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之歌：啟程》 - 第二十章：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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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莉婭的突然回頭，讓阿拉里克措手不及，甚至差點抓不穩摔下馬。

「你在做什麼？！」

但她並沒有回話，而是屏氣凝神，專注地看向前方。

凱倫在聽見後方的異動之後回頭。在看見塔莉婭的馬調轉回去朝反方向離開，離他越來越遠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裡冒出無盡的困惑和憤怒。

又來了。又來了！

他先是猶豫了一陣子，直到身後的馬蹄聲遙遠到快要消失不見，他才勒住韁繩，往回走。

塔莉婭策馬回到湖邊，此時澤維爾仍然痛苦地捂住身體踡縮著，在草地上扭動身體，額頭一下一下敲在地面上。

「呃啊啊！」

見此，塔莉婭來到他的身邊，迅速下馬。

阿拉里克失去支撐，只能用手撐在馬背上，不解地問。「你到底在想什麼？？！」

塔莉婭不回話。她奔向澤維爾，蹲在他身旁，翻開他的身體。「讓我看看。」

澤維爾略顯驚訝。他藍色的雙眼不再像之前那樣頻頻閃爍，反而像暴風雨恢復寧靜之後般黯淡。他冒著滿頭冷汗，勉強立起身子，露出他破爛衣服下的身體。

那個原先被冰封住、貫穿的大洞和心臟處，此刻重新被血肉填滿。但只有一層薄薄的薄膜覆蓋，裡面的腸子、心臟等內臟清晰可見。滿是鮮紅，怵目驚心。

塔莉婭驚得倒抽一口氣，捂住嘴，不自覺後退。連阿拉里克也忍不住驚呼。「天哪……」

雖然回來了，但一時之間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周圍除了廢墟，就是森林，薇歐娜也不在。最後，她將目光定格在她馬匹掛著的行李上。

她爬起來，去翻找她的行李。最後掏出了一瓶他們剛從商人那邊搶劫回來的藥水，回到澤維爾身邊。

「喝下這個。」

澤維爾接過藥水，仰頭用力地一飲而盡，嘴邊因急躁而溢出的藥水沾濕了他的臉頰和脖子，滴到衣服和草地上。

凱倫騎著馬趕到了湖邊，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塔莉婭將藥水瓶拿給澤維爾喝，而他顯然已經喝光了一瓶又一瓶，身邊已經躺了幾瓶空瓶子。

阿拉里克已踉蹌下馬，他將銀色的巨劍刺入泥土內，雙手交疊緊握著劍柄頂端，將身體的重量壓在劍身上，這才勉強讓搖晃的身體維持站立。而插在他體內的箭矢仍然像一根釘一樣刺傷著他每一根神經。他也喝了一瓶藥水，因為下馬而產生的新撕裂傷使他實在疼痛難忍。

凱倫翻身下馬，調整好薇歐娜的姿勢，就走過去將塔莉婭猛地拉起來，憤怒地盯著她。「你敢再這麼做試試看。」

塔莉婭雖然被他的怒氣嚇得瑟縮了一下，但仍直視著凱倫。

「他不是那個人。」

「他們是一體的，你這個蠢貨！」

澤維爾又喝完了一瓶藥水，將瓶子丟棄後，大口地喘著粗氣。「宗主……」

他身上的皮肉已經生長得差不多了，但那片臨時補上的缺口，膚色仍然與其他身體部分的不一樣，看起更深但更薄、更光滑。

凱倫見狀推開塔莉婭，掏出匕首，朝澤維爾走過去。塔莉婭趕緊從後背抱住他想阻止他。

「嘿，不要浪費我的藥水！」

澤維爾反應很快，在地上迅速後退，對凱倫伸出手。

「等！等！你已經殺過我一次了，我們扯平了，好嗎？」

「我們永遠不會完。」凱倫冷冷地說。

「我已經聽不見祂的聲音了，祂消失了！」

「那太好了。」

塔莉婭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她感覺到凱倫真的起了殺意。她急忙用力將膝蓋蹬向凱倫的後膝，使他猝不及防地倒下，再趁機將他拉倒在地。

