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與劍的誓約 - 第二章：重逢在天秤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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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重逢在天秤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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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推開厚重的雙扇木門，一陣走廊上的冷風順著門縫灌了進來。

台北地檢署的午後，一如既往地充斥著腳步聲、影印機的運作聲，以及各種帶著怨氣與焦慮的交談。滴滴正低著頭，一邊快步走著，一邊用原子筆在夾板上急速勾勒著下一個庭期的重點，那一身洗得有些褪色的黑底紫邊法袍，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擺動。

「余檢，等一下兩點半那庭，被告的委任律師已經到了，在偵查庭外面等。」書記官抱著另一疊卷宗，小跑步地跟在她身後提醒。

「好，我知道，通知書和委任狀都齊了嗎？」滴滴頭也沒抬，聲音冷靜、俐落。

「都齊了。對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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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嗎？滴滴，妳現在是檢察官了呀！」

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毫無預警地穿透了長廊的嘈雜，精準地砸在滴滴的耳膜上。

那是一個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聽到的聲音。曾經，這個聲音在無數個深夜溫柔地叫她「小傻瓜」，也曾在那個寂靜無聲的傍晚，用極其殘忍且理智的語調，宣告了她青春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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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的腳步猛地煞住。

黑色的高跟鞋在拋光石英磚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她握著原子筆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那一瞬間，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將她在地檢署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冰冷防線，沖刷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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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轉過身。

站在偵查庭外、身穿黑底白邊律師袍的男人，正用一種混合著驚訝、欣喜與一絲高高在上的懷念眼神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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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柏瀚。

幾年不見，他看起來比大學時期更加意氣風發。名牌西裝剪裁合身，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地閃爍著精明與自信。

滴滴看著他，胃裡竟泛起一陣熟悉的、近乎痙攣的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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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妳。」江柏瀚往前邁了一步，嘴角揚起一抹熟稔的微笑，彷彿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那些不堪的過去，「我剛剛看到開庭公告上的名字，還不敢相信。沒想到，妳最後也熬過來了，真的當上檢察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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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冠冕堂皇的「熬過來了」。

滴滴看著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心底泛起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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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當年。

當初兩人在同一個出租套房裡閉門苦讀，她為了支持他的夢想，兼差打工、熬夜做筆記，甚至連一碗泡麵都省著給他吃。後來，江柏瀚榜上有名，率先考上了律師。那一天，她以為那是他們幸福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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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實卻給了她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放榜不到一個月，江柏瀚在事務所的迎新聚會上，認識了另一位同樣考上律師、且父親是知名法律事務所合夥人的實習律師。

『滴滴，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只會互相拖累。』那天晚上，江柏瀚用一種法學論證般冷酷的口吻對她說：『她能帶給我的資源，是妳努力十年也給不了的。人要往前看，妳懂嗎？』

那天，他拋下痛哭到失聲的她，轉身走向了那個「同樣考上律師」的女生，走向了他自以為的康莊大道。而那個被他留在原地、狼狽不堪的余滴滴，就是他口中被拋棄的、走不向未來的包袱。

「余檢察官？」一旁的書記官查覺到氣氛的不尋常，小聲地喚了一聲。

滴滴微微一震，目光才從回憶裡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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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柏瀚看著滴滴沉默不語，便自顧自地感嘆道：「看到妳現在這樣，我也替妳高興。當初妳落榜的時候，我還擔心了很久，現在看到妳穿上法袍，我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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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律師。」

滴滴終於開口。她的聲音沒有任何顫抖，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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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柏瀚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會從她口中聽到這麼疏離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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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站直了身體，將夾板抱在胸前，用一種全然公事公辦的凌厲眼神，直直地對上江柏瀚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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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地檢署，我是今天承辦這件詐欺案的檢察官。」滴滴轉頭看向書記官，語氣俐落，「書記官，開庭時間到了，請被告和委任律師入庭。」

「喔，好、好的！」書記官連忙推開偵查庭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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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沒有再看江柏瀚一眼，與他擦身而過時，她身上的紫色法袍帶起了一陣風，冷冰冰地掃過江柏瀚整齊乾淨的黑白律師袍。

江柏瀚站在原地，原本掛在嘴角的微笑僵了僵。他看著那個毫不留戀、大步走進偵查庭的背影，心頭莫名地升起一股被冒犯的惱怒，隨即又化為一種被壓制的驚慌。

現在坐在那張神聖高檯上的，是台北地檢署的檢察官，余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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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台北地檢署的燈光顯得比白天更加慘白，映照在卷宗上，發出令人不安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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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滴滴獨自坐在辦公桌前，周遭是堆疊如山的陳年舊案，空氣中瀰漫著過期咖啡與廉價紙張混合的味道。她靜靜地看著窗外遠處閃爍的霓虹燈，那是台北繁華的脈動，卻與她此刻死寂的內心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牆。

她從抽屜深處拿出那支錄音筆。金屬外殼已經磨損，邊角有些掉漆，那是她無數次在深夜裡，試圖拼湊破碎自我的唯一憑證。

她顫抖著按下錄音鍵，聲音空洞而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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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木頭……」

這聲稱呼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激起細微的迴響，帶著一種近乎枯萎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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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你不要生氣……我今天，遇見他了。就是當初……拋棄我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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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他的名字時，滴滴的聲線沒有起伏，像是提起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又像是怕驚擾了某個易碎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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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會崩潰，以為心會像被利刃割開一樣痛，但沒有。我沒有憤怒，也沒有欣喜。看著他那副意氣風發、理所當然的嘴臉，我心裡竟然……有一點小小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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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了頭，長髮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指尖輕輕摩挲著錄音筆上的按鈕，彷彿那是某個人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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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要不是當初他的絕情，讓我跌進了那樣的深淵，我也不會……我也不會遇見你。所以，這應該算是命運的一種補償吧？你說對嗎……大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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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警笛，淒厲地劃破夜空。沒有人回答她，只有錄音筆微弱的電流聲，像是某種心跳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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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木頭……我很想你……真的，很想。」

她的聲音終於染上了一絲顫抖，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桌面的卷宗上，暈開了一小片墨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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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那是機械按鍵落下的清脆聲響，冷硬、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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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電子提示音響起，剛才錄下的深情思念消失了。錄音筆恢復了空白，像是一張等待書寫的遺囑，也像是一片空白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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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放下錄音筆，雙手無力地垂放在桌上。她擦乾眼淚，重新戴上那副冷靜的面具，轉身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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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夜色依舊絢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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