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獵手第一部｜學院始動 - 第三章－新的日常

「啊啊啊啊啊——！」

凪整個人癱在客廳地板上，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一邊發出煩躁的哀號，一邊亂揮四肢，腳跟咚咚咚地敲著地板。

「氣死我了，煩欸！」她完全不想面對現實。

「都這麼大了還這樣，不覺得丟臉嗎？」新坐在一旁的摺疊椅上吐槽。

「閉嘴！連被單都怕的膽小鬼！」凪抬頭朝新大罵，卻忽然想通了什麼，愣著不動。

「那是意外！意外！」新翹起眉毛抗議。「隔著毛玻璃我哪知道那是什麼？」

他凌晨起來上廁所，沒有開燈。回來時就看到窗外一團白影在毛玻璃後面晃，轉動的電扇剛好吹得門關上，發出『咚』一聲！他整個背脊瞬間麻掉，嚇出一身冷汗躲到棉被裡，歪曲宇宙就發生了。

但那只是曬在後陽台的被單。

「等一下！」凪坐起來，認真看向坐在辦公桌前喝咖啡的神父。「咒物不是得累積『由衷的恐懼』才會出現嗎？新那麼容易就創造出咒物，是不是因為他太容易受到驚嚇？」

「嗯——很有可能。」神父想了下，頗為認同。

「驚嚇都是發自內心的恐懼，而新的恐懼又比一般人強很多，才會這麼容易產生歪曲宇宙。」凪一步步說出腦袋跑過的想法，藉此釐清思緒。「歪曲宇宙又會滋長詛咒，才又差點咒人化。」

她說到這，總算搞清楚前因後果，卻忽然有股直覺。她不禁瞇眼看向新——

「你，昨天該不會被販賣機夾到吧？」

「……妳怎麼、知道？」新一愣，又好像明白了什麼。

「神父。」凪望向神父，目露凶光，一邊指著新。「黑十字借我，我要砸爛這傢伙。」

「拿得動的話。」神父悠哉地喝著咖啡。

「嘖！」凪對新不屑地嘖聲，一臉嫌惡。

「我是受害者欸！」新實在覺得無辜。

「這算哪門子的受害者？你是夾到腦袋？」凪不改嫌棄，還多了一分鄙夷。

「妳這是人身攻擊，我不接受。」新撇頭。

「誰管你。」凪往一旁翻白眼。「你也很奇怪，一條被單可以嚇哭你，卻不怕我？」

「啊？」新納悶看回凪。

「我啊。」凪站起身，一雙眼睛閃出銀光血瞳，肩上漫出兩道邪眼黑影。

客廳的光線彷彿暗了一階。

目光冷厲如刺，黑影末端的赤瞳邪眼彷彿可以吞噬人心，兩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新。

「這樣也不怕？」

新盯著她看了幾秒。

「……不會。」他回答得意外肯定。

「為什麼？」凪疑惑，歪頭皺眉。

新低頭看向旁邊，耳根微微發紅——

「我覺得……很帥氣。」

「……」凪愣住，那句話太陌生，陌生到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就像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忽然落進她胸口某個平常不太動的地方。過去的生活情景同時跑過腦海——

紅髮、冷臉、不會害怕。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足夠讓她在走廊上被竊竊私語，也足夠讓人自動讓出座位。她早就習慣別人看她的眼神——是害怕。

