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者 - 第6章：虚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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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上那场突如其来的『神仙打架』后，在下课时，浮晨梦发现总有那么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从各个角落投射到自己身上，让他如坐针毡。

这楚天秋...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他需要一个更安静、广阔，也适合『隐身』的地方。

午休时间，他想到了那个地方——图书馆。

走出教室，在通往楼梯的走廊上，他与一个抱着一叠资料的身影擦肩而过。

那是一个绑着高马尾的少女，白玉般的容颜下勾勒出精致的五官。

他的同桌，余念安。

少女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注意到他。

就在交错的那一瞬，一股淡淡，仿佛混合着消毒水和铅笔屑的味道拂过鼻尖。

浮晨梦的脚步，近乎是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只看到了少女那清丽的背影。

…奇怪。

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他确信，自己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叫余念安的少女的存在。

或许…只是错觉吧。

他不再多想，继续迈开脚步，朝着六楼的方向走去。

忆心初中的图书馆，比他想象的还要夸张。

它似乎占据了整个教学楼的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将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了进来。

一排排由深色实木打造的书架似乎看不见尽头，散发着纸张与油墨混合的味道。

学生们安静地穿梭其间，或是在窗边的阅览桌前奋笔疾书。

这里的学习氛围，甚至比浮晨梦所在的那个『尖子班』1班，还要浓厚数倍。

他想起今早陈俊南的话，想起课堂上那个锋芒毕露的楚天秋。

忆心…这座新兴的城市，似乎...真的不容小觑。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里足够大，也足够安静。

他这滴水，可以更完美地汇入名为人群的大海。

他走向社会科学区，在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中穿行，指尖轻轻地滑过一本本书的书脊，像是在与一个个沉默的灵魂对话。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很旧，书脊上只印着一行烫金小字的精装书上——《The Crowd: A Study of the Popular Mind》。

浮晨梦的眼睛一亮。

就是它了。

他抽出书，找了一个几乎被书架的阴影完全笼罩的偏僻角落坐了下来。

翻开书页，一股夹杂着尘埃与时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很快就沉浸了进去。

这里的世界比外面那个充满了不可控变量的世界要简单得多，也更安全得多。

文字是冰冷的，逻辑是清晰的，人心在这里是可以被解构和分析的。

他完全忘记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压抑的轻微争执声，将他从书海中拉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入口。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校服，看起来有些怯懦的男生，正被两个戴着『图书馆委员』袖章的高年级学长给拦了下来。

“同学，对不起。”其中一个学长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图书馆规定，衣冠不整者，禁止入内，而且你的领口，有墨迹。”

那个怯懦的男生，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拉了拉自己的衣领。

“…可是，我…我只是想进来还一本书，马上就走。”他小声地辩解着。

“规定，就是规定。”另一个学长冷冷地回答。

浮晨梦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场典型的『学生官僚主义』，无聊的戏码。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沉稳的声音，从那两个学长的身后传来。

“张学长，李学长。”

一个同样戴着图书馆委员袖章的少女，微笑着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容貌极其精致，气质端庄高洁的少女，脸上带着一副无可挑剔的、令人感到亲切却又疏远的完美微笑。

浮晨梦认出了她。

那是他的同班同学。

坐在1班教室第一排的，那个名叫舒画的少女。

“…是舒画啊。”那两个高年级的学长看到她后，气势似乎弱了几分，“舒画，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

“我知道。”舒画点了点头，脸上的微笑没有变。

她没有去和学长们争辩，而是转过身望向那个快要哭出来的男生，“这位同学是来还书的吧？不介意的话，可以先把书交给我吗？我帮你还。”

“下次记得要把自己收拾干净再来，图书馆是大家共同维护的家园，不是吗？”

她的声音，如同一阵春风。

那个男生愣愣地将书递给了她，然后感激涕零地连声道谢后，逃似的离开了。

危机，似乎就这么化解了。

舒画回过头，依旧微笑着。

“两位学长，辛苦了，严格执行规定，是我们的职责，不过，刚才那位同学要还的书，好像是上学期就到期了。”

“按照规定，逾期还书，是要登记并扣除诚信分的，你们…刚才好像忘了这一步？”

那两个学长的脸，瞬间僵住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只顾着在『仪容』这种小事上刁难新生，却忘了去核查『逾期』这个更重要的规定。

这一下，就从『尽职尽责』，变成了『玩忽职守』。

舒画脸上的微笑依旧，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会把这件事如实地记录在今天的工作日志里，没问题吧，两位学长？”

