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獵手第一部｜學院始動 - 第十章－打聽消息

英雄海報貼在牆上，扭蛋公仔靜靜立在櫃子裡。窗外車聲遠遠滲進來，這個世界依舊正常運轉。

可凪卻不知所措，感覺誤觸了不該碰觸的傷痕——不該問的。她想轉移話題，身體卻不聽使喚，一度提起手想撫上新的肩，理智卻又踩煞車。

「抱歉。」她的手指在半空蜷了蜷，仍是垂下。「我不該亂看的。」她低眉，輕輕抿著脣。

「……不、沒事。」新對凪的細微反應感到驚訝——感覺她原本想做些什麼，卻停了下來……

像是害怕讓人受傷。

新望著照片從衣櫃門後走出，靠近櫃子——

「如果妳願意聽，我想、說一遍也可以。」

凪抬眼，看著新的側臉——在臺博館與咒人戰鬥時，新那時喊了「絕對不可以殺人啊」，是因為他哥哥的遭遇吧？

「妳會……願意聽嗎？」新伸手拿下相框，手指抹過薄灰，露出原本清透的玻璃。

凪眨眼，暗暗訝異——為什麼想要告訴她？這種事通常不會輕易向別人提起吧？

理智還在打轉，話卻已經滿上喉嚨——

「如果你需要的話。」她回答，緊接著一股久違又模糊的感受浮現——忐忑。

是關係拉近的警訊。

她一向會退開的，這次卻沒有。

「一年多前，那場隨機殺人事件，我跟哥哥當時在場。」新說話的聲音比他想像得還平靜，像是潛意識早就做好準備——說給他想靠近的人聽。儘管，他的喉嚨仍是酸得發疼。

那是發生在西門町一棟老舊商業大樓的一樁隨機殺人案，因為台灣很少發生這類案件，事件一出隨即沸揚。

記憶忽然變得鮮明——服飾店、地下美食街、遊戲通路商，東西擺得琳瑯滿目。食物與油煙、樓梯間的霉味、動漫周邊店裡塑膠包裝的氣味，全都混在一起。

那天是假日，人很多，多到一開始尖叫聲響起時，他還以為是哪間店在辦活動。

建築老舊，樓梯只有一處，被事先堵上防火門。電扶梯速度頗快，所有人爭先恐後逃跑，發生嚴重推擠。

場面混亂，在很多人心中留下陰影。

「當時我太害怕，哥哥要我躲進店家，他卻挺身站了出來……」

新用手掌抹去相框上所有的灰塵。

「那天因為路上下雨，我們在超商買了傘。哥哥舉傘嚇退殺人犯，甚至嘗試溝通……他身後都是被逼到角落的人。」

那把傘只是超商買的透明傘，傘骨很細，風大一點就會折斷。可哥哥明明也很怕，卻把它舉在身前，像一把劍。

他轉身抽了張桌上的衛生紙，將相框的玻璃擦拭乾淨。

「對方猶豫了，卻注意到躲在旁邊店家門後的我……他、持刀朝我衝過來。」

他將相框擺回原位，轉到習慣的角度，似把回憶安放。腦海盪出『鏗！』一聲，是傘骨撞上刀鋒的聲音。

「地面很滑、鞋底發出吱聲，只是眨眼……哥哥已經擋在我面前。」

他低頭，注視提起的雙手，像是想要感受當時的溫度。

「我很害怕，也很憤怒。衝出去把對方撲倒，壓制了他……」

隨著逐漸吐出的一字一句，他的呼吸開始發顫，眼眶盈熱，眼底透著怒氣，卻是對自己。

「其他人撲過來，刀子被搶下，對方被制伏綁住，有人大喊救護車……」

他握拳低頭，晶透水光滴滴落下，沿著指縫滑落。

「可是、來不及了……」

喉嚨痠疼得令嗓音喑啞，牙根跟著呼吸繃緊，酸澀湧上，啃咬鼻腔和額頭。

「為什麼？……我應該、要第一個衝上去的……」

他終究哭出了聲，舉起手臂抹著早已溼透的雙眼。

