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森七報上名字，五一嚥下口中食物，偏頭對上他的眼睛。
「森林的森嗎？」
森七微愣，對於他的回應只是確認這件事感到意外，隨後點頭。
五一眨眨眼睛，像在思考什麼。「連名字也是森林啊。」末了，他這麼說，回過頭去，繼續啃食。
一句話沒頭沒尾，跟人一樣的莫名其妙－－這個少年，森七覺得，跟他目前為止遇過的人都不一樣，令人摸不著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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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從前家鄉的人，還是一路以來在旅程中碰見的過客，他們言行一致，表露出來的情緒與說出口的話語不會相差多遠。即使擅長藏匿心情，或者基於禮儀而表面客氣，他依然可以察覺隱於之下的真實想法。
眼前的少年卻全然不同。
從穿著打扮上，就如這區小鎮的所有居民一樣，布料滿是縫縫補補的痕跡，破舊得粗薄，看起來也是出身貧窮。依照森七的經驗，窮困人家只有兩種類型：一是人窮志不窮，既純樸，也樂觀；另一種則是遭生活磨出冷血冷情，遇上任何事只會顧上自身，觀念裡沒有偷、搶等等的犯法，唯有生存至上。
這個人是兩者皆是，又像兩者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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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七忍不住打量少年。少年頂著亂糟糟的頭髮，跟這些天遇見的鎮民相同，髮色黑灰摻雜，膚色也泛著淺淡的冷灰，彷彿連身體都被戰火所激起的塵埃覆蓋。『灰燼與塵埃之地』，不只裡頭居住的人，連小鎮名稱也充滿灰埃。
他早早便聽說過這裡充斥窮困，實際踏足之後，才發現事實比他原先預想的更糟糕。沒有人穿得起嶄新的衣服，全部仰賴戰爭過後收集到的布料來重新裁製，吃食方面倒是還好，畢竟都是自給自足，只是土壤貧瘠、水源經常混濁那些軍兵的血，糧食時常不足，不乾淨的飲食還會致使人拉肚子，森七只待了一個星期，已經瘦脫一大圈。
而這個似乎比自己小上一些的少年，雖然同樣瘦弱，甚至比他見過的孩童更瘦，氣色卻是最為健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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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人哪個不是渾身髒污、面色灰白？但五一不同。五一的穿著是破舊，可身體並未散發出混雜的異味，只有汗水與草木的味道，指甲同樣乾乾淨淨的，皮膚不見一點汙垢，最髒的地方唯有鞋底、以及小腿上不知從哪裡濺上的泥點。
而且力氣好大。明明瘦小，卻可以搬動一張實心木床，模樣還一點也不勉強，森七不曾看過力氣這麼大的人。
跟他的捉摸不透一樣，處處成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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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對於葛岐斎一家的下落未明毫無反應，半點同情、憐憫、甚或是一絲絲的擔憂都沒有。他的回答近乎冷漠，彷若他們談論的不是人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大抵是生活將他塑造成這個樣子的，森七沒有立場去評判什麼，因為他從未經歷過這種日子，哪裡有資格呢？
但他不太喜歡與這樣的人相處，也擔心自己會造成對方麻煩，原本沒打算多留，卻在五一回答他那句話後產生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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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能吃到新鮮食材，你也不重，算是謝禮。』
使他動搖的不是話的內容，而是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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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森七醒來、見到房子外頭在削著木塊的少年以來，五一一直冷冷淡淡的，講起話來沒有多少的語調起伏，更顯冷酷無情。然而，當他回應森七的喃喃自語時，那雙眼睛四處游移，好像在遲緩地思索自己該怎麼說－－然後眨了眨，烏黑的眸子亮起一閃而逝的光。
那一瞬間，令森七聯想到小動物，像是狐狸或者貓。
五一的眼睛狹長，眼中是鎮上的人常見的單純，又比他見過的人都還要純粹。森七不清楚為什麼一個人可以擁有如此極端的兩種存在，他想，自己應該要害怕這個來路不明、冷血冷情的人，卻又不由自主地想，這個人不是這樣的。
他不覺得冷血無情的人，會露出宛如孩童想到好主意時那樣閃閃發亮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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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時冒出一些他聽不懂的話，可是，五一看起來不是個冷情的壞人。
所以他忍不住接下五一遞來的麵包－－嚴格來說，是葛岐斎先生送他的食物，不過五一救了他、他人現如今站在對方的地盤，似乎也不好伸張食物的所屬權問題。
至少，五一看起來沒打算全部占為己有，還願意分給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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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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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闔上餐籃，顯然沒打算再吃。森七看著他左右張望，突然搬起角落的兩根木條，森七下意識地縮起肩膀退後，但五一連看他一眼也沒有，徑直走回餐籃前，把木條壓在竹籃的蓋子上，左右各一條。