“…没，没问题。”那两个学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不敢多说一句，灰溜溜地走开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被她用最遵守规则，也最滴水不漏的方式给解决了。

她既帮助了新生，又敲打了学长，还维护了规定。

无懈可击。

周围的学生，都向她投去了敬佩和崇拜的目光。

而远在角落里的浮晨梦看着这一切，却只是在心里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虚伪。”

浮晨梦当然知道她在做什么。

展现手腕、打压同僚、以及...树立个人威信。

这件事的『最优解』明明只需要一步，那就是让那个男生进去还书，仅此。

可眼前这个这个少女却把它变成了一场耗时数分钟、毫无意义的『权谋游戏』。

…麻烦的家伙。

以后，离她远点。

浮晨梦收回了目光，重新将视线落回了书页上那不会说谎的文字之中。

他不知道，就在他低头的同时，那个被他定义为『虚伪』的少女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向他这个方向投来了一道充满了探究的深邃视线。

...

午休结束的铃声，将浮晨梦从书本的世界里拉了出来。

他合上那本《乌合之众》，将其放回原位，然后像所有其他学生一样沉默地走出了图书馆。

回到喧闹的四楼走廊，那被各种视线包裹的熟悉感觉再次袭来。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1班的教室。

一进门，他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原本安静的教室，此刻却像一滴水溅入了滚油的锅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声。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教室后方的布告栏上。

浮晨梦走到自己的座位，在放书的时候，目光也随意地瞥向了那张新贴上去的公告。

关于举办初一新生交流辩论赛的通知。

公告的内容，言简意赅。

为了促进新生的交流与融合，辩论社与学生会决定在本周五举办一场以『班级』为单位的辩论赛。

公告的最后，只留下了一句简单的『望各班同学踊跃参与』，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奖品或荣誉的信息。

甚至连赛制也没有。

奇怪。

浮晨梦在心里，默默地，给出了一个评价。

为了『交流』，却采用『对抗性』最强的『比赛』形式。

这其中的内在逻辑，是矛盾的。

然而，这种在他看来不合逻辑的活动，却显然点燃了教室里绝大多数人的热情。

“辩论赛啊，我听学长学姐说好久了，终于来了！”

“这次的主题会是什么？是『科技发展利大于弊』，还是『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喂喂，我们班谁的口才最好？一定要把2班那个嚣张的家伙给干掉！”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跃跃欲试。

仿佛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交流活动，而是一个可以证明自己与碾压对手的，期待已久的『战场』。

浮晨梦收回目光。

这所学校的『好胜心』，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浓厚得多。

可他对此没有丝毫兴趣。

他拉开椅子准备继续扮演他的『透明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沉稳的声音，压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嘈杂。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

是舒画。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讲台上。

她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平静眼睛环视了一圈。

整个教室，在三秒钟之内，就恢复了针落可闻的安静。

自然而然，一种近乎本能般的『服从』。

浮晨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个少女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权威』感，远超一个普通的图书馆委员。

“关于辩论赛，”舒画开口了，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我刚才已经和班主任沟通过了。想要参加的同学，现在可以把名字报给我。”

“放学后，我们在图书馆六楼的研讨室，进行第一次的内部选拔和排练，有问题吗？”

她没有问『好不好』，而是『有没有问题』。

教室里没有人提出异议，仿佛由她来组织这一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十几个名字，很快就报了上去。

舒画拿着名单，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正准备走下讲台。

突然，她的目光精准穿过了整个教室，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少年身上。

“浮晨梦同学。”她点了他的名。

浮晨梦抬起头，眼神平静地与她对视。

舒画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

“我看过你的入学成绩。你的『语言与逻辑』那一项是满分，有没有兴趣也来试一试？”

这句邀请，瞬间让全班所有的目光一下聚焦到了浮晨梦的身上。

浮晨梦的心里，涌上了一股强烈的烦躁感。

他讨厌这种被关注的感觉，更讨厌眼前这个少女那看似温和，实则充满了掌控意味的行事风格。

他甚至懒得站起来。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最简洁与冰冷的语气，给出了回答。

“没兴趣。”

三个字，干脆利落。

让教室里那刚刚还很和谐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就好像所有人都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当面用这种态度去拒绝舒画的邀请。

舒画脸上的微笑，也在瞬间出现了几乎看不见的僵硬。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那份从容。

她看着浮晨梦，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便转过身，走下了讲台，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冲突只是一段无伤大雅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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