凪沉默不語，伸手撫上新的背，只是這樣，來回撫著。她稍稍回頭望向牆面——

在進房間時，她有注意到，牆上的裝飾不是只有英雄海報。在蝙蝠俠的海報旁，還掛著一套白色的武服，看起來像空手道或是柔道選手會穿的訓練服。

新蹲到地上，將頭埋進雙膝，用力扼著懊悔，不斷顫抖。

＊

凪低頭看著新，眉眼斂起幾分悲傷——平常的她會怎麼做？應該早在一開始，就把話題拉遠了吧。

但每次看到新，都覺得沒辦法放著不管。

——神父說過，咒人化會讓性格變得極端。

她知道，極端不是突然長出來的，是被壓久的溫柔，反過來爆出鮮明的模樣。所以，新就是因為太溫柔的關係，咒人化後才整個人設顛倒吧？

那些被壓抑的，因為詛咒有了出口。原來詛咒也可以——

是溫柔的一種形式。

她鼻息輕嘆，走到新面前蹲了下來——

「那是因為你很溫柔啊。」她語氣放輕，收起平常那總是看不慣人類的霸道。

新頓了下，緩緩抬起頭，凪正一手托腮看著他——是帥氣的笑容。

「你還是衝上去了，在很多人眼裡，你和你哥都是英雄。」

凪環抱膝蓋，頭靠了上去，兩人視線平行。

「很遺憾你哥走了，但他應該希望你不只記得他，也記得那個選擇衝出去的自己。」

淚水再次盈眶，熾熱滾滾，不斷滑過新的臉頰。

凪伸手放到新的頭上，輕輕地摸了摸。她不確定這麼做有沒有用，只知道每次神父這麼對她時，她總會覺得好一點。

不知道愣了多久，新抿嘴，舉起手抹去眼淚。凪伸回手，新站起身——

「謝、謝謝！還、還有……抱歉。」他支吾轉身，因著難為情而臉紅。「讓妳、聽了這麼難過的事……」

凪起身，看著舉手擋住側臉的新——

「打起精神了嗎？」

「唔、嗯。」新稍稍放下手，露出側眼瞥著凪。

「是沒關係啦。」凪回望一眼相框，又看回新。「不過，為什麼想告訴我？」

「為、為什麼……為什麼、呢？」新實在覺得難以啟齒。

「嗯？」凪歪頭。

「就、就是……覺得、妳的話……或許、會願意、聽吧。」新轉身背對凪。「抱歉！這麼自作主張……」

「說就說了。」凪拍了下新的背，接著往衣櫃門後探頭。「你都穿什麼衣服啊？」

「啊……」新回過身——應該不會被看到什麼不該看的吧？不看還好，一看發現被撥開的吊掛衣服，正好翻到某一件。

凪轉頭看新，一臉尷尬但不失禮貌，像是在想像他穿起來的樣子。

「沒想到你會穿這類型的耶。」她微微瞇起眼。

那是一件神力女超人的大版面印花Ｔ恤。

「不、不不不！這是誤會！」新連忙竄到衣櫃前，試圖擋住衣服。

「沒差啦！神力女超人很正啊。」凪的表情跟口氣還是一樣，卻是故意的。

「那、那是限量紀念版啦！收收收藏用的！」新不斷揮手否定。

「噗！」凪噗哧一笑。「沒別的意思，覺得很有趣而已。」

新因著凪的笑容放緩了動作。

『真好看……』他心想，不自覺張口，卻忽然想起自己咒人化時的吶喊——『凪が一番綺麗だ！（凪是最漂亮的！）』

他全身抖一下，立刻轉身拉過衣櫃門，像是想把自己關進去。

「怎麼了？」凪疑惑。

「沒、沒有啊！不要盯著別人的衣櫃看啦！」新把臉埋進衣服，悶著聲喊。

「小氣耶。」凪有些掃興地坐回位子。

新用力拉開背包拉鍊，開始猛塞衣服。

凪沒有再說話，新偷偷鬆了口氣——剛剛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了。怎麼辦，這不就代表……

