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深夜,宋雨薇為了準備一個急件,獨自開車從公司返家。辦公室的白熾燈在身後熄滅時,走廊裡只剩她一個人的腳步聲迴盪。她沒多想,抱著筆電和資料夾走進地下停車場,引擎發動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格外響亮。她應該找人陪的,應該叫小唯一起走的,但她不想麻煩任何人。
回程路過一段工業區道路時,路燈突然發出刺耳的電流聲,「滋」的一聲,隨即整排熄滅,四周陷入一片死寂。車燈照出前方一小段灰白路面,像一條沒有出口的隧道。兩側是廢棄的廠房和雜草叢生的空地,連一盞住家的燈光都看不見。
宋雨薇心跳加速,握緊了方向盤。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機——訊號格只剩一格,忽明忽滅。她正猶豫要不要掉頭換條路,後視鏡裡突然出現兩道刺眼的遠光燈,一輛黑色轎車正以極快的速度逼近,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聲。
「砰」的一聲悶響,她的車尾被重重撞了一下,整輛車往前猛衝,安全帶瞬間勒緊她的肩膀。第二下撞擊緊接而來,比第一下更狠,車身被推向路肩,輪胎刮過砂石路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花在夜色中飛濺。雨薇慌亂中猛轉方向盤,但路面太滑,車頭失控滑行,像一隻被擊中的鳥在空中翻轉,最終狠狠撞上護欄。安全氣囊「砰」地彈開,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瀰漫開來,車頭冒著黑煙,引擎蓋扭曲變形,碎玻璃散落在儀表板上。
她的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她使勁眨了眨眼,才勉強看清擋風玻璃上蜘蛛網狀的裂痕。後視鏡裡,那輛黑色轎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兩個穿黑色風衣、戴口罩的男人走下車,手裡握著金屬器具——一根鐵棍和一把扳手——在昏暗的月光下泛著冷光。他們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雨薇驚恐地縮在車內,顫抖著掏出手機——螢幕顯示「無訊號」。她按下緊急通話鍵,撥不出去。她往後座縮,身體貼著椅背,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像鼓槌在耳膜上猛敲。車門被硬生生撬開,金屬變形的尖銳聲響劃破夜空,冷風灌了進來,帶著工業區特有的鐵鏽和塵土氣味。
「宋小姐,跟我們走一趟吧。」其中一個男人開口,聲音冰冷,像在唸一份已經排練好的台詞。他伸出手,粗壯的手指朝她的手臂抓來。
雨薇閉上眼,指甲掐進掌心,嘴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她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陸廷軒替她擋下水晶碎片時的背影、小唯拉著她往後退的手、還有那個她始終無法確定的、關於許莫澄的模糊記憶。
然而預想中的粗暴拖拽沒有發生。
一聲悶響伴隨著金屬碰撞聲劃破黑夜——那是鐵棍砸在柏油路面上的聲音。一道身影從路邊樹叢的陰影中飛躍而出,像一頭蟄伏已久的獵豹終於出手。他精準踢飛了其中一人手中的鐵棍,反手一個肘擊將另一人逼退,動作乾脆俐落,毫無多餘的停頓。那兩個歹徒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埋伏在這裡,腳步明顯亂了一拍。
來者穿著黑色防風外套,戴著半罩式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月光下冷冽如冰,卻在看見車內縮成一團的宋雨薇時,閃過一瞬間的緊繃。他的右手手背上有暗色的痕跡,像是剛結痂的傷口又被撕開,正隱隱滲出血珠。
「滾。」他低吼一聲,聲音刻意壓低,沙啞而冰冷,像砂紙刮過鐵板。他的身體擋在車門前方,像一堵不會移動的牆。即使右手在微微發抖,他腳下的重心依然穩穩釘在地面上。
兩個歹徒對視一眼,像是在衡量眼前的局面。他們的目標是宋雨薇,不是來跟一個不要命的瘋子纏鬥。其中一個罵了句髒話,撿起地上的鐵棍,兩人轉身奔向黑色轎車。引擎轟鳴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尾燈像兩顆紅色的眼睛迅速縮小,最後被黑暗吞沒。
工業區的道路重新歸於死寂。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玻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雨薇癱坐在護欄邊,雙腿還在發抖,膝蓋軟得站不起來。安全氣囊的粉末黏在她的頭髮和衣服上,臉頰上有被碎玻璃劃出的一道細小血痕,但她感覺不到痛。她抬頭看向那個背對著她的身影——他的肩膀在劇烈起伏,呼吸很重,像是在壓抑什麼。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手背上有暗色的液體正順著指尖往下滴,一滴、兩滴,落在灰白的地面上,暈開成小小的暗紅色圓點。
她心頭猛地一跳。那個身影、那個姿態、那隻受傷的右手——
「……許莫澄?」她的聲音顫抖著,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終於發出裂響。
那道背影猛地一僵,像被電流擊中。他的肩膀原本繃緊的線條瞬間僵硬到極點,連呼吸都停了一拍。沉默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壓得比剛才更啞,啞到幾乎不像他原本的聲音:「認錯人了。」
他沒有回頭。他快步走向路邊一輛不起眼的深色轎車,腳步有些踉蹌,像在強撐著什麼。他拉開車門時,右手的血蹭在門把手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跡。發動引擎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車燈亮起的瞬間,雨薇只看見他坐進駕駛座的側影——口罩還掛在臉上,但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是刻意避開了後視鏡的角度。
