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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街頭人聲鼎沸，夏雪霓在街頭吃了碗餛飩，買了點心，往人煙稀少的城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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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大多是官署衙門，自然不似鬧市那般喧鬧，教坊座落在城北與城中交界的官道上，方便伶人往來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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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口的匾額公公正正寫著「教坊司」，幾月不見，她都忘了教坊的牆這樣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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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前日病了，如今已經大好，又得了劉嬤嬤的同意，休了兩日，得以回教坊探望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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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熟門熟路，從偏院洗衣房的角門進入，熱絡地跟洗衣房管事婆子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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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婆子並不記得她姓甚名誰，更不會知道她已經被賣出教坊，只是覺得她面熟，認得自己，又對環境十分熟悉的樣子，就當她是打懶偷閒的丫頭，並未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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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看準了現在是休憩時間，姨娘與李穗穗應當都在房裡，快步往房間所在的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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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教坊相對安靜，隱約能聽到細微悠然的琴音，應是哪位勤奮的伎人正在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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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裡等級分明，連住處都分得清清楚楚，還未學成的下等伎人睡的是十二人一間的通鋪，若有獨立登台表演的能力，可以升等成中等伎人，睡四人房，能有自己的箱籠與床位。只有教師等級，以及少數技藝非常、又幸運得貴人眼緣的伎人能夠升作上等伎人，獨享個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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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還在教坊時，是中等伎人，與姨娘及李穗穗共睡一間，當時她們房裡並沒有第四名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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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走過無數次的長廊，她閉著眼都知道哪塊磚鬆了，哪段欄杆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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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日光斜斜照進廊間，一切都跟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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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門沒關，半掩，夏雪霓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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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幾年跟姨娘相依為命，跟穗穗朝夕相處，幾個月前的道別來得又急又快，如今再見，竟生出些許近鄉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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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頓抬手，正要敲門，門卻早一步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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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霓！是妳！」是李穗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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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穗穗聽覺敏銳，早一步察覺門外有人，出門察看，沒想到是夏雪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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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穗穗皮膚黝黑，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明寫著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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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夏雪霓食指放在嘴前，東張西望，確定再無旁人，才跟著穗穗進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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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才是雪霓，妳得喊我穗穗。」夏雪霓說著，竟哽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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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久沒有被當作夏雪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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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穗穗與夏雪霓年紀相當，身形相似，雖然相貌大不同，但兩人互換身份時，都只是教坊學習的下等伎人，在人來人往的教坊根本沒人注意，加上姨娘幫著打掩護，旁人叫李穗穗時，夏雪霓應聲，旁人也只當是自己記錯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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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只在沒有旁人的時候，或在姨娘面前，才能夠用本名相稱自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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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彼此面前，她們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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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呢？」夏雪霓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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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來得不巧，正好有貴人設宴，姨娘昨日隨團出坊表演去了，這幾日都不在。」李穗穗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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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有旁人，但她也知道夏雪霓是偷偷潛入，不能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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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姨娘毛氏，閨名婉柔，李穗穗自從頂著夏雪霓的身份，為養成習慣，無論在人前還是人後，都跟著夏雪霓一同喚毛氏為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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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過得好嗎？在王府可有受委屈？」李穗穗說著，捧著她的臉看來看去，哽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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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穗穗不知道王府通房或婢女是什麼待遇，她只知道是做下人就是低人一等，就是要看人臉色，受人使換，保不定還要做粗活、受人打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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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坊伎人雖然也是賤籍，但平時只要學琴練舞，出去表演都是在高門大戶、官家酒宴之上，貴人們即使不把她們當人，也會尊重教坊司的名頭，給些表面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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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李穗穗總擔心夏雪霓被賣去王府會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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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委屈。」夏雪霓紅著眼眶搖搖頭，也捧著李穗穗的臉看來看去：「妳呢？都還好嗎？有誰給妳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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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一樣，有姨娘看顧，我受不得委屈。」李穗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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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與毛婉柔一同入教坊，兩人是下定決心要為將軍府報仇的。只是剛來教坊沒兩天，就發現了孤伶伶躲起來哭的李穗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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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李穗穗父親摔斷了腿，無法農作，奶奶病著，母親一人又要看顧一雙幼弟，又要掙錢養家，還得花錢給父親與奶奶看病。李穗穗在教坊的月銀幾乎都送回家，但下等伎人一個月的俸祿僅有半兩銀，自然不夠，李穗穗心一急就躲起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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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那時十二歲，還沒失去純真的童心，看到與自己相仿的女孩有難，無法坐視不管，便央求毛氏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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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婉柔疼她，雖不贊同多管閒事，仍出手幫忙。毛婉柔生得漂亮，又能說會道，很快說服教坊管事，預支了三人三個月的月銀，勉強助李穗穗一家渡過難關，至此之後李穗穗與夏雪霓便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友，也是在這樣的朝夕相處中，夏雪霓想出互換身份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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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起初不同意兩人互換身份，畢竟夏雪霓是將軍府嫡女，一下子從千金出身換成農戶女，身份換不換得回來還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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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夏雪霓認為，頂著夏雪霓的身份，不好為將軍府洗刷冤屈，若將軍府不能含冤得雪，那麼她要這個將軍府嫡女身份也沒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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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穗穗其實不知道她們在籌謀什麼，只是單純覺得兩人對自己有恩，名字身份都是虛的，因此便順著她們。李家都是老實人，感恩夏雪霓的雪中送炭，也願意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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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在街上買的芙蓉酥。」夏雪霓說著，從包裡掏出一份點心：「是姨娘會喜歡的口味，妳跟姨娘分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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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說著，又翻開包袱，露出另一份點心：「我也給李家備了一份，待會兒就回落花村。妳有沒有什麼要讓我帶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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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兩人交換身份，夏雪霓得了休假，無處可去的時候，就會回李家，畢竟頂了人家女兒的身份，她不只去露臉，也會撥一些月銀給李家，久而久之，在提及李家的時候，夏雪霓也會說「回李家」而不是「去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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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有！」李穗穗從箱籠裡掏出一袋銀錢：「這是我最近積攢的，妳幫我帶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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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一定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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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寒喧幾句，夏雪霓便動身前往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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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從洗衣房的角門溜進來，走的時候，從馬房的角門溜出去。同樣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看見熟識的面孔就自在地打招呼，沒人對她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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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在城外西郊的落花村，離京城不遠，徒步走去僅需三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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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不是真正一家人，夏雪霓不好在李家叨擾用餐過夜，便在西郊城外尋了一間客棧，睡了一晚，次日一早再出發前往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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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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