『我、喜歡……凪？』

這道念頭幾乎是從腦袋撞了出來，同時窗外傳來摩托車發動聲響，腰間跟著浮出感覺——剛才騎車，凪好像抱了他。雙頰愈發熱漲，他開始深呼吸。

「欸新。」凪突然呼喚。

新嚇一個倒吸一口氣，還發出吸聲。

「你學的是空手道還是柔道啊？」

「柔、柔道啦！妳不要跟我說話！」新腦袋一片混亂，趕緊拉上拉鍊。

「啊？」凪整個莫名其妙。

只見新一把關上衣櫃門，抓著包包就往門外走——

「走、走了！」他直接關燈。

「也太突然了吧。」凪完全看不懂，卻也只能跟上。

「趕回去訓練啊。」新趕緊搪塞。

「那騎車回淡水嗎？」凪口吻期待。

「不要！」新果斷拒絕。

「為啥？你的車速十五分鐘就到了吧。」凪微微嘟嘴，有些失望。

「總之、不行。」新再次拒絕。

凪發出悶聲，索性放棄。

『要是現在騎車載凪的話……』新不敢想像——他一定會緊張到瘋掉的！

／／／／／

兩日後。

因為和也的加入，再加上新愈來愈能控制詛咒的力量，這兩天碰到的歪曲宇宙都很順利地打破了。

週末假期，下午三點半，「四人」來到台北市的六張犁捷運站，他們今天的目的地是六張犁的墓園。

站在捷運出口的人行道上，眼前車流像水一樣切過馬路。街邊綠樹幽影，潮悶的空氣令氣氛有些凝結。

本來只有三個人才對，但——

「為什麼中島老師也來了啊？」凪納悶看著和也，中島老師略為不情願地站在他旁邊。

「嗯，說來話長。」和也瞥著中島老師，希望她自己解釋。

「我被法主罵了……」中島老師低頭掩面。

「是那個名字很難唸的神明嗎？」凪實在想不起來祂叫什麼。

「烏摩勒伽！是烏摩勒伽大神！」中島老師抬頭糾正，眼神放光，一臉崇敬。「烏摩勒伽大神是手持金弓驅逐邪魔的神祇！法主更不用說了，簡直是人間正道的模範！」

「妳到底是信神還是信法主啊？」和也上半身稍稍往旁邊傾，像是想保持安全距離——總覺得中島老師的信仰有點偏激。

「法主，是像和也的乩身嗎？」新好奇。

「不一樣，法主比較類似住持。」和也搖頭。

「所以妳家法主為什麼生氣啊？」凪還是不解。

中島老師吸了口氣，接著抬頭——

「『我要妳去台灣不是讓妳去找碴的！是要妳調查異變！妳懂不懂兩者的差異啊？』這樣。」她模仿後，再次悲情掩面，發出嗚咽聲。「要是再犯錯，回日本會被罰閉關的。」

「現在的嬌弱倒是挺符合人設的。」和也吐槽。

「好像鐵粉被偶像甩了一樣。」凪露出看怪人的奇妙微笑——這人真是怪得有趣。

「既然要調查，我就乾脆直接問和也了！」中島老師奮然抬頭，認真的表情彷彿剛才那些苦情全是演的。「而且我也很好奇你們的作法。」

「是——嗎——？」和也拉長話音，似是明知故問。

「呃……嗯？是啊，當然是了！」中島老師一瞬語塞，又立刻正色。「再加上，與詛咒共存這件事也算異變，你們也是我調查的對象。」

「妳確定不是為了神父？」和也直接戳破。

中島老師整個抽一下，眼神飄向一旁，看起來極度心虛——

「怎、怎麼可能呢？呵呵、哈哈哈，你太幽默了。」

『太明顯了吧。』新汗顏。

「是說，為什麼日本要調查台灣的異變啊？難道妳法主也是 IAS 的一員？」凪問了個關鍵。

中島老師一聽到 IAS，隨即看回凪——

「我知道 IAS，但不是。」她搖頭。「我國有幾個歷史久遠的古老氏族，一直都有參與世界各地的異變調查，與各國多有合作。法主與其中一支氏族有往來，受其所託才派我來台灣一趟。」

