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中依偎：The Land of Dust and Ash - ０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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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遇上兩國交戰，五一會在各處的山林谷地避難，除了認為時常移動能更好的躲避波及，也是在尋覓最佳的避難之處。自從幾年前察覺東側的這座山林帶幾乎不會被戰火亂襲，他便固定躲來這處。

　　或許是因為這一帶離墓地最近，出於對死者的最後一絲尊重，才刻意避開這裡。不過五一相當懷疑那些人有這等悲憫之心－－老實說，他更傾向於東山林帶距離過近的緣由。畢竟林木容易起火，風吹即生，一個沒把控好，搞不好反而會為自方陣營引來大禍。

　　他熟門熟路地撥開幾乎與人同高的雜草，依靠樹幹上的記號找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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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固定躲來這座林子，他依然秉持不固定待在同個地點的避難原則。通常，他會隨意亂走，直到確定大地受戰火引起的震幅變小，才開始建造臨時的住所。只是這回多了一個人，而且還是負傷在身的脆弱物種，要是因為場地過於髒亂而引起傷口感染、高燒不退，那就會成為麻煩的累贅。

　　累贅不能帶著，可能會危害到他自身的生命。

　　他並不打算浪費自己返回去救人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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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唰。啪唰。」

　　正值秋季，遍地皆是枯枝落葉。五一聽著與平時幾近無異的斷裂響度，偶爾留意步履踩上樹枝時施加上去的負重，進一步體會到少年究竟有多麼輕。

　　基本上沒增加多少重量。

　　雖然人不時往下滑，歸咎於五一消瘦的肩膀，使得他需要常常調整姿勢，有些麻煩；但完全沒有造成其他方面的負擔這點，他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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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幹的記號是三年前劃上去的。當時鎮上恰逢旱災，又剛經歷一場規模不小的戰爭，回歸正常的所需時間比平時長，五一得在森林生活好一陣子，便特意尋得一處建造較為堅固的木房，而不是尋常時期隨意搭蓋的樹屋。那時候他在森林住上了近半年，木房裡的設備愈造愈多，丟棄或拆毀未免可惜，最後就成了唯一一個並未銷毀的住所。

　　自那之後，一旦戰爭的規模較大，他就會直接選擇木房做為避難處。有時夏天熱暑難受，他也會跑去那裡避暑幾日，再回到鎮上有一天沒一天的賺點銅板，好住個一晚好點的旅社。

　　木房所處的位置偏僻，當初不過是誤打誤撞的尋到好地段，要不是有做記號，恐怕得撞大運才能再度找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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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一個個循著記號走。記號都在接近樹根處，他刻意弄得隱密，否則若被其他人察覺並一路找過去，他這不是白白將一座避難所拱手送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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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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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砲火發射的聲音似遠若近，不再如方才那樣近在咫尺。分明如今距離戰場更近，聲音卻逐漸變遠－－五一知道，快到目的地了。

　　又爬過幾處斜坡，一間木房突兀地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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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房建於斜坡的半截處，四周全是葉片茂密、碩大的林木圍繞，巧妙地將屋子隱匿其間。再往下走上一大段才是墓園，往上走幾步路就能尋得水源，最棒的是，這兒位在林帶深處，時常有動物來來去去，可以保證不會餓上肚子。

　　每回來到木房，五一總會想稱讚自己，當時的眼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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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挪開擋在入口的葉子，用腳踢開門，再以鞋尖勾住門緣關上。上次過來已經是五個月前，房子充滿灰塵與腐木的氣息，還有幾隻不請自來的臭蟲跟生物於暗處藏匿。他踩過腐爛的葉木，先用腳壓上木床，確認木頭尚未腐壞，接著把少年丟上床。

　　「吱呀－－」

　　木床發出沙啞的哀號，有些搖晃。五一蹲下身，注意到有兩支床腳被蛀得厲害。

　　看來這個地方得再好好重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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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新起身，四處張望，總感覺哪裡都不安全，最後將餐籃放到少年的肚子上，以免食物在他清掃的過程中遭哪些生物叼走。

　　安置好最重要的東西後，他拿起角落的竹帚，著手進行清掃。

　　冬季即將來臨，不少動物開始尋覓起過冬的溫暖處所，這間木房正是相當好的去處。五一習慣了每回過來都得清理一次，尤其是這個時節。他打開木門，從裏往外大幅度的掃動，遇上想反抗的蟲和動物，就直接用竹棍打死再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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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掃完畢，再來就是汰換家具。