凱倫憤怒地掙脫開她的束縛，轉頭對她怒吼。

「你這白癡！！」

「我有問題想問他！」塔莉婭說。「讓我先問完，好嗎？」

「我們沒有話要對叛徒說！」凱倫喊道。

「停下。」

阿拉里克突如其來的話讓現場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只見阿拉里克正虛弱不已地撐在劍柄上，但仍努力直起身子、挺起胸膛，保持最端正的姿勢說道。

「即使是一個罪犯也可以擁有為自己辯護的機會。讓我們聽聽他怎麼說。」

他每說一句話都在忍受著劇烈的疼痛，使他雖然姿態威嚴感十足，但微皺的眉頭和虛弱的語氣仍然出賣了他。

凱倫並不認同這個做法。但當他們的目光轉到澤維爾身上時，卻見他跪在地上，緩緩舉高了雙手，看著他們。

「我不會做任何事，我發誓。」

此刻的太陽已漸漸來到了西邊，樹影交叉、輕輕擺動。

澤維爾不再有之前的戾氣，或許是他已將心中擠壓許久的風暴都發洩過了，也或許是他心臟已經停止跳動過一次，因此害怕了，他們也不知道。

凱倫和塔莉婭站起來，他交叉雙臂站在一旁，但仍緊盯著他。她則來到澤維爾面前，對他詢問道。

「你是這裡的居民，對嗎？你從一開始就計劃這麼做了？」

澤維爾沉下臉，也放下了雙手。

「是的，我住在這裡。」

他轉頭往身後的已化為廢墟的故鄉看去，那裡曾經充滿人煙，現在卻只剩下一堆破敗的殘骸。

「他們的戰爭剛打起來的時候，那些混賬曾經以這裡作為據點駐扎過，還招募了我們一些人去補充他們損失的戰力。」

接著，澤維爾握緊了拳頭，低下頭，沉聲道。

「我曾經也是那之中的一員。」

塔莉婭靜靜地深吸一口氣。

澤維爾轉回頭，看著地面，目光低沉。

「但我們都只是一些普通的農夫，哪裡知道該怎麼打戰？多雷梵燒死了我們的指揮官，前線又死了一大批人後，他們就撤退了。」

澤維爾攥緊了雙拳。

「……還順帶燒光了我們的村子，把我弟弟妹妹們丟進了河裡。」

阿拉里克、凱倫都看著澤維爾，沉默不語。

塔莉婭原以為她會聽到的只是一個倖存者受難的故事，沒想到這之中也夾雜了各種複雜的利益與背叛。

澤維爾繼續說道。

「我逃走了，當然。我和一些朋友們逃到了金阜領，但沒人想聽我們說話。而且作為德雷克的逃兵，總有一天會被認出來的。之後我們又逃到了山郊的聖米倫修道院裡，才停下來。」

「聖米倫……？」阿拉里克下意識地說出口。他感覺腦海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逐漸串聯起來，只差一樣關鍵之物。

塔莉婭先是回頭看了阿拉里克一眼，見他並沒有想繼續說話的意思，就繼續問澤維爾。她剛剛似乎聽到了一絲不尋常的訊息。

「等一等，你說你們只是普通的農夫？」

澤維爾抬頭看著她，與她四目相對，沒有否認。

「但你……我沒見過哪個『普通』的農夫，是會用風暴之術電焦食屍鬼蝠的。」塔莉婭說。

「我的宗主找到了我。」

澤維爾的眼神變了，變得堅毅又憤慨。

「那些混賬必須為他們的罪行付出代價。沒人會幫我們，我必須親自行動。而我的宗主給了我復仇的力量。」

「你的宗主……他怎麼找到你的？」阿拉里克忍不住問。

「他在呼喚我。」澤維爾看向阿拉里克說。「在一座放滿奇怪用具的密室裡，他就在最中央，一本被鎖起來的書。」

「一本書？」

緊接著，阿拉里克再仔細盯著他的臉，他終於知道早前感覺到的違和感來自哪裡了。

「你就是偷了那本禁書——《生命起源法典》的提夫林賊！」

「別誣賴我！我沒拿走那本書！」澤維爾喊道。

阿拉里克難得激動起來。他此刻才發現，他之所以一直認不出澤維爾，除了因為只見過一眼他的素描畫像以外，現在的澤維爾那光滑的長髮和風暴藍的膚色，也與薩里安之手的通緝令上寫的特征不符。他手一轉拿起巨劍，朝澤維爾走過來。