她來不及追,那輛車已經加速駛離。尾燈在夜色中迅速縮小,最後完全消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工業區的道路重新歸於死寂。只剩她和一輛冒著黑煙的車,和地面上那兩滴還沒乾透的血。雨薇盯著那兩滴血,雙手撐著地面,指甲刮過柏油路的粗糙表面。她沒有哭。她只是坐在那裡,很久很久,久到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散亂,久到遠處傳來拖車引擎的聲音。
當晚,雨薇被拖車送回家。陸廷軒已經在公寓門口等候,顯然是接到了交通通報或什麼人的電話。他看見她狼狽的模樣——頭髮散亂、臉頰有傷、衣服上沾著安全氣囊的粉末和灰塵——臉色一沉,快步上前將她攬入懷中,手臂收得很緊,像怕一鬆開她就會消失。
「怎麼回事?我打妳電話一直打不通!」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怒意和後怕。
「廷軒,有人襲擊我。」雨薇緊緊抓著他的手臂,指甲陷進他西裝的布料裡,「是許莫澄救了我,但他裝作不認識我,直接開車走了。」
陸廷軒的眼神微微一沉,那雙眼睛裡閃過某種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嫉妒、有某種被觸碰到底線的冷意。但他沒有發作,語氣依然平穩,只是比平常更低了幾分:「他既然救了妳,為什麼不敢認妳?雨薇,他現在的情況很複雜。江曼妮的人還在找他,他身上背著太多事情。妳千萬不能再跟他有任何牽扯,太危險了。」
雨薇沒有說話。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穩定的心跳聲。但她腦子裡轉的,全都是那個背對著她的身影,和他那句沙啞的「認錯人了」。
那一晚,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影。閉上眼就是工業區那段黑暗的路、撞上來的車、擋在她面前的身影——和他最後那句「認錯人了」。他的聲音啞到不像他,但他的背影、他的動作、他右手手背上那道血痕,她怎麼可能認錯?
她起身打開電腦,登入遊戲。花海在夜色中靜靜搖曳,螢幕的光映在她疲憊的臉上。長風微瀾已經在線。見她上線,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開口,像知道她會說什麼。
暮雨微茫:『老公,今天有人襲擊我。是那個死傲嬌救了我,但他不認我。』
螢幕另一端的許莫澄坐在黑暗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道被鈍器劃破的傷口還在隱隱滲血,他隨便用一條舊毛巾纏了幾圈,毛巾已經被染紅了大半。他按住傷口,用左手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長風微瀾:『……妳有沒有受傷?』
暮雨微茫:『我沒事。但他右手受傷了,流著血就走了。』
許莫澄沉默了幾秒。他看著自己右手的傷口,指尖輕輕敲了一下鍵盤:
長風微瀾:『他救了妳,這就代表他還在。只要他還在,就沒有走到絕路。』
暮雨微茫:『但他為什麼裝作不認識我?為什麼不能讓我知道他還好好的?』
許莫澄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覆。窗外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他手背上的傷口刺痛了一下,他咬著牙沒有出聲。他不能告訴她真相——那些追殺他的人還沒有放棄,江曼妮雖然被凍結了資金,但她的人還在活動。只要他承認自己的身份,她就會被捲進這潭渾水裡。他已經把她推進了陸廷軒的保護範圍裡,陸廷軒有資源、有人脈、有能力擋住那些危險。而他許莫澄,只剩一條還在淌血的右手,和一台快要報廢的筆電。他不能功虧一簣。
長風微瀾:『或許他有他的苦衷。聽我的,別再去找他了。太危險了。』
暮雨微茫:『我知道。但我真的好想確認他是不是還好好的。』
許莫澄看著那行字,視線從螢幕移到自己的右手上。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毛巾上的血漬又擴大了幾分。他在這裡,離她只隔著一道螢幕,但他不能說。他不能告訴她,那個背對著她離開的人,此刻正坐在黑暗裡,用左手一個字一個字地回她的訊息。
長風微瀾:『那就相信他會好好活著。妳平安,他就值得了。』
宋雨薇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角色坐在花海裡,長風微瀾坐在她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角色的距離。她沒有再回覆。她關掉電腦,鑽進被子裡,把臉埋進枕頭。
而螢幕那一端,許莫澄沒有立刻關電腦。他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看著右手手背上那道傷口。毛巾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了,他得換一條新的。但他沒有動。他就那樣坐著,看著螢幕上暮雨微茫的角色慢慢暗下去,變成離線狀態。
有些秘密,只有留在黑暗裡才安全。
窗外,天快亮了。城市的另一端,江曼妮坐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面前攤著一份名單。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食指在名單上「宋雨薇」三個字旁邊輕輕敲了兩下。
「第一次失敗沒關係。」她對著空氣說話,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至少證明了,許莫澄那顆種子,真的會自己冒出來。」
她把名單折好,收進皮包裡。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簡訊:「下次會換更專業的人。」
江曼妮看完,刪掉,關了燈。房間陷入黑暗。
黑暗中只剩下她唇邊那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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