然已經退到空地另一角，根本神不知鬼不覺。

「糟了！」他回頭，還來不及看清咒人的動向，瞬間一身冷汗。眼前一道鋒利逼面而來，他閉上眼，下秒雙腳懸空被一陣力道扯去——

「為什麼不閃啊？！」凪不滿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和也睜眼，發現是黑影纏著自己，凪正在底下狂奔。

凪將和也放下，他加緊跑在旁邊——

「沒辦法。」和也無奈回答。

「蛤啊！？」凪驚呼。「你不是收服了咒鬼？」

「我是官，不是將。」

「啥？」

咒人緊追在後，凪不斷甩影擋下攻擊。

「只能輔助，沒有戰力。」和也轉頭看凪，一臉為難又平靜，黑白長鬚飄逸。「只能收魂、淨化和佈陣，打架不行。」

「靠夭！」凪爆了粗口。

咒人就要追上——黑影隨即裹上和也，開始竄逃閃躲。

「那你變身有屁用啊！？」凪大聲嫌棄。

「比較有安全感。」和也說得無奈又淡定。

「這樣要怎麼訓練啦——！」凪氣到爆出青筋，再次陷入白天孤軍奮戰的窘境。

＊

神父悠哉站在一角，望著場上根本在胡鬧的三人，不時喝兩口酒。一會兒後，他蓋上酒壺插進口袋。

「接下來——」他跨步壓身，五指捏緊黑十字，一個蹬步就朝凪衝刺！

凪正後退，黑影齊擋咒人快刀速攻。鏗鏘連響，摩擦火花綻放，完全不能掉以輕心，更無暇顧及神父動作。

黑色冷光忽然閃入凪的銀瞳，她渾身警覺、不自主睜大眼——側眼瞥見神父掄著黑十字就要朝她砸來，驚訝不及，十字迎面！

『鏘！嗡——』一聲巨響爆出風壓，逼得人屈身，緊接尖細金屬震動嗡鳴。

凪以為自己會被砸中，眼前卻是一縷橘紅髮絲掃過，接著是一道挺在她面前的背影——

咒人化的新擋住了神父。

冷刀抵著黑十字，發出細碎的喀喀聲。

「不准……」新開口，嗓音悶沉，一雙炯炯目光再次燃起焰光，凜然怒視。「傷害凪。」

凪那雙銀眸中的血縫，隨著呼吸抽細，瞳孔顫動。微微張開的口，驚訝得發不出任何聲音——這輩子第一次被這麼明白地保護著。

漫天烏雲轟鳴一閃，空地砸下一道雷光。

凪感覺心口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像落雷劈進空地後，聲音還留在耳底——餘音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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