　　他推開窗戶，以短棍支撐竹片，讓清涼的陣風帶走霉味，而後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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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砲火聲不減反增的狀況推算，他想，這次的戰爭可能會超過兩天。對於兩國而言，持續兩天的交鋒就算得上是頗具規模，戰損肯定也不小，那就需要在這裡待上更長的時間。

　　所以家具要用更堅固的材質才行。

　　五一抬頭看看日照，又觀察枝葉間蟲鳥移動的方向，推算出方位後，朝北前行。

　　這座林子的北處地勢高，樹木偏細，質地卻比他處還堅硬。所幸木房本就建在偏高一帶，不出幾分鐘，他便看見想找的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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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敲敲樹幹，試過三棵才聽見滿意的回響。

　　「咚。咚。咚。」

　　低沉、沒有多餘的虛浮雜音，代表木頭實沉，沒有被蟲鳥蛀得中空。五一觀察幾許周遭的林木排序，十指的指尖相抵，感覺體內的絲線順利湧動，然後雙手向外退開，泛著銀光的金屬自指尖拉成五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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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為迂結族，他的體內可以自產任何材質的絲線。自然，並不是一出生就能擁有這麼多種類的絲線，這需要透過反覆的練習，也並非每個迂結族都可以練出如此多的種類、堅毅程度、大小的調整易度等等。

　　他曾被誇讚過有天賦－－可惜了，被困在灰埃鎮裡，天賦無法為他贏來多少東西。

　　不過，天賦可以讓他輕鬆點的求生，也算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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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調了一下粗細，斷開左端，抬高右臂一振，五條鉑金線齊齊延展而出，順利地捆住另一棵樹的粗枝。他試著扯動兩回，斷開線頭，再一次拉出線，這回是硬度極高的碳化鎢。

　　他斷開一端，另一手抓住鉑金線後於兩棵樹幹間來回踩踏，一蹦一跳地躍上樹幹高處，再以線絲固定位置。

　　蟲鳥驚鳴，振翅四散。

　　他等待一會兒，讓想跑的傢伙飛離枝端，至於剩下的，他也沒義務等牠們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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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唰！」一聲細響，鎢線向前延長，並順著甩出的弧度繞過目標樹幹，回到他手中。他握牢兩端線頭、猛力一扯，五條粗線如刀鋸般嵌入樹皮。

　　他調整姿勢，兩腿曲起，鞋底蹬在樹幹上，然後將鎢線的兩端於腕處纏繞數圈，繼續施力。

　　藉由綁到腰上的線輔助，他擺盪身軀，一點點的將鎢線嵌入更深。手臂與腿部的肌肉逐步繃緊，樹幹像是呼應肌肉的緊繃似的，間歇發出的吱呀響動愈發頻繁、顫抖，五一最後猛地發力，把目標樹幹及其枝枒一分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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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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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著一小截樹幹的枝枒滑上地面，發出沉沉重響。五一連點汗珠都未流，一手解開腰際的線後收到掌心，接著放手，僅握住線端，人便失速往下墜，停在離地不到一公尺處。

　　短短不到一秒的墜落時間，風吹得涼爽，多少散去出力的濕悶感。

　　他再一次砍樹，這回砍的是目標的接近樹根處，然後用線繩綁住兩截樹段，慢慢拖下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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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木房前，他先進屋確定沒有生物趁他離開時悄摸摸地偷溜進來。少年還在昏迷，彷彿精緻的雕像，五一瞥一眼翅膀，斷裂處仍淺淺的滲出白色液珠。

　　他掀開餐盒，食物沒有被動過的跡象。滿意地闔上蓋子後，他目測需要汰換的家具尺寸，重新走出房子。

　　床，桌子，幾條房屋木板，地窖的門……不少地方得換掉才行，否則哪天腐朽，遭殃的可是自己。

　　五一舔去剛才檢查食物時手指沾上的麵包屑，麵香混雜些許奶酪的氣味，他咂吧幾下嘴唇，感覺肚子有些餓－－把這些東西做完，應該就差不多能吃晚餐了。

　　靠著唇齒間的殘香激勵，他工作得格外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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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逐漸西沉，樹木落在地面的影子緩緩拉長，影影綽綽，相互糾纏成一片陰影。不時吹拂的涼風愈發清冷，直到自個兒的影子融入建材之間，五一才發現時間已至傍晚。

　　東西恰好也都做得差不多了。

　　他用線絲磨去床木的籤刺，抬腳用力踩踏幾回板子，做好所有確認，才拖著床頭往大門走，就這麼看見門口的少年。

　　五一停下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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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少年站在那兒盯著他多久了，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震驚和戒備，還充斥淺淡的綠色。五一有些意外，瞇眼仔細的端詳片刻，確定那並非森林的綠影倒映，而是貨真價實的眼珠色彩。

