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中依偎：The Land of Dust and Ash - ０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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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的三天，日子過得相當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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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火在第二天早晨短暫的再起一回，這件事時常發生，被灰埃鎮的人稱為「餘戰」－－和地震同樣的道理。震波未止，就會出現餘震；爭端尚未解決，延續一場短期戰役自然正常。

　　五一習慣了，依然睡得香甜，森七倒是被驚得差點嚇出毛病。砲火聲雖然離得近，五一當初選擇這個地點可是探勘了數年的結果，對於不會遭遇亂流襲擊這點頗有信心，不過，看在身旁的少年緊張兮兮的份上，他還是走出門外繞上一圈，確認這回餘戰的規模，才回來木房說明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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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而言，餘戰只會持續不到半天，這次也不例外。

　　森七直至第二天晚上都還繃著神經，到深夜才停止擾人的翻身碎動。五一向來睡得又快又沉，幾度想將噪音踹下床，最後還是沒有付諸行動。

　　自從七歲之後，他就是一個人。有人睡在身邊的感覺很稀奇，有點熱，可是在秋夜之中更像是不會熄滅的篝火，因此，即使跟著人到半夜才入睡，他也沒有多少不高興。

　　況且，森七大概很少遇到這種事情，會一驚一乍的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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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不曉得森七的來歷。他們交談不多，這三天都是他帶著人走來走去，只要他說，森七就會按照他的指示去做，不會問太多沒必要的問題，偶爾還會告訴他不曾聽過的事情，很有意思。

　　跟森七相處起來蠻舒服的，他沒打算盤問他的過去。

　　不過，就算不知道對方從過著什麼生活，五一也能猜出來，畢竟應該沒有其他地方比這座小鎮更糟糕了。他想，森七多半來自和平的地方，不需要擔心下一餐該去哪裡找、會不會哪天就遭戰火波及而死，否則如何能保持漂亮的頭髮，皮膚也可以維持得這樣光滑白皙？

　　五一是第一次看到這麼白的膚色，真想知道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變得這麼白。他遇過的人永遠都是灰灰的，連幾次見到的那些軍官屍體也是－－會不會是多喝牛奶？羊奶？豬乳？還是其他外界才有的家畜的奶才能變白？如果是外界才有的，那他沒機會變白了，但能見到這麼好看的白色，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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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沙……」

　　被褥與木板摩擦的聲音響起，五一睜開眼睛，迎接有另一個人共處的第四個早上。

　　他轉頭，看見森七背對著他，正極其緩慢的移開被子，身體同時往床邊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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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一回看到少年這麼做時，五一很不解，觀察了三天，他還是不太明白。今天他決定問問，只是不能在對方仍移動之際出聲，否則多半會把人嚇到跌上地板。

　　這個脆弱的物種搞不好會因此摔傷屁股。都已經天天得敷兩種藥，要是再增加一種，他不曉得他能不能忍受得了。

　　於是五一等到人挪離床邊、在地面站得穩穩的，才出聲：「你為什麼一直費這麼多勁起床？」

　　森七渾身一哆嗦，他都能看見翅膀抖了抖。五一很費解，沒想到特地等人站好了還是會嚇到對方，看來以後得等他和他面對面才能講話了。

　　這個人果然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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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醒了啊。」森七縮著脖子回頭，眨著捲長的睫毛，小聲咕噥。

　　他的聲音總是輕輕沉沉的，如同微風吹拂的葉梢，跟整個人一樣，和森林很像，五一喜歡聽他的聲音。

　　和那些吆喝的廝殺不同，也不似鎮民們或有氣無力、或粗曠尖銳的聲音。森七不會提高聲量，不會無緣無故開始大吼，穩穩的，五一不需要忍受耳膜的刺痛，心情從早到晚都能跟著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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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森七又說，臉上滿是歉疚。

　　五一疑惑地皺眉。「為什麼要跟我道歉？你有做什麼嗎？」

　　「因為我吵醒你了……」

　　「你沒有。」五一說，眼見少年面露遲疑，他又說：「天剛亮，我就醒了。」

　　森七微愣，問：「可是這幾天，我醒來之後，你還是在睡。」

　　五一搖頭：「沒睡。醒來，要去做陷阱，會流汗，需要洗澡。回來等衣服曬乾，先躺著，很涼。」

　　森七的臉上浮現恍然，而後是某種奇怪的表情。他迅速瞥一眼五一，隨即收回目光，「我還以為你是，會夢遊、還是熱得在半夜脫衣服，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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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白淨淨的臉蛋變得有點紅，五一好奇這是什麼情緒，直勾勾盯著瞧。

