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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法與鐵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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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散發著墨香的錄取通知書,信封封口處的金色郵戳,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場券。余滴滴將那張印著「司法官訓練所合格」的證書壓在透明桌墊下,一遍又一遍地用指尖撫過自己的名字。
那是她夢想的開端,是無數個熬夜苦讀的夜晚換來的勳章。她幻想著自己穿上法袍,在法庭上慷慨陳詞,用法律的利刃斬斷世間的不公。
然而,現實的重量在分發那一刻顯露無遺。台北地檢署的辦公桌上堆著比人還高的卷宗,空氣中混合著過期咖啡與堆疊文件的霉味。沒有聚光燈,沒有鮮花,只有處理不完的繁瑣程序與永無止境的加班。
「余檢,案卷編號 11694,李子強,公共危險罪與傷害罪,重送看守所提訊。」書記官冷冰冰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喚醒。
滴滴深吸一口氣,整理好剛領到的法袍,儘管那是嶄新的,但在這冰冷的辦公室裡卻顯得有些單薄。她告訴自己:這就是開始,只要公正辦案,一定能改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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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她推開偵訊室厚重的鐵門時,這份天真的期盼被狠狠地撞碎了。
狹窄的空間裡,李子強坐在鐵椅上,手銬碰撞出刺耳的聲響。他留著寸頭,脖頸處隱約可見刺青,那雙眼睛像是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充滿了戾氣與對所有權威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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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訊室裡,空氣黏膩得像抹不開的油漆。
子強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桌面:「有菸嗎?」
滴滴沒有回答。
「算了。」他低頭笑了一聲,「你們這種地方當然沒有。」
滴滴看著卷宗,試圖找到切入點:「李子強,關於六月十號那天晚上的鬥毆,你的手機定位顯示——」
「定位?啊,定位。」子強打斷了她,他那雙佈滿紅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滴滴領口的別針,笑得有些神經質,「妳們這些人,就愛玩這套……那什麼定位,對吧?有用嗎?」
他突然停住了,眼神閃爍,似乎在搜尋什麼詞,最後卻只是粗魯地吐出一口痰,落在水泥地上:「就是那個,那個……監控畫面裡的那個狗屁,對,就是那樣。」
滴滴深吸一口氣,無視他的挑釁:「有人看到你拿著鐵棍,衝進——」
「我沒衝。」子強突然提高音量,語速極快,帶著一種破碎的節奏,「我沒衝。沒衝。誰說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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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一傾,椅腳在地上刮出刺耳聲音。
房間角落,書記官沒有抬頭,只是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瞬,又繼續敲下去,節奏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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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狗……他們全是狗。」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磨紅的皮肉,像是自言自語,「那天晚上……風很大,很冷。真的。」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兇狠卻又渙散:「妳幹嘛一直看我?看什麼?看我有沒有……有沒有那種殺人的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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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的筆停了一秒。
站在門邊的法警微微換了重心,鞋底摩擦地面,沒有靠近,也沒有出聲,只是視線短暫掃過子強的手腕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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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是想確認——」
「妳想確認?」子強又截斷了話頭,像是被戳中笑穴一樣,整個人笑得前仰後合,身體不停地撞擊著鐵桌,「妳確認個屁。妳那身法袍,多少錢買的?穿著不熱嗎?喔對,冷氣,妳們辦公室有冷氣。」
他突然停住,臉上的表情迅速從瘋癲轉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語氣低沉得可怕:「但我……我這,這裡,只有汗臭味。妳聞到了嗎?檢察官小姐,妳這高級的鼻子,聞到這裡的爛味了嗎?」
他抓了抓頭髮,力道大得扯下了幾根碎髮:「我不爽。我他媽……就是很不爽。憑什麼妳能坐在那?我爸他……那老頭子……算了。」他突然又不說了,死死抿著嘴,眼裡閃過一絲連自己都厭惡的軟弱,隨即又被暴戾掩蓋,「問啊!妳不是要問嗎?案情?哈哈,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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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記官敲鍵盤的聲音沒有停,像機械一樣固定。
角落的法警沒有回應,只是把手插進口袋,站得更直了一點。
滴滴的手心全是冷汗。她明明準備好了無數法律條款,但在這個語無倫次、情緒隨時會失控的野獸面前,那些條文顯得蒼白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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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妳還在講?妳還要講多久?」子強像是突然對這種對話感到厭煩,身體往後一仰,眼睛無神地看著天花板的日光燈,喃喃自語:「煩死人。妳這女人……真的是……煩死了。」
他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鐵椅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嘴裡嘟囔著一些聽不清的咒罵,隨即又對著滴滴露出一抹帶著惡意的微笑:
「明、明天啊。明天妳還會來吧?這種……這種無聊的戲,妳一定會演完的,對吧,檢察官?」
滴滴看著他,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她合上卷宗,那動作顯得倉促且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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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到這。」
「喔,走了?」子強挑了挑眉,嘲弄地看著她起身,「慢走啊,別再來了啊,看到妳就覺得煩。」
「媽的,真想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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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砰」地關上,隔絕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滴滴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著氣,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她看向前方長長的、看不到盡頭的走廊,原本以為神聖的職業生涯,此刻看來,卻像是一場隨時會沉沒的噩夢。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樁案子,這是她檢察官生涯的第一場敗仗。而那個叫李子強的少年,已經徹底抓住了她的痛點,成了她揮之不去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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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地檢署的辦公室燈光慘白,窗外台北的霓虹燈暈開一片模糊的色彩。
余滴滴獨自坐在雜亂的辦公桌前,手裡緊緊攥著那支磨損的錄音筆。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文件與咖啡渣的味道,安靜得連窗外的車流聲都顯得遙遠。她脫下了那件代表尊嚴卻沉重如枷鎖的法袍,隨意地披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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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顫抖著按下播放鍵,確認剛才自己錄下的聲音。
「……大木頭,我今天……接手了第一個案子了,是一個叫李子強的流氓。」
聽著自己那顯得稚嫩又強撐著底氣的聲音,滴滴的指尖微微泛白。「他很兇……說真的,我有點害怕。」
錄音裡,那時候的她,呼吸還帶點混亂的節奏,像是還沒從那個充滿汗臭與惡意的偵訊室裡逃出來。
「如果你在的話……」她頓了頓,彷彿在空氣中尋找某個消失的影子,聲音裡透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期待,「你會鼓勵我,對不對?」
「大木頭,我會努力給你看,我……我不會害怕。」
這句話,像是對那個不在的人說的,又像是為了給自己打氣,為了不讓那雙在偵訊室裡被嚇得發軟的腿,在明天又變得軟弱。
「余滴滴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這最後一句為自己加油打氣,聽起來像是碎裂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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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木頭,我好想你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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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沉重的機械按鍵聲,像是斷頭台落下的鍘刀。
滴滴看著手心裡那支錄音筆,眼底的光亮一點一點地熄滅。她按下了刪除鍵。檔案消失的電子提示音短促而尖銳,無情地將那些曾經的期待與溫暖,連同那個尚未被體制磨平的自己,一併碾碎。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死寂。滴滴趴在鋪滿卷宗的桌面上,肩膀在深夜的陰影中劇烈地抽動著。窗外的霓虹燈光映照在她孤單的背脊上,將那份沉重的孤獨,拉得無限長,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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