森七不曉得他這麼做的用意，身體接著後知後覺的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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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三兩下將剩餘的麵包塞進嘴裡，麵包屑掉了一地，嘴邊也沾上不少。不修邊幅的模樣令森七不自覺想掏出手帕，手才伸進口袋，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在家裡。
沒有家，也就沒有家規。
森七收回手，看著五一鼓起的臉頰，薄薄的臉皮撐得脹脹的，像是隨時要爆炸。
不只狐狸跟貓，他也很像倉鼠，森七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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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人家吃東西好像都是這樣，狼吞虎嚥的，生怕下一餐就沒得吃了。森七看出五一不想再動餐籃的食物，雖然不明白為何不好好填飽肚子、又是為什麼不趁東西新鮮吃掉，他沒打算過問，只是有些遲疑的把麵包遞回去。
五一注意到他的動作，低頭看著麵包，又看他。他很快嚥下食物，說：「你不吃晚餐，半夜餓了，也沒得吃。」
森七微愣。看外頭的陽光，現在才剛入傍晚，他沒想到這個就是晚餐。
「一天吃三次，中午能吃肉跟蛋，早上可以吃兩片麵包。晚上的活不多，不需要浪費食物，早點吃早點睡。」五一又說。
森七愣了好一陣，才會意他是在跟他解釋他的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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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皺眉，盯著森七的臉，明明沒說話，森七卻覺得好似聽見他在問『難道是在嫌棄食物嗎』……也可能是『怎麼還不吃』。
少年的臉太靜太冷，森七果然分不清楚他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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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思索片刻，考慮到不吃的話晚上肯定會餓肚子，於是撕開四分之一的麵包往前遞。
五一的眼睛又眨了眨，面上浮現恍然。
「你那樣吃得飽？」五一問。
如果他的眼睛沒有直勾勾盯著麵包，森七會有點感動這個少年也會關心人。
森七點頭，好似聽見五一吞口水的聲音。
五一的雙眸發亮，沒有多餘的推諉客氣，拿過那四分之一條麵包便塞進嘴巴。森七邊啃手中的麵包邊看他囫圇吞食，即使不可能，他還是覺得看見了一條尾巴在來回甩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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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吃麵包有點乾，森七吃得緩慢，不知道能不能討杯水喝－－就目前所見的房子環境來看，這裡應該放置有段時日了，應該也沒有水能討。
等他終於吃完，五一已經從角落揀選好兩個竹編的桶子。五一連招呼也不打，逕直走出門外，森七不想獨自待在別人家裡，連忙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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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照奪目得刺眼，草地不再是灰濛濛的，塵埃於光耀中閃爍，彷若鑽石。
戰火聲不知何時止住了，林子靜謐無聲，只有細微的鳥鳴。
森七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灰埃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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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回頭，把一個竹桶朝森七拋來，幸虧森七的反應神經好，才不至於被砸中門面。
「幹點活。」五一簡略說明，伸手指向森七身後，「那是血嗎？」
森七一愣，順著手指的方向回眸，看見左上翼斷了一角，幾顆白珠正沿著斷面滴落。
他不是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常常受傷，對於疼痛向來麻木得快。在床上醒來時，他就已經察覺翅膀的損傷，驚惶很快便消退，畢竟回憶起戰火是如何突然開始的之後，斷一節翅膀的事，好像算不上多麼大不了的傷害了。
更何況，就算受再重的傷，也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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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算。」森七收回目光，說，「那是翅膀的神經液。」
五一沒再說話，只是抬頭，目光在樹梢之間逡巡。森七疑惑的跟著抬頭，看不出來他在看什麼，他的視線回到五一臉上，五一此時轉而面對陽光，因光線微微瞇眼。
五一端詳一會兒，抬腿朝夕陽的方向走。
森七大可以現在提出離開，先感謝五一的照顧，然後就能走人，在那之前還得嘗試跟五一要點食物好上路。他本來是打算這麼做的，然而那點動搖逐步擴大。
五一和他遇過的人都不一樣，也不知道他是誰，這點令他感到久違的輕鬆。