「這麼重要的情報可以說嗎？」和也不免起了疑竇。

「法主說了，對你們可以不必保留。」

「師父該不會把我們賣了吧。」和也嘀咕猜測，心底卻是十拿九穩的肯定。

「靈性圈很小的。背後有組織的話，很容易碰到熟面孔。」中島老師不以為意，垂放的雙手卻是交握捏了捏，開始無處安放。「神父也是 IAS 的一員吧？」

「嗯，但我們對 IAS 並不了解。」凪雙手放到後腦勺。

「加入 IAS 很容易。但能成為 IAS 的幹部，一定都大有來頭。」中島老師豎起食指，口吻透著幾分敬畏。

「神父是幹部嗎？」新望向凪。

「如果受命調查，應該是幹部吧？」和也推測。

「有道理，這樣的話你師父一定也很厲害。」凪看向和也。

「果然！神父絕對——」中島老師捧起臉、轉過身，整個臉紅到不像話，身周彷彿開著小花。「強到不行吧！」

她肩膀微微抽動，正扼著滿心的笑意，腦補的畫面已經不是少女漫畫可以形容。正當她沉浸在美好的想像時，凪等人已經朝通往墓園的崇德街走去——

「老師——再不走我們要丟下妳囉。」

「等、等一下！」中島老師回神，慌忙跑向三人。「我是老師！應該由我帶隊吧！」

「啊？現在又不在學院，妳還比和也小耶。」凪直接反對。

「可惡……」中島老師被駁一個說不出話。

「戰略是可以交給我，其他的都可以啦。」和也一臉隨性。

＊

幾人沿著崇德街一路往墓園方向走，先是經過一般住宅、店面，愈往裡面建築愈少，也愈老舊。馬路縮窄，地形開始緩緩爬坡，左右兩側出現樹林。

「你們為什麼要來這樣的地方？」中島老師感覺氛圍愈來愈特殊——壓抑、碎語、觀察、警戒。愈往上走，無形的視線就愈強烈，能量場也愈凝重。

鄰近逢魔之時，陰陽兩界交替。這種時間特別容易產生異變，也容易碰到非人。

「打聽消息。」和也回得簡單。

「打聽什麼消息？」中島老師疑惑看向和也。

「妳什麼都不知道就跟來了喔？」凪頗意外——不過和也的回應也滿巧妙的，沒有直接全盤托出。

「我說了你們也是我的調查對象呀。」中島老師說得理所當然。

「我師父已經先幫忙打過招呼了，等一下你們在旁邊等就好，我去問問就回。」和也說得一派輕鬆。

「對耶！你說你要請示你師父，這樣他不就知道我們要做什麼了？他會告訴神父嗎？」凪眨了眨眼，這才想到這個重要的問題。

「放心吧，我只是跟他說我需要多一點調查管道。」和也對凪雙手比七。

「真是機靈。」凪比了回去。

「這樣不算說謊嗎？和也算修行人吧。」新覺得這是道德瑕疵。

「我是真的可以順便打聽異變的事，請稱為『大人的做法』。」和也瞇眼瞥向新。

「狡猾的大人。」凪賊笑。

「這麼說——」中島老師忽然停下腳步，三人轉頭看向她，「你們的行動……都不需要經過神父批准嗎？」她問得不安。

「不用啊，為啥？」凪不懂中島老師的問題。

「也、也不用跟神父回報嗎？」中島老師不放棄。

「除非有查到什麼吧。」凪想了想——還真沒想過。

「噗。」和也在旁邊偷笑。

中島老師雙眼發愣，深受打擊。她低頭，握拳深吸一口氣——

「走吧！」她突然充滿幹勁，邁開腳步走到三人前面——如果找到線索的話，她就有理由跟神父搭上線了。

「這種時候別激動。」和也快步跟上——可不能讓中島老師一頭熱衝進去。

「我很冷靜啦。」中島老師嘟嘴，瞥一眼和也。

凪跟新一塊走在後方。

「她到底要幹嘛？」凪還是看不懂。

「想幫神父一起調查異變吧。」新悄聲說道。

「嗯？為什麼？」凪歪頭看向新。

新側著手放在嘴旁湊近凪——

「因為中島老師喜——」他一說到關鍵，立刻想起自己對凪的感覺。

「喜？」凪接問。

「呃，嗯……喜歡多管閒事吧。」新縮回身子，搪塞得極小聲。

＊

約莫走了二十分鐘，時間來到四點。

四人來到極樂靈骨塔，斜後方的山頭就是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的亂葬崗——極樂墓園。

