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之歌：集結》 - 第三十章：離別

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529Bk0xb

謁見廳內，塔莉婭、凱倫和阿拉里克三人站在布萊登領主面前，木箱被放置在桌子上。塔莉婭打開木箱，將內容物展示給領主看。

當箱子打開的那一刻，布萊登領主倒抽了一口涼氣。

木箱裡是一具缺了右腿的矮人白骨，一隻金屬假肢取代了原本右腿的位置。他認得那隻金屬假肢，那是他姪女生前佩戴的，上面的塵土和磨損似乎在訴說著她遭遇了多麼不公的待遇。

他瞪大雙眼，本就緊繃的神經此刻在他太陽穴上跳動。

「我的大人，這是瑪麗·巴納比的屍骨。」塔莉婭說。

她偷偷觀察布萊登的表情，後者顯然從未想過他們居然會拿出這樣東西，作為證明他們推測的證據。

「她生前從未接受過巫醫的治療，因此避免了變成活屍的命運。」

布萊登領主握拳的雙手在微微顫抖，深深的黑眼圈下是震驚、無法接受眼前事實的眼神。

「你怎敢把這個拿到我面前？！！」

碰！

布萊登狠狠錘了桌面，桌子和木箱抖動，箱子後面的三人也嚇了一跳。

「你怎敢做這種事？！！我給你一點權限，你就得寸進尺騎到我頭上了是不是？！」

布萊登走過去，氣勢洶洶地揮手驅趕還愣在原地的那三人。

「滾！滾出我的視線！我不想再看見你們！」

塔莉婭他們連連後退。

謁見廳的門在他們面前關上了。

他們完全沒預料到布萊登會是這樣的反應，塔莉婭不知所措。

「這、這是怎樣？」塔莉婭喃喃道。「我們給他看了他看得懂的證據了啊！他還是不相信我們嗎？」

「他相信。」凱倫說。「正是因為這太清楚了，所以他才無法接受。」

阿拉里克皺了皺眉頭。

「這太離譜了……他是這裡的領主，如果連他都不願意澄清事實，居民們又該如何得知真相？」

凱倫扭頭離開，塔莉婭見狀跟上。

「你要去哪裡？」

「回旅館。」

凱倫盯著塔莉婭。「別忘了你答應我的兩個月，五天後就離開這裡，不管結果如何。」

塔莉婭聽聞此際，臉色沉了下來。

跟在他們身後的阿拉里克聽見如此，不安感也油然而生。如果他們離開了，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堅持真相了。

塔莉婭跟在凱倫旁邊，嘗試用軟性攻勢向他懇求。

「能不能再寬容個一點點？我們已經有了沒人實現過的重大突破了！或許再深入一點，就能突破困境了。」

「不行。」

「拜託了，我們已經很靠近真相了……」

「我們還不知道瘟疫的原因。」

「是這樣沒錯……但你看！連活屍的源頭都找到了，查清瘟疫的源頭只是時間問題。」

「不要太天真了。」

凱倫停下來，塔莉婭也跟著疑惑地停下。

忽然，凱倫伸手將塔莉婭脖子上的紗布扯開，塔莉婭反應不及，痛呼一聲。「嗷！」

她脖子上的那兩個傷口即使已經敷過藥了，但洞口絲毫沒有變小，凱倫輕輕一捏，甚至還滲出了血。

「你幹嘛啊？」塔莉婭吃痛。

「你傷口最近是不是好得越來越慢了？」凱倫說。

「呃，好像是有點……」

凱倫盯著她。「還有，你的反應越來越遲鈍了，你本來應該可以擋住我的。」

塔莉婭有點心虛。

阿拉里克臉色鐵青，他在這裡待了四年，他知道這現象意味著什麼。

「我們五天後就離開。」

凱倫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塔莉婭和阿拉里克留在原地愣住，然後彼此互相對望。她將紗布貼回去，不需要再多做說明，他們也了解這件事的嚴重性。

之後的幾天，阿拉里克在鎮子裡，大聲地向他人宣傳巫醫是活屍的源頭，讓大家停止接受他的治療。但他收穫的僅僅是他人的冷眼旁觀、責備他胡說八道、以及認為他只是想博取關注的冷嘲熱諷。

他站在巫醫的小屋外，向那些前來尋求治療的病患們揮手，拼命想解釋巫醫並不是好人，嘗試阻止他們進入小屋接受治療。但他反而被病患們推搡，差點被圍毆，被孩子們在他背後丟臭雞蛋，連那位曾經在墓園上親口感謝他的女人，也失望地離他而去。