這很合理，因為她不是人類，有時也會碰上歪曲宇宙跟怪事。所以只要離得夠遠，就不會有人被她捲去。

——沒想到竟然有人不怕？還是個膽小鬼。

「妳上午沒課？」神父放下咖啡杯看向凪，她回過神，也變回原貌。

「有，第二節而已。新你不用上課？話說你幾歲啊？」凪坐回地板。

「啊，二十。妳呢？」新看向凪，跟著好奇起來。

「二十一。」凪頂著一張酷臉比了個 YA。「那跟我一樣讀大學啊，你不用上課？」

「我——」新欲言又止，坐立難安。「其實，我剛被、退學。」他愈說愈小聲，像是害怕因此被評價。

「是喔，不繼續讀嗎？」凪接得稀鬆平常。

新愣了一下。

他以為凪會問原因，或至少露出一點「原來你是這種人」的表情。但她只是把這件事當成普通資訊。

「……目前沒有打算。」他低頭看著放在椅子上的雙手。

「這就好辦了，跟我去上課吧。」凪起身拍了拍屁股。

「欸？」新錯愕地抬頭看凪。

「你就當旁聽。」凪說得理所當然。

「不，重點不是這個……」新仍是不知所措。

「誰叫我現在得二十四小時盯著你。」

凪雙手環胸，口吻無奈，卻是妥協。

「反正日文課十點半才開始，我已經把我整個學期的課都安排在上午前兩節了。現在的問題是——」她轉頭看向神父，「我假日的打工怎麼辦？」

「先辭掉吧，我付妳薪水。」神父起身，將咖啡杯端去廚房沖洗。

凪有些不情願，卻好像沒別的辦法。

神父走回辦公桌旁，揹起幾乎與他等高的黑十字。

「有工作？」凪問。

「嗯，你們自便。」

「路上小心。」

神父擺了下手，一邊走向落地窗，從衣帽架上的收納袋拿出鑰匙放口袋，就這麼出了門。

「神父、是做什麼的？去教堂工作嗎？」

「驅魔，就像你經歷過的那樣。偶爾會去教會支援一般庶務。」凪一邊說一邊走向房間。「我們也準備出門吧。」

她走到房門口，便疑惑新為什麼遲遲沒反應。才轉頭，就看到他雙手握拳，一臉崇拜地看著她。

「太、太帥了！」新的眼神發亮得像個興奮的小孩。「神父好像電影會出現的英雄！」

看到新那般單純的模樣，凪多少有些感動。

——神父確實很像英雄。

至少對她來說，一直都是。只是……

「會需要委託神父的，通常不是什麼好事呢。」她低眸，淡淡地說了句。

「嗯？妳說什麼？」新聽到一些輪廓，卻沒聽清。

「沒事，最慢八點要出門喔。」凪說完便走回房間。

回房關上門，她脫掉居家服，打開衣櫃拿了件黑色的寬鬆印花長袖刷破 T-shirt，和一件黑短褲，又拿了一雙黑色堆堆襪。

才轉頭，就看到床旁邊的櫃子上有一張一千塊。

走過去細看，一千塊旁留了張摺起來的字條，她拿起來打開。

－

拿去買一件新的球衣吧。

－

是神父的字，心忽然很暖。

她捏緊字條——一定要學好日文。

／／／／／

凪和新搭公車轉捷運，來到位於忠孝新生站的台北科技大學。

從四號出口出來，是人來人往的人行道，路邊一攤烤地瓜推車傳來令人胃暖的香甜氣味，許多學生光顧。

轉頭一看，是一面爬滿植物的高牆，還有環繞校園的生態池，是北科師生共同的印象。

「妳居然……讀北科！」新站在校門口驚訝地張嘴，望著眼前校園——北科可是職業學校的前三志願。

「怎樣？不行嗎？」凪轉身，不解地看著新。

「看不出來、妳是會讀書的類型。」新低頭走到凪旁邊。

「真是失禮。」凪瞇眼，卻也沒接著反駁，回身繼續走。

校門內學生來來去去，有人抱著筆電，有人拎著早餐，腳踏車鈴聲偶爾從身後擦過。凪走得很熟，新一路東張西望——已經很久沒有踏入學校了。

「是說……旁聽、沒問題嗎？被教授發現怎麼辦？」

「這堂大教室，後面多一個人誰會管。」凪完全不擔心。「而且教授也不點名。」

「噢。」新低頭看著地板上一格格的石磚。「妳……讀什麼科系？」