靈骨塔的外觀是簡單的兩層樓貼磚建築，跟一般印象中的靈骨塔不同。屋簷下一鼎香爐，旁邊四張白色相連座椅，裡頭供奉地藏菩薩。

空氣飄過線香氣味，凪覺得鼻子有點癢。

和也走向裡頭，點燃一支香。

「能拜的可以一起雙掌合十拜拜，算是打招呼，不能拜的就先旁邊等吧。」他看向三人說道。

意外的是，三人都跟著和也一塊拜拜。

「凪妳不是基督徒？」和也插上香，頗感興趣地看著凪。

「我沒有受洗呀，也沒有特別信奉上帝或神明。」凪不以為意。「在我看來，神跟人沒有太大差異。」

「怎麼會一樣？神有人沒有的智慧和力量。」中島老師反駁。

「那神都在做什麼？管理人間嗎？還是祂們其實也是另一個宇宙的存在？」凪問得好奇。

「做、做什麼，這……當然是指引人們走向正確的道路。」中島老師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

「什麼是正確的呢？」新望向裡頭的地藏菩薩像，雕工精美，面容慈肅。

中島老師一聽，彷彿一擊缽聲震上她的腦袋。不麻，卻餘音迴響。

「說到底，神也不會幫我們解決問題吧。」凪也望向菩薩。

「沒錯。」和也點頭。「祂或許可以給出指引，但怎麼做還是人自己的決定。所以啦——」

他轉正看著三人，豎起大拇指往後。

「原本我打算自己上去一趟就好，但地藏菩薩剛剛說了，希望你們一起過去。」

「欸？」新隨即心驚，剛剛山腳下才想說沒他的局再好不過。

「這樣很可能會引爆歪曲宇宙喔。」凪雙手叉腰，口吻卻沒有很在意。

「沒事，菩薩說祂會幫忙。不過，如果你們不願意也沒有關係，這不是命令。」

「去嗎？」凪看向新。

新吞了口水，接著點頭。

「老師呢？」和也看向中島老師。

中島老師沒有回答，只是點了個頭。

「那就跟我走吧。」和也轉身，朝墓園的方向前進。

四人走向塔外一旁的階梯，穿過小徑。兩側草皮樹林，在風拂之下搖曳片影。空氣夾雜土壤的氣味，像是附近在整地，但不見施工，安靜得只剩葉片互相摩擦。

周圍先人墓碑，刻著陌生的名。筆畫無聲，刻痕卻有種被長久的沉默壓出的重量，把嘆息變得具體。所有人意外安靜，對埋葬先人的聖地懷著尊敬。

新原本以為自己會相當害怕，卻不然。害怕沒有淹過他，心情相當平穩，呼吸的感受也很清晰。

胸前晃動的十字架像提醒，周圍更有股說不上的東西包覆自己，相當有安全感。他正納悶是什麼時，腦海閃現地藏菩薩的面容。

「到了。」

走在前方的和也停下腳步，幾人紛紛轉頭一看——路旁一塊光滑的黑色石磚立碑，上頭淺字刻著「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墓區第三墓區」。

忽然一股暖意向外開展，所有人感覺被一層溫熱的能量穿透身體。

新張望四周，原本包覆自己的那層東西，已經拓展成一道金色的光壁，將整個第三墓區圈了起來。山坡下的城市喧囂頓時降噪，像蓋上棉被。

「這跟神父上次在空地施展的屏障好像。」凪也看見了。

其他人還來不及接話，墓區中央捲起一陣風，溼氣散出，夾著腐味襲入鼻腔。耳邊劃過一道高頻嗡鳴，穿透腦袋，像有人猛然轉了某種頻道的波段。

落葉旋上天際，從灰色的風捲中浮現一道巨大幽影。

彷彿霧色有了人形，輪廓模糊。土塵一般的空氣環繞幽影，一縮一放，宛若心跳，卻是頻率不固定的抽動。

「問吧。」幽影發聲，回音繞腦。「但答與不答，在我等。」

似有萬人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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