　　森七被盯得眼神四下飄忽，半晌抿唇，猶豫地開口問：「你是……有什麼想問嗎？」

　　五一的眼睛眨了眨，沒想到對方知道他有好奇的事情。他果然知道很多事情，他想著，問道：「為什麼你的臉紅了？」

　　森七愣了愣，顯然對於他的提問毫無預料。

　　「為什麼臉紅？」五一又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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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沒見過別人臉紅，只是情境不同，會臉紅的原因好像也有所差異。就算好奇，他也知道不好直接問出口，因為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地替你解答，除非能給人非常非常多好處，或是關係足夠親近。五一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只有見過、認識、最多就是買賣交易而已，而且他身上也沒有夠多的錢可以問完一切不明白的地方。

　　不過森七不一樣。

　　森七會主動跟他說一些事，例如自己主動去做的事情會痛也是一種受傷，他之前都不知道。可能是因為自己救了他，他覺得主動給予知識是一種報答的方式，雖然五一並不覺得需要什麼報答，畢竟他也沒有完整的把人救出來；但既然森七主動做，他也不用付酬勞，那，他應該也可以主動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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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等待著，決定再等幾秒。要是對方不回答，就代表由自己主動是不行的，得給出好處才可以得到答案。

　　他開始思考起能給什麼好處－－不知道森七收不收錢之外的東西？現在鎮上才剛準備重建，錢其實沒那麼值錢，還不如建材跟食物有價值。如果費一些時間解釋，森七應該會接受錢之外的報酬，他是個脾氣很好的人，想來是不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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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在問……我知道你打赤膊的真正原因後，為什麼臉是紅的嗎？」

　　在五一準備解釋酬勞替換的概念之前，森七開口了。

　　五一點頭。

　　森七的表情很奇怪，比剛剛複雜，好像有點悲傷。

　　「我是覺得尷尬。」森七解釋，「一般來說，看見認識不久的人的身體，會讓人覺得不自在跟尷尬。因為跟彼此的關係不夠深入，身體是每個人的私人領域，不小心看到，就會覺得不好意思、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裡。」

　　五一似懂非懂，又問：「這三天，你都有看到，所以不是不小心看到。這樣也會覺得尷尬嗎？」

　　森七突然咳了一聲，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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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左右張望，走下床，將撐起窗口竹片的短棍收起來，阻隔涼風吹入。他回頭，森七不咳了，眼睛盯著地上，臉頰仍是微微的紅。

　　五一看向自己的身體。他只著一件底褲，布料破舊，但尺寸合適，沒有露出屁股或下身。

　　他多少是知道至少要穿底褲的。

　　這樣很涼，少年精緻的臉蛋紅紅的樣子很好看，不過，既然會讓那對眼睛尷尬得不願意看他，他還是把身體遮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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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走出門外，摸摸架起來曬的衣服，還有點溼。衣服溼答答的貼在身上會不舒服，他想了想，一屁股坐上地，合併十指、而後向外延展，扯出棉線。

　　他低頭搗鼓好一會兒，感覺有股溫度靠到他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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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出一個人的感覺，五一依然尚未習慣。與強烈的存在感相反，森七身上沒有太多氣味，唯有一絲淺淡的木柴味，可能是木床還很新，因而染上。清冽的木質香伴隨微風竄入鼻息間，和聲音一樣，令五一覺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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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七瞅著五一的動作好半晌，忽然問：「你能織衣服，怎麼不換掉那件舊的？」

　　五一停下用斷枝勾線，稍微抬起左手，展示仍連著指頭的線。「織一件，要消耗身體所有的線。」他說，「等線長回來，要等半個月。沒有線，不能弄陷阱，可以狩獵到的數量會少一半，也不能裁木，交易的錢就會減少。」

　　森七怔愣幾許，又問：「砍柴伐木的工具，鎮上沒有賣嗎？或是跟其他人借，像葛岐斎先生家，就有鋸子跟捕獸夾。」

　　五一低頭繼續勾線，一面回答：「大部分的鐵都被軍兵徵收走了，剩下的被鐵匠打成工具，很貴，我的錢不夠。租借東西也需要很多的錢，狩獵來的動物跟削好木材賣出去，需要一個星期的量才夠租用費。我有能力自己辦到，租用跟買下來都浪費錢。」

　　「應該……不一定要用租賃的，也能借到。鎮上的居民大部分都很好，只要問看看，應該可以借到吧。」

　　「不會有人免費出借生財的工具，他們也沒有義務。如果有人借了不還，他們沒辦法工作，那就無法賺錢、沒錢買食物吃。」

　　森七沉默片刻。「我見過其他人進森林狩獵回來的數量，也看過伐木工一天可以製造的建材數量，都比不上你。你一天……能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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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在灰埃鎮是個敏感的問題，一般人不會這麼問，就怕被他人覬覦上。五一分神瞥一眼森七，少年的臉上沒有那種算計，卻有不安跟悲傷。