「文化事業發展。」

「那是什麼？」

凪視線懸在半空想了下——

「我也不確定。」

「欸？」新看凪回得不像開玩笑。

「覺得好玩就填了。」凪滿不在乎地回答。

「竟然這麼隨性。」新苦笑，語氣羨慕。

「單純想上國立省學費，所以高三時認真抱佛腳。」凪仍是那張酷酷的臉。

「聰明的人才有這麼奢侈的台詞。」新有些不是滋味。

「哼，你真覺得我聰明嗎？」凪挑眉，看得出新在嫉妒。

「……」新沒有回答，他才說凪看起來不像讀書人。

「既然決定了，就要盡全力。」

新不自覺停下腳步，看著凪往前走的背影——她剛剛說是為了省學費。

他想起她是養女這件事。

看她家裡，好像只有她和神父兩人。神父的工作，也不是收入很高的工作吧？因為相依為命，才會想著自己也可以幫神父做些什麼吧？

他突然感到羞恥，又覺得眼前的背影帥氣無比。喉嚨跟著一緊，覺得剛才那點嫉妒很難看——凪不是隨便，她只是把決定過的事全部做完。

『我也能這麼帥嗎？』

「你發什麼呆？」凪轉頭看向新。

「……哦！」新趕緊跟上。

＊

兩人上完第二節課後，緊接著趕去北車的日本語學校，凪還去超商買了一盒 Pocky。

「虧妳有辦法這樣排課。」兩人搭電梯往上，新不禁有感而發。「大三的課再怎麼少，也很難只排上午吧？學分夠嗎？」

「我大一大二就把九成必修都搞定了，為了來這裡學日文。」凪抽出一根白巧克力棒咬在嘴裡，又抽了一根往旁邊遞。「吃嗎？」

「謝、謝謝。」新拿過巧克力棒咬下一段。

「必修只剩下畢業專題，我也找好教授了。」凪吃下整根巧克力棒，又抽一根。

『好驚人的行動力。』新不禁暗自佩服。

『叮——』電梯門開，兩人走向學院門口。

「專題題目是什麼？」

「大方向是宗教文化，正式主題還沒決定。」巧克力棒在凪的嘴裡上下擺動，她瞥向新。「你咧？為什麼來學日文？」

「我……想去打工度假。」新不自覺微笑。每當凪問起他的事，他總有些羞赧，卻又相當雀躍。

「我也是。」凪說道，看回前方。

新一聽，有些驚喜地看向凪，一股喜悅盈上胸口。儘管她還是一臉冷酷平淡地往前走著。

兩人來到教室，新坐上同個座位，凪卻從他椅子後面走進去，坐上他右手邊的空位。那個位子本來就沒坐人，但……

「欸？」新訝異地看著凪。

「嗯？」凪一臉問號。

「妳、妳不坐原本的位子嗎？」新突然有些緊張。

「要是詛咒突然失控，我好就近壓制。」凪若無其事地回答，一邊拿出課本翻開要考的單字。

「也、也是。」新別過頭，有點心慌。

——教室有開冷氣嗎？今天好像比較熱？

他轉回正面，偷偷瞄著凪。

凪咬著巧克力棒，看似輕鬆，眼神卻很專注。她讀著課本上的單字，不時在筆記本上練習。

新從包包翻出課本，還有凪昨天借他的筆記。昨晚讀了一些，但還沒全讀完。他決定好好讀過再還給凪。

——等一下考單字，希望可以拿八十分以上。

開始上課後，老師馬上發下考卷。由老師唸單字，學員寫上漢字和平、片假名，一共十題。

考卷收回後，直接開始上課。跟昨天一樣，只要隔壁桌的阿姨有需要幫忙，新都會主動幫她。

凪看著這樣的新，有種新鮮感，或許是因為她很少跟神父以外的人走這麼近。不管是學校老師、同學，還是打工的主管和同儕，她都踩著明顯的界線。

——可能因為新中了詛咒吧。

想到這，她沉下眼。

——就算是這樣，也還是不要跟她走太近比較好。

「凪，請讀這一句。」

日文老師點名凪，她便開始讀白板上的例句。

而在他們身後，有人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陳朔輝，日文名字「和也」，正暗地裡觀察兩人。（かずや Kazuya）