「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錯誤？那是我們的禁物室！咳……裡面的每樣東西都危險十足！」

「你們……你是薩里安之手的人！」

澤維爾也激動地站起來了，與阿拉里克對峙上。

「怪不得我總覺得你這混賬這麼討人厭，原來你是他們的人！你們是我見過奉行著最可笑的教條的偽君子！」

「不許你如此無禮……」阿拉里克說著，再次感受到一絲溺水的感覺。

「不是嗎？為什麼不問問你自己呢？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公平可言！我們這些人——傳說有著惡魔血脈的人，生來就是比你們還要低一等的人，不管去哪裡都被唾棄！人們從不會邀請我們進入他們的家、精靈永遠抬頭看著我們，那些在烈日下敲著釘子、提著糞桶的人，永遠是我們。我們！」

澤維爾對著阿拉里克一連串的怒吼後，粗喘著氣，憋了許久的氣總算找到了靶子全部發洩出來。

阿拉里克皺褶眉頭緊緊盯著他。他也在輕喘著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以減緩劇痛。

「正是因為這個世界沒有公平，所以我們才存在。」

澤維爾聽完他這一句後笑了，輕蔑地說。

「你知道我們找過你們嗎？多雷梵連一句話都不願意聽；傭兵工會只認錢，殺掉德雷克的一個士兵都要價一座金庫；奧術迴廊連門都不讓我進。最後我們去聖米倫修道院找了你們，你猜猜得到的是什麼？一碗稀得像水的湯和一個讓我們放下的說教！」

阿拉里克聽完這一番話後沉默了。只有沉默。

一旁的塔莉婭來來回回看著他們兩個，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凱倫靠在馬邊，冷眼旁觀，並未多言。

「只有血月女士願意幫助我。」澤維爾瞪著阿拉里克，淡淡地拋出這一句。

阿拉里克沉著臉，握劍的手也不再那麼有力，漸漸垂下來。

他想象得到，在面對這種戰爭等級的罪惡之時，即使是他以前的身份，往往也無法決定任何東西，也難以做出決定。

塔莉婭回頭，面對澤維爾，再次詢問。

「最後一個問題。」

澤維爾看向她。

除了關於澤維爾的背叛的最後一塊拼圖以外，還有一樣東西。這也是其中一個驅使塔莉婭回頭的關鍵因素。

「你知道我是誰嗎？」

塔莉婭說完後，阿拉里克和凱倫都轉而看向了她。她自知這個問題聽起來有點愚蠢，不自覺地站直身子，直視澤維爾。

「呃，剛剛……你，或者說你的宗主，提到過我的血脈和魔力。」

塔莉婭抱著一絲極力想隱藏的期待，等待他的回答。

「你知道我是誰嗎？某個……領主之女之類的？」

但澤維爾則是露出疑惑的神情，回答道。

「不，我不知道。我的宗主沒有提到。」

「那你能感知到我身上的魔力嗎？」塔莉婭近乎渴求地說。

澤維爾仍然不太明白。

「只是一般的唱歌用的魔法。」

「沒什麼特別的嗎？」

「你想有什麼特別的？」

塔莉婭失望地垂下臉。她的嘴閉了閉，像是將一些話吞回了肚裡。

「不，沒什麼。」

其他人都看著她，她扭頭就往回走，接著用力一蹬，回到她的馬背上。

她很快就調整好姿勢，騎著馬的背影在黃昏下顯得有點落寞。

「我們走吧。」她說。

阿拉里克悄悄地回頭看了澤維爾一眼，就邊扶著他的劍，緩慢地走回去，在塔莉婭的幫助下上馬。

凱倫頭也不回地就拉上兜帽，調整好薇歐娜，利落地上馬後，就跟塔莉婭一起離開，留下澤維爾一人在原地。

四人在昏黃的光下離開了湖邊，遠離了這片經歷過許多事的土地。那束墳墓上的野花，花瓣隨風飄搖。而被留下的澤維爾，則在沉默中，目送著夕陽下的他們遠去。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tpPXTHI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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