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花入雪泥 - 第4章察覺到危險的鹿

卯時初初刻，天色仍沉得宛如墨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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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的紅袖歸來，她可以休息半日，夏雪霓與其它四人則起床梳洗，準備前往雲霄院灑掃，展開樸實無華且枯燥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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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各自在雲霄院灑掃，巳時王嬤嬤或江嬤嬤會輪流來指導她們的教養與儀態，用完午膳可以簡單小憩，下晌依各自專長，夏雪霓練琴，紅袖練舞，蓮香、紅桃與珠兒跟著王府繡娘做女紅，酉時輪著伺候王爺用膳，戌時可以短暫歇過後，亥時之後輪流夜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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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入王府兩個多月，每日都是一樣的作息。王爺也是卯時起，之後就不知去向，只有伺候晚膳的時候有機會接近王爺，但是，王爺並非每日都會在王府用膳，即使在府裡用膳，也是由小廝布菜，她們幾個只是在旁邊候著，夜值的時候，也只是在門外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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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王府時，府裡的其它丫鬟還會對她們投以羨慕的眼光，日子一久，幾人的存在跟王府其它二等丫鬟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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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心裡著急，她的目標不只是受寵，而是有權，如果王爺不是個好得手的主，她得儘早打算，早些轉移目標，以完成她的復仇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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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夏雪霓當然沒有把心急展現出來，她心知不是只有她在急。紅袖與滿桃面上看不出動靜，但蓮香與珠兒是肉眼可見的焦急，她們總是關注其它人的侍膳與值夜的狀況，深怕被其它人捷足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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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們也著急，夏雪霓不只一次聽到嬤嬤們商議，要不要再帶一批美人兒進來給王爺作通房，但她們這批環肥燕瘦、各有千秋，如果王爺都挑不到一個喜歡的，嬤嬤們也不知道怎樣的美人能入王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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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打定主意不要當那個出頭鳥，不管是轉移目標還是積極爬床，她都要耐住性子，靜觀其變，看其它人先行動的結果再籌畫自己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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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輪到夏雪霓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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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裡月色明亮，夜空乾淨無星，王府內外燈火漸漸收斂，亥時初初刻，她依指示到書房外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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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書房在中院，平時她們幾個並不能靠近中院，更不能進王爺書房。只是嬤嬤交待，夜值時要跟著王爺，如果王爺還在書房，她們就得在書房外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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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在書房外的是王爺的近衛竹風。竹風看了她一眼，夏雪霓簡單行了個半禮，兩人並未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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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以餘光偷偷打量竹風，這位近衛看起來二十歲上下，人如其名，站得筆直如竹，像一把收鞘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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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麼一左一右站在書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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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燭火通明，不時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偶爾還有杯盞碰撞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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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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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站了多久，靖王喊了一聲，音質渾厚，音量不大不小，剛好仍讓門口的二人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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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風毫不猶豫地推門而入：「屬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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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的燭光隨著房忙的敞開照亮了迴廊，又隨著門被關上而收回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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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站在迴廊梁柱的陰影下，那一瞬的燭火照不到她，清亮的月色也照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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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真的好無聊，夏雪霓在心底找些事兒來想，一會兒想著今天下晌練的那支新曲，一會兒在心底背頌詩詞歌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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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風已經進去好一會兒了，雖然竹風在也不會跟她說話，但總比一個人枯站在這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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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又想，王爺找竹風進去做什麼呢？兩人安靜了好一會兒，該不會真的在行茍且之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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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王嬤嬤曾說溜嘴，蕭太妃既擔心王爺不能人事，又擔心王爺有斷袖之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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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夏雪霓還懷疑王爺只是背著蕭太妃在王府外養外室，但這兩個月的觀察，王爺雖然神龍見首不見尾，但身上一點脂粉味也沒有，對她們五人也是正眼都不看一眼，比起養外室，夏雪霓更懷疑太妃的猜測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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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王爺的荒淫是裝出來的，如果真的被蕭太妃猜對了，那她們這些通房候選人該怎麼辦呢？是不是該找個機會，跟姨娘通通氣，找個時機把她贖出去，就算回教坊做個伶人也比吊死在靖王這棵樹上來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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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想得認真，連竹風出來了都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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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麼呢？」竹風低吼了她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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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嚇了一跳，一抬眼，就對上竹風身後靖王那雙凌厲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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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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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沒有聞到血味，但有淡淡的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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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這麼常喝藥？剛剛沒有見人送藥進去呀？難不成......王爺有不為人知的隱疾，才瞞著眾人私下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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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霓垂下眼，眨了眨，試圖掩飾眼底的心虛。她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麼不為人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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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通知茶水房備水，王爺要梳洗了。」竹風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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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奴婢立刻去。」夏雪霓應聲，急匆匆地跑開，把穆宸瑾審視的目光拋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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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宸瑾盯著她遠去的背景，沉默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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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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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穗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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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風抬眉微訝，王爺竟然主動問起了一介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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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王爺是覺得她可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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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宸瑾沒有回答，只是邁步走向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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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穗穗，看似膽小怕事，總是戰戰兢兢的模樣，他卻覺得她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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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劉嬤嬤引他見了這幾個新來的婢子，當時穆宸瑾就發現，這個小婢女即使低著頭，也能補捉到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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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與她接觸得不多，每次接觸，都能驗證他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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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讓婢女近身，只讓她們在旁邊候著，自己也暗中觀察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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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穗穗總是攢緊衣袖，時刻不能放鬆，並且在他看向她的那一瞬，全身緊繃，像察覺到危險的鹿，下一刻就要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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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教坊司出來的，理當見過不少達官貴人，穆宸瑾不知道她為何如此膽小，明明他不還不曾在她們面前發過脾氣，也不曾在她們面前動武，沒道理讓她怕成這樣，彷彿他是什麼毒蛇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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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外頭的名聲已經讓人聞風喪膽到這個地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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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宸瑾也好奇她為何如此敏銳，對「危險」有近乎本能的感知。即使是從小遭受打罵、對氣氛極為敏感的孩子，都不一定有如此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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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敏銳像是長期習武之人，但他又無法在她身上尋得一絲習武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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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要說的話，她又穩又輕的步伐倒是有點像習武之人，但這樣的腳步在舞伎身上並不罕見，另一名喚作紅袖的婢女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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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宸覲讓竹風去調查過這幾名婢子的背景，這個穗穗是農戶出身，因具有音律天賦，九歲被賣入教坊司，背景乾乾淨淨，沒什麼值得關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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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穆宸瑾就是直覺她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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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來想去，兩人已來到浴房門口，幾名小撕提著水桶進進出出，夏雪霓已經在門口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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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熱水已經備妥了。」夏雪霓行禮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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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靖王那一瞬便直覺地垂下眼睫，避開目光，僅守著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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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穆宸瑾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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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宸瑾視力極佳，遠遠就看到夏雪霓來回探頭確認備水的狀況，額間一層薄汗，在月光下閃閃發亮。這會兒見她低下頭，竟起了逗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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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伺候本王沐浴。」穆宸瑾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大步邁向浴房，留下一臉玩味的竹風，以及一臉困惑夏雪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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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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