——今天，就連新身上的磁場都變得特殊。昨天本來很正常的，就是個普通人。可今天他身上的磁場竟然跟凪有些接近？

和也注意凪的理由，並不是因為她外表與眾不同。

——她身上的磁場銀裡混著紅。至於新，昨天只有橘色，今天多了灰色。

他從小在宮廟長大，看過鬼、見過神，也看過不少人的磁場，卻第一次看到人身上有銀色磁場。

『他們很可能也是異能者，或者……跟最近師父說的異變有關。』他不禁暗忖。

——而且昨天兩人看起來明明不認識，卻好像一夕之間變成了朋友。

『新身上有什麼？竟能吸引這麼正的——呃不是，他們兩人到底什麼關係？』

懷著無數猜疑，他決定繼續觀察。

＊

來到午餐時間，新提議去一間叫做信陽麵館的麵店吃午餐。

那是他高中時在北車補習期間常吃的店，選擇很多，經濟實惠，或許凪會有興趣。

兩人走在館前路上，也是往臺博館的方向。

館前路車流照樣擁擠，臺博館的方向也恢復成平凡的午後景色，新卻忍不住往那邊瞄過去——

明明昨天才差點死在裡面，今天路人還是照常等紅綠燈、買飲料、趕補習。

「妳有去吃過嗎？」新看回走在一旁的凪。

「沒，以前很少來北車。」凪雙手放在後腦勺，張望四周，頗有興致。

「沒有來補習？」新很驚訝，他以為多數台北人的高中生活都是在補習街度過的。

「我都在打工。」凪搖頭。

「真稀奇。」新對此感到不可思議——未滿十八歲打工應該是黑工吧？

「你為什麼想去打工度假？」凪隨意閒聊。

兩人經過 NET 服飾店，右轉進入漢口街。

康是美、腳底按摩、旅店、服飾、超商，前方轉角還一間藥局，凪不禁覺得真是應有盡有。

路上不時飄來食物和汽機車排氣的氣味，用餐時段車水馬龍。

「我、其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新難以啟齒。

「沒有想做的事嗎？」凪瞥向新。

「有、吧？」

「嗯？」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新感到難為情。真要說理由，或許是為了逃避現在的生活。

——跟凪比起來，感覺有夠遜的。

「這樣也不錯。」凪回得輕鬆。

「欸？」新對凪的反應相當訝異。

——凪為什麼不會批評他呢？她明明是個目標導向的人，難道不會覺得他漫無目的、浪費生命嗎？

「不就邊走邊找？每個人都是這樣過來的吧。」凪說得理所當然。

「說的、也是。」新低頭，不自覺彎起嘴角。

「不過，選日本總有理由吧？你御宅族？」

「有看一些，但沒有御宅族那麼專業。」

「我也是。不過你居然用專業形容。」凪露出覺得有趣的表情。

「如果真心喜歡並投入某樣事物，不都會變得很專業嗎？」新喃喃說道，像是他也對此感到羨慕。

凪對新的回應感到更加新奇了——這個人真是單純得令人意外。

就在他們來到路口，要左轉懷寧街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異常的能量波動。

兩人同感不對，下意識轉身看過去。下秒一陣冷風穿透身體，新環抱手臂上下搓動，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開封街附近的巷弄裡，招牌燈光忽明忽暗。一道渾濁半透明的罩子在騎樓深處鼓起，夾著聲聲悶雷，歪曲宇宙正在城市的縫隙裡膨脹。

「嘖。」凪轉頭看新，不滿嘖聲。

「不是我齁！」新感覺被遷怒。

「你快跑，離愈遠愈好。」

凪才交代，新的鞋底先是往後滑了一步，接著整個人被看不見的鉤子扯住。胃猛地往上一吊，雙腳瞬間離地——

「欸——！」新不斷揮動手臂，試圖抓住什麼，卻還是被歪曲宇宙吸過去。

「休想！」凪一手抓住新，一手勾住騎樓柱子。雖然使盡了力，但在普通人的狀態下，她的力氣和人類差不了多少。

——可一旦咒人化，整條街都會看見。

忽然一股力道，扯得凪鬆手，就這麼被新拉過去。

「呃——啊——」凪發出煩躁低沉的悶聲，懸飛半空，一雙厭世眼神異常鎮定。「這次又怎麼了？」她轉頭望向身後的歪曲宇宙，就差沒有翻白眼。

『煩死了，要是新又咒人化就慘了。』她心想。

「嘎啊——！這下該怎麼辦？！」新仍舊大叫，一邊死命緊捉著凪。

凪也很想問。

兩人就這樣飛進歪曲宇宙。

不遠處的騎樓下，和也正看著一切發生。他瞇起眼，朝歪曲宇宙的方向邁開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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