　　如夕陽的髮色和睫毛，眼睛倒是不同的綠色－－色系差得挺大。不過並不衝突，五一想著。橘紅，橘黃，淺綠，白皙的膚色如星子，少年就彷彿是林景的化身一樣。

　　果然是很漂亮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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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看了幾許，繼續拖著床前進，然而才邁開兩步，少年便節節後退，整個身體繃緊得不行。

　　少年的呼吸急促，跟動物被逼至牆角時所發出的聲響相似。

　　五一再次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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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五一，這裡是我做的暫時住所。我現在要進去替換壞掉的家具。」五一解釋，指指少年霸佔的門口，「你不讓開，我過不去。」

　　少年一愣，從門口退開，站到門外。

　　五一把床拖至門口，接著翻成側面，好能過門。將床拉到牆邊後，他看向舊床，餐籃擺放在床板上，蓋子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他走上前，掀開蓋子，裡頭的食物果真絲毫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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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回頭，少年仍站在門口，眼神依舊戒備，又帶上緊張。他不太明白緊張是從何而來，看著少年並未踏入門內的腳，他想了想，總算有點苗頭。

　　「我帶你來的，隨便你走動。」五一說。

　　少年依舊皺著眉頭、眼睛又圓又大。他盯著五一好半晌，沒有出聲回應，也沒有移動，五一不知道他是聽不懂他的話，還是天生是個啞巴。

　　無論是哪個，五一已經把話說清楚，不打算多費唇舌再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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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把餐籃放到還堅固的椅子，而後蹲下，上手擰斷床腳。床腳都腐朽得差不多，藉由巧勁就能斷開，他時常處理這些，用不著思考太多，就可以瞧出該從哪處下手。

　　不過少年顯然很吃驚。

　　五一聽見倒抽口氣的細響，回眸，迎上少年更為震驚的注目。

　　他眨眨眼睛，起身移動到另一條床腳邊，再一擰，轉斷的同時又聽到一聲壓抑的氣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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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少從鎮民身上得到如此一驚一乍的反應。五一覺得新鮮，一連把床腳全數擰斷，再用腳將床板採斷成幾片，每動一次，就能見少年的驚愕更甚。

　　他的腳步跟著變得輕快。這是什麼感覺？五一不清楚，但是蠻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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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救了我嗎？」

　　少年的語氣充滿不確定，聲音低緩，像風拂過葉梢的沙沙作響。

　　五一投去一眼－－原來不是個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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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為很明顯。」五一說，把床腳跟木片拋出窗外。

　　少年的臉染上一絲紅暈。「抱歉，我只是……」他一頓，像是在斟酌用詞，「那戶人家的位置偏遠，這幾天，我也沒在附近看過你。」

　　「我沒有固定的住所，很少在鎮上走動。」五一拍去手上的木屑，轉身拖著新床，「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狩獵跟裁木材。如果不是在吃飯時見到，就是在逃命。」

　　少年的臉色有些蒼白，又陷入一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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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翻正床鋪，發出沉沉的「碰！」一聲。他挪動床，讓床頭緊捱牆壁，接著走出門外，搬起削好的木條，回來動手拆地上腐朽的木板。

　　「葛岐斎先生一家，有成功……逃脫嗎？」

　　五一鋪好地板後，少年這麼問。

　　葛岐斎是那家農戶，五一記得那家相對和藹的五口。「不知道。」他說，「我沒有閒功夫進去確認。」

　　少年面顯錯愕，隨即浮現哀傷。五一看著精緻的面容來回變換，之中還有某股深深的、他辨認不出來的情緒。

　　「你為什麼要救我？」

　　少年最後輕輕吐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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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再不懂得人情世故，也明白不能隨便把真正的原因說出口－－要是知道他只是好奇為什麼會對他好奇，這個人大概會覺得他很奇怪，然後跑走。

　　他可不希望謎題還沒解開，人就消失了。

　　五一思索片晌，目光飄到餐籃，眨眨眼，重新看回那張漂亮的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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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幾天能吃到新鮮食材，你也不重，算是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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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看不懂少年是否接受這個答案。少年的神情微諤，摻雜許多複雜的情緒，全是五一不理解的東西。

　　五一打開餐籃，取出一片麵包遞給少年，另一手再拿出一片。他啃著食物，晃了晃伸長的手，等少年接下，才回頭把蓋子闔上。

　　少年垂眼瞅著手中的麵包，再抬頭，目光定在五一不斷往嘴裡塞食物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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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少年低語，停頓，又道：「我……叫森七。」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8DBKWrj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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