同時，他有些好奇五一是要往哪裡去、要帶他去做什麼。
森七思量幾秒，背起桶子的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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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上一段平路，接著往下坡走。五一走的路是裸露的土地，沒有多少草皮，森七這下子曉得他腿上的泥點子是從何而來了。這一側的樹木生得粗壯，愈往下走，愈能見到參天高林，任何奇形怪狀的都有，兩棵纏繞在一起的也並不少見，森七頻頻抬頭，思索著這些樹究竟生長了多少年歲。
直到餘暉開始轉暗，五一才在一條溪流旁止步。
森七看著五一將竹桶隨意地放到溪邊的石塊上，有樣學樣地放下桶子。溪流細小，五一一個跨步就跑到另一側去，他捧起水搓搓臉，再喝幾口水，接著對上森七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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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盯視幾秒，正當森七以為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時，他開口說：「喝水，洗臉。要洗澡也可以，這裡的葉子夠大，吸水很快。」
森七一愣，暗自鬆口氣，遲疑地靠近溪流。
涓涓流水看起來頗為澄淨，至少比這一星期在鎮子裡所見的水都要乾淨。拉肚子的陰影令他愈發猶豫，可是顏色確實澄澈，加上嘴巴直發乾，他把心一橫，決定一試。
反正最差就是繼續拉肚子，試試沒損失。
森七蹲下身，瞥一眼對面，發現五一仍直直盯著他。他迅速低頭，有些侷促地捧起水，小小啜飲一口。
很甜，又清涼，沒有奇怪的味道，頂多是生水獨有的氣味。
他不禁發出嘆息，終於可以嚐到正常的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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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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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向傳出水花的響動，森七抬眸，看見五一再次捧水搓著臉，而後認真的搓洗手掌、手臂和指甲縫。
森七想起五一說過不常待在鎮上，還天天狩獵跟伐木。如果幾乎待在森林裡，那麼，用不花錢的、乾淨的自然水源清理自己，很正常。
怪不得跟鎮民不同，身上總乾淨。
森七看了看五一搓洗所濺起的水花，稍微往上游挪動，再喝幾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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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洗淨指甲後甩了甩手，左右盼顧，開始拔溪畔的雜草。森七一面洗著臉，一面觀看他的舉動，注意到他不是隨便拔草，好像有特定的種類，只拔尖端有一蕊花苞的植物。
抓滿一手的植物後，五一又跨步越溪，跳到森七身旁。
森七尚未反應，五一便繞到他身後，緊接著，他感覺翅膀的斷裂處敷上一層涼涼的液體。
清涼感伴隨著痛楚襲來，如同鎖緊的開關遭人擰開似的，麻木的疼痛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漸步升起的灼痛。森七倒抽口氣，整個人瑟縮了下，翅膀細細發顫，他想掙扎，被瘦薄的手壓住肩膀。
光是這麼一壓，他便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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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花草可以減緩神經痛，也能抗菌。這個面積，再不處理，你這片翅膀遲早壞死。」五一毫無起伏的聲音響起。
森七咬住下唇，感覺翅膀像要燒起來。他輕顫著回眸，五一將植物一根根搓揉成團，再擠壓出汁液，一一抹上翅膀的斷裂處。
這股痛楚前所未有，可他一向擅長忍耐，硬是一聲不吭。
當五一鬆手，森七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抑或痛楚開始變得麻木，傷處不再像起初那樣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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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摘點回去。你這個要天天敷，不痛了，才能停。」五一說，把一枚完整的偽花草塞到森七手裡。「偽花草都在對面，我去摘別的。」
森七抬頭，五一將手指剩餘的汁液塗上臉頰，森七這才發現他的臉上有傷，看上去是燒傷。大概是稍早躲避戰火時遭到波及了，甚至是在救他的時候不小心受到什麼牽連……
森七握緊手中的小草。
最好的報答方式，該是遠離五一。
他明明清楚。
可是，他覺得在這裡很放鬆，心底的那點動搖不斷拉扯他的良心。
他抿起唇，點頭，五一直勾勾的凝視在片刻後才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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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背對著森七，重新蹲身，開始摘採森七看不懂的各色花草。
森七看著少年的背影，又望向對畔，深吸口氣，隨即長腿一邁，跨過溪流。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EGQVEIHE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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