　　「五枚銅板。」五一說。

　　森七抿抿唇，聲音愈發輕盈：「他們……賺得比你多三倍。」

　　五一點頭。「我跟他們沒有關係，不能按鎮上的行價拿報酬。」他的餘光瞥見森七皺起的眉頭，好似聽不明白，便多解釋一句：「他們是家人、朋友、工作搭檔，我跟誰都沒有關係。他們說，沒有人供得起沒有關係的人，最多只能給我五枚銅板。數量跟質量如果不過關，會看情況減掉銅板的數量。」

　　森七又安靜好片刻。

　　「鎮上的布料也很貴嗎？」森七問。

　　五一頭也不抬：「貴。一塊布需要三十枚銅板，質料沒有我自己做的好，倒不如省下來買麵包跟蛋。」

　　「……他們也是跟你說，不能按行價賣給你嗎？」

　　「對。我在鎮上買賣，都不能照行價算，否則不公平。」

　　五一轉動已經織出的巴掌大布料，思考袖口該多寬，又聽森七問：「你怎麼突然要織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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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天的問題真多。五一覺得奇怪，倒不是嫌煩，他的聲音好聽，他不介意多聽幾句，只是感覺困惑。

　　五一偏頭，對上森七帶著悲傷的眼睛。「衣服還沒乾，不喜歡穿溼的。」他說，「你會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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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七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彷彿南邊能見到的林葉，被風吹過，如羽毛般的葉片就會顫顫起伏。他伸手壓上五一的手背，掌心溫暖、柔軟，鮮少跟人有所接觸的觸感使得五一微微一顫。

　　但不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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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織了，你要省著。」森七說，「我不尷尬，等你的衣服乾就好。」

　　五一疑惑地皺眉：「你說了，你尷尬。」

　　森七的眼睛好像奶酪融化，變得有些柔軟。「我現在不尷尬了。」他說，「可能還會覺得不好意思，但不尷尬了。我……很少見到別人打赤膊，所以，就算變得熟悉，看到還是會不好意思……你不用顧慮我，按自己的步調來就好。」

　　五一眨眨眼睛，覺得胸口好像也被風吹得顫顫起伏。

　　他疑惑的揉揉胸口，接著看著手中布料，繼續勾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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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還－－」

　　森七的追問在五一擰斷線頭之際戛然而止。五一丟開斷枝，把長方形的布料遞給森七。

　　「已經織了，不用，浪費。」五一說，端詳片刻，把布料繞到森七的後頸貼著，布的兩端恰好落在他的鎖骨處，不會滑落。他點點頭，「這是棉線，可以透氣，圍著能遮點風。」

　　森七張張嘴，愣神好半晌，末了擠出話：「為什麼……給我？」

　　五一歪頭。「你剛剛咳嗽。我不怕冷，怕熱，不需要。」

　　森七的眼睛湧起細碎光亮。

　　五一瞇起眼辨認，那些光亮不是森林反射的日光。森七眼裡的悲傷更濃，有開心，可更顯悲傷。

　　「謝謝。」森七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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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很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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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三天裡，除了有時的交談、以及跟著他走動做事之外，森七總會露出悲傷的表情。有時候，他會望著森林發呆，眼睛還會偷偷落淚；有時候，他會看著五一，不只悲傷，還會露出五一不理解的神情，好像他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一樣。

　　五一不明白。

　　五一不喜歡。

　　本來在第一天晚上，森七還有稍微揚過嘴角，笑容輕輕淺淺的，卻已足夠染亮整張臉。他的容貌原本就好看，不過是這樣淺淺一笑，就更漂亮了，可是之後的這幾天，他未曾再露出哪怕半分的笑意過。

　　這樣的悲傷，不適合這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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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不想看到少年一直被悲傷包裹。

　　－－怎麼做才能抹去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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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盯著森七思索，一個念頭忽而浮現。

　　他記得，有幾個特別喜歡在肉舖旁邊聊天的鎮民講過，每當他們這麼做，就能拋開所有的煩惱，只覺得身心舒暢、什麼都沒心思去想，連身處於戰火四起、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有多絕望，他們都能忘記。

　　他只有聽過他們怎麼描述，沒有實際做過，但是，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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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抓住森七的手腕，拉著人就往屋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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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跌坐上床板的清響傳來，森七愕然而不解的雙眸睜圓，看著五一也爬上床。

　　「怎麼了？」森七問，隨著五一靠近而慢慢往床頭挪動，直到背部抵上牆。

　　五一回憶著那些人的話，目光落在森七的衣襬。

　　他伸手，拉起衣襬，隨後抓住褲頭便往下扯。

　　森七的眼睛一瞬瞪得又大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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