有人說他想取代巫醫的地位，有人說他像十幾年前的瑪麗一樣瘋了，有人說他調查瘟疫只是在做做樣子，居心叵測。

塔莉婭知道他這樣只會引起鎮民的反感，勸說他尋找其他的方法，但當他反問她該用什麼方法的時候，她又說不出來。

她在這五天內不再去市集，不再去取悅眾人，而是埋首於所有她能找到的，可能與「藍色古樹」有關的書籍。

綜合他們所有已知的線索，廢棄的星鋼礦鎮底下，那個傳有「藍色古樹」的深不見底的深淵內，是唯一一個還沒人探索過的地方。

矮人們當初並不是沒有想過下去，畢竟那裡埋藏著大量的星鋼礦，那是活脫脫的財寶之地啊！但通往下方的階梯和負重器械才開始建造不久，礦鎮就因瘟疫而廢棄了。

塔莉婭從瑪麗的房內拿來了星鋼礦鎮以及地底礦道的泛黃地圖，標識出了深淵的位置。但這還不夠，她還需要知道更多情報，才能為後人留下新的線索。她在旅館的房內，拼命閱讀所有有關「樹」的書籍。

但時間仍然在無情地倒數。

在他們約定離開爐火鎮的前一晚，塔莉婭拖著疲憊不堪的雙眼，於旅館房內，在昏暗的燭光下閱讀《消逝的傳說：樹妖》。旁邊放著已經閱讀完畢的《來自木精靈的草藥學》、《落雪峽谷的樹木種類》、《特殊樹木：大地之母的神跡》等等書籍。

忽然，她的房門被敲響。

「進來。」

阿拉里克推開門，門板被地上堆疊的書籍擋著，開不完全，他看著坐在桌前的塔莉婭，輕聲呼喚。「塔莉婭。」

塔莉婭轉過身。

「噢，阿拉里克。」她還以為是凱倫要來告知她什麼行前准備。「怎麼了？想跟我們來頓離開前的最後一頓晚餐嗎？」

「不是。」

阿拉里克見她好幾天都沒怎麼出門，本來還有點擔心的，現在看來她的精神狀態還可以。「布萊登領主叫我們過去見他。」

「什麼？」塔莉婭懷疑自己聽錯了。「布萊登領主？真的？」

阿拉里克點點頭。

「他想通了嗎？？」

塔莉婭跳起來。「我們趕緊過去！噢對了，還要帶上凱倫！」

三人前往領主宅邸。

書房內，布萊登領主已經坐在沙發上等待了。這次他少了之前的激動，反而是滿滿的疲憊與無力感。

「我的大人。」塔莉婭說。

布萊登坐在原位，招呼他們在面前那張長形沙發上坐下，三人一一入座。

「前幾天我失禮了，抱歉。」布萊登說。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粗糙沙啞，就像灌了一整晚的酒後第二天宿醉，喉嚨嘶啞的人那樣，想必經歷了不少掙扎。

「我相信你們說的是事實，能查到活屍的源頭這件事不簡單，我欠你們的。」

布萊登領主的話讓塔莉婭和阿拉里克喜出望外，但緊接著，他的話又立刻讓他們皺緊了眉頭。

「但我不能將這件事說出去，或者把巫醫趕走。他是這裡唯一一個能有效抑制瘟疫的人，沒有他，我們都得等死，希望你們能理解我的難處。」

布萊登抬眼看著塔莉婭，後者臉色如吃了屎一樣難看。

「所以，我還想再重新拜託你們一次。」

布萊登直起身子坐正，以恭敬的姿態，正視眼前這三個曾被他認為是烏合之眾的人。

「請幫我查清瘟疫的源頭，事成之後，我不止會給你詩歌的下落，還有一大筆賞金，作為報答。」

說完以後，布萊登領主向他們低頭。

「拜託了。」

這個粗獷、桀驁的男人，從未向誰如此低聲下氣過。這一次，他收起自己的驕傲，真心地向面前這三位為爐火鎮第一次打破困境的人低頭。

塔莉婭和阿拉里克誠惶誠恐，凱倫則仍然面無表情，但他心裡對這位矮人領主升起一絲敬意。

「您請起來。」塔莉婭急著說。

「我們會盡力的，布萊登大人。」她沒有直接答應，而是用了一個更委婉的說法。

布萊登抬起頭，他額頭的皺紋看起來更深了。

「謝謝你們，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儘管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會盡力協助。」

塔莉婭有些心虛，她偷偷看向凱倫，凱倫仍然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阿拉里克心裡知道他們的打算，但此刻也不好在這裡捅破。

