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廷軒的車隊駛入工地深處，在一棟廢棄大樓前停下。
雨薇被帶下車時，腳踩到碎石發出一聲輕響。夜風從破損的窗口灌進來，帶著鐵鏽和灰塵的氣味。她被帶進大樓內部，保全跟在身後。陸廷軒走在前面，江曼妮跟在他旁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節奏不急不慢。
他們上了二樓。走廊盡頭是一間空曠的房間，牆面斑駁，地上散落著碎磚和鋼筋碎屑。窗戶破了大半，風從缺口灌進來，吹動地上的灰塵。
被留在路口的小唯在混亂中摸到了手機。螢幕裂了，碎玻璃扎進指尖，她沒感覺。她沒有猶豫，直接打開那個加密通訊軟體——就是匿名郵件末尾附上的那個帳號。她點開對話框，手指在顫抖，抖到她得用另一隻手壓住手腕才能穩住。
她飛快打了幾個字：「他們帶走了雨薇，往北邊的廢棄工地去了。快！」
訊息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一秒、兩秒。對話框裡跳出一個定位，緊跟著一行字：「我已經在路上了。小唯，保護好妳自己。」
她認得那個語氣。冷靜、簡短、沒有一個多餘的字。從第一次聯絡到現在，那個人從來沒有多說過一句話，但每一次都精準地出現在該出現的時候。小唯沒有追問他是誰，沒有問他怎麼會知道，她只是握緊手機，朝著那個定位的方向跑過去。
許莫澄掛斷通訊時，手指握著方向盤，關節泛白。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引擎轉速拉到極限。他從一個小時前就開始移動了——從雨薇的定位開始偏離正常路線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在出發的路上。他不需要等小唯的訊息才知道出事，但那條訊息讓他確認了方向。
後座坐著兩個人，後車廂裡有他提前準備好的裝備。他一直在準備這件事。從江曼妮交保出來的那一天開始，他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工地現場，二樓房間。
陸廷軒站在窗邊，背對著房間。江曼妮站在雨薇身後，低頭檢查指甲。保全守在門口，雨薇站在房間中央，視線低垂，沒有看任何人。
江曼妮抬起頭，視線落在雨薇的背影上。她往前走了一步：「妳知道我最討厭妳什麼嗎？不是因為許莫澄。是妳明明什麼都沒做，就讓所有人圍著妳轉。」
雨薇沒有回話。
「妳站著發呆，皺眉，掉眼淚——」江曼妮的聲音放低了半度，「就有人願意幫妳擋刀。廷軒幫妳擋了。許莫澄也在暗處幫妳。妳只要活著，就有人願意為妳付出代價。」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側過頭，嘴唇幾乎貼在雨薇耳邊：「如果妳死了，他會多痛？」
「夠了。」陸廷軒的聲音從窗邊傳來。他轉過身，面色蒼白，眼底有血絲，「帶她走，別在這裡說這些。」
江曼妮退開半步，笑了一下：「你捨不得？」
陸廷軒沒有回答。
許莫澄到達工地的時候，沒有從大門進入。他從側面翻過鐵皮圍牆，小唯跟在他身後，腳步踩在碎磚上，壓低聲音：「二樓，我剛才看見燈光在二樓亮了一下。」
許莫澄沒有停步。他的視線落在二樓那扇破損的窗戶上，燈光從裡面透出來。他快步進入大樓，樓梯間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來回反彈。快到二樓轉角時，他聽見了裡面的聲音——江曼妮的語調，帶著某種已經收不住的情緒。
他沒有放慢速度，轉進走廊時，視線穿過敞開的門，看見了雨薇站在房間中央。然後他看見江曼妮站在她身後，手掌貼在她後背上，用力推了出去。
雨薇的身體往前傾，撞上那根突出的鋼筋，生鏽的邊緣劃過她的額角，她失去平衡側倒下去，後腦撞上地面。悶響傳過來的時候，許莫澄已經跑到了門口。
「江曼妮！」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某種被壓到極限之後終於斷裂的東西。
江曼妮抬起頭，看見他出現在門口時，臉上的表情沒有慌張，反而浮現一抹淺淺的弧度，像終於等到了一個人：「許莫澄，你終於來了。你看到了嗎？你放在心裡的人，現在躺在地上。」
許莫澄沒有看她，視線落在雨薇身上。暗紅色的液體從她額角滲出來，沿著顴骨往下淌。她的眼睛半睜著，視線沒有聚焦。
小唯從他身後擠進來，跪倒在雨薇身邊，握著她的手。
許莫澄抬起頭，看向江曼妮身後的陸廷軒。陸廷軒站在那裡，視線落在雨薇身上，嘴唇微張，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這就是你要的？」許莫澄的聲音很輕，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你把她帶到這裡，讓她被推倒，然後你站著看？」
陸廷軒的嘴唇動了一下，視線沒有從雨薇身上移開。
江曼妮往前走了半步，擋在許莫澄和陸廷軒之間，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他沒動手。是我推的。但你知道嗎？他剛才沒有攔我。因為他也想看看，你看到她在血裡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許莫澄站在原地。風從破損的窗戶灌進來，吹動他外套的下擺。他沒有看江曼妮，視線從雨薇身上移到陸廷軒臉上：「你讓她動手？」
陸廷軒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沒有。」
「你沒有攔。」
陸廷軒的視線和許莫澄對上。那一瞬間，他看見了許莫澄眼底某種他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憎恨，像一條結冰的河面被徹底壓碎之後，剩下的只有深不見底的水。陸廷軒沒有移開視線，但他也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手指，指關節微微泛白。
江曼妮看著許莫澄，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雨薇，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終於確認了某件事：「果然，只有這樣你才會看著她。」
小唯蹲在雨薇身邊，聲音在抖：「救護車呢？」
許莫澄沒有回答。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江曼妮面前，盯著她的眼睛：「她會沒事的。」
江曼妮歪了一下頭：「你確定嗎？」
「她會沒事的。」他重複了一次，聲音更輕了，像在對自己說。
然後他蹲下身，視線落在雨薇的側臉上。她的眼睛已經完全閉上了，嘴角有一條乾掉的血痕，沿著下巴的弧度延伸到頸側。
小唯的手握著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去，像在嘗試把某種正在流失的東西接住。風還在從破損的窗口灌進來，吹動地上碎落的磚屑，一片一片翻滾著往門口的方向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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