三人會見完領主，從領主宅邸走回旅館的路上，氣氛異常沉重和安靜。他們各有各的心思藏在心底，誰都不想做第一個開口的那位。

在度過了一個無眠的夜晚後，第二天下午，他們還是迎來了道別的時刻。

阿拉里克站在旅館門口，看著塔莉婭和凱倫收拾好行囊出來。

「真的不考慮再留一下嗎？」他問。

塔莉婭不說話，凱倫代為回答。

「我們要走了。」

「好。」阿拉里克感到惆悵。「我送你們去鎮口。」

三人來到爐火鎮鎮口，通往灰谷的路上，阿拉里克向他們行禮。

「願你們旅途順利。」

凱倫對他點點頭，雖然相處短暫，但他對使命的堅持還是讓他敬佩，儘管有些看不慣他過於死板和愚蠢。

「走吧。」

凱倫帶著塔莉婭轉身，阿拉里克在他們身後目送他們離開。

塔莉婭邁著沉重的步伐，步履艱難地一步一步往前踏。

她腦海不斷圍繞著瑪麗的日記裡，她的堅毅和求助。

還有瑞娜，那個女僕，對前主人的忠誠即使過了十年也不變。

布萊登領主，他本可以拋下這座瘟疫之鎮遠走高飛，但他始終留在這裡拼命尋找生路。

貝爾塔，她死裡逃生，卻將過去的傷痕轉化為未來更好的生活。

阿拉里克……他一個外人，卻在這片死亡之地找到了自己的用處，即使被人們所誤會和嫌棄，仍然堅持留下來做他心中認為的正確的事。

正確的事……

塔莉婭停下腳步。

她踩到了地面上路過的螞蟻，然後抬起腳，看著其他螞蟻受驚四處逃竄。

牠們是如此渺小，她一腳就踩死一大片，但牠們仍然還活著，在世界的微小角落裡頑強地活著。

其餘的螞蟻繞道而行，其中有幾隻還將同伴的屍體叼走。

這樣做有意義嗎？

只是為了讓其他人活下去？

她拿出口袋裡折起來的紙，攤開來，那是她撕下的瑪麗日記的最後一頁，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字：「幫幫我」。而塔莉婭兩個月前新寫下的字跡此刻在下方異常顯眼。

委託接受。

「如果因為恐懼死亡，而不做任何努力，那族群還能延續至今嗎？」

塔莉婭突然冒出來的話，讓前方的凱倫停下腳步，後方的阿拉里克也抬起頭仔細聆聽。

「瑪麗的結局儘管悲涼，但她留下的東西，卻也造福了後人。」

「你在說什麼？」凱倫問。

塔莉婭捏緊那張皺巴巴的紙，抬起頭，直視著凱倫的雙眼。

「他們只剩下最後一個線索還沒探索過：星鋼礦鎮底下的深淵，那座傳聞中的巨大藍色古樹。」

凱倫立刻意識到她在想什麼，然後生氣地說。

「別異想天開了！那是瘟疫的發源地！什麼藍色古樹的甚至沒有正式的記載，那就只是死路一條！」

「如果連試都沒有試就放棄了，那我就不是一個合格的英雄。」

「少做些愚蠢的英雄夢了！死了就是死了，不會有人記得你的！」

凱倫的話戳中了塔莉婭心底深處的痛處，但她沒有因此動搖，反而越發堅定。

她說出了預言詩上的一句話。

「他們不是完人，但碎片也能成就奇蹟。」

塔莉婭握緊拳頭。

「如果我的死能為後來之人帶來幫助，那我義無反顧。」

她眼神堅定，清澈如水，視死如歸。

凱倫十分不理解這份情感是從何而來的，他完全無法想像，居然有人會願意為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和一份不確定的未來，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險。

「蠢貨！！！」凱倫大喊。

塔莉婭看著他，她知道，他絕對無法理解她的選擇。

「彌森迪爾的信只有一封，我相信你可以安全又快速地送到的。」

然後她苦笑了一下。

「而且少了我這個拖油瓶，你會更方便吧。」

凱倫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你會死的！！！」

她想起來，這句話在她主動獻血的那一晚也聽過。

塔莉婭緩緩地說。

「抱歉，但我想留下來，希望你以後可以回來看一下我。哦對了，別忘了那首《地牢王子之歌》怎麼唱，我寫了很久呢。」

凱倫瞪大雙眼，原來那天她看見他在旅館坐下了。

「謝謝你，再見了。」

塔莉婭回頭了。

凱倫在她身後不知所措。

她回到鎮口，阿拉里克訝異地看著她。

「你想清楚了？」

塔莉婭點點頭。

「我想去尋找星鋼礦鎮的藍色古樹，至少確認這個傳聞是不是真的。」

阿拉里克對她升起由衷的敬意，他對她跪下行騎士禮，按手於胸。

「我會跟隨你，塔莉婭，由天地見證。」

這個大個子的突然跪下嚇到了她，她急忙將他拉起來。

「不要對我發誓，我們是隊友！給我起來！」

阿拉里克和塔莉婭轉身回去爐火鎮。

阿拉里克離開前不放心地回頭，凱倫仍然站在原地，大半張臉遮蓋在兜帽的陰影下，看不清表情。

他想，這或許是塔莉婭第一次不聽他的話吧。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