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踩踏，廝殺聲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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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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砲火於地面燃起烈焰，灰煙拔地竄高，如蕈狀雲炸開，一個接著一個，大地震顫不止。
火光挨得極近，投擲砲彈的聲響在空氣中劃過，銳利而刺耳。倉皇的腳步來來去去，居民尖叫著、淒喊著，然而再如何祈求，也換不來兩國軍兵的一個眼神，哪怕只是絲毫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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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場景，時不時就會在這座小鎮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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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埃鎮位於兩國交界之間，為了鄰近國同樣擠在如此狹小的島嶼，國家之間大小衝突不斷，連今早兩國統治者吃了相同的餐點都能成為發洩的理由－－爭取那多一點點的領土，是雙方的霸業志向，樂此不疲的戰爭不過是最快的爭奪途徑。
於是，夾在中間、不屬於任何一方歸屬的小鎮成了最好的交鋒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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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竄的住民臉上皆是驚惶，更多的是麻木。他們抱起幼童，以及為數不多的家當，試圖在不長眼的砲火之中尋得生機，至於那些病得無法下床的老人，沒有人回頭，全賴他們是否受幸運之神所眷顧。
五一也是其中之一。
他沒有家人，輕鬆得很，全部家當就是一條命與身上為數不多的銅板，只要戰火燃燒，無論在何處，可以立即隨時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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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他靈巧地閃躲，偶爾能預判出下一次的攻擊會自何方而來。
孩童的哭嚎遭砲火淹沒，「咻！咻！咻！」，火石與火箭開始加入戰局，點燃的火圈更多，壓垮的房屋隨之增加。五一逆著人流來回跨跑，目標是東方的山林帶，那兒偏僻，雖然距離戰場更近，卻是最不易遭遇波及的地方
這是他近二十年來琢磨出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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迸發的火海愈發得多，五一嫻熟地跑跳，經過一處轉角時，遠遠的瞧見一個女孩正放聲大哭，雙手緊緊拉著被壓在火石下方的男人。男人看上去已然失去生命跡象，一動不動，任由女孩試圖用弱小的身軀拉動。
「爸、爸爸……！嗚嗚、誰能、爸爸！救命！誰能救救、爸爸！」
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就在五一經過之際，兩人的視線對上了。
她的眼睛霎時盈滿希冀，淚水大顆大顆的流淌，哭到皺巴巴的臉龐變得更皺，卻是光彩照人。
而五一腳步未停，表情沒有一絲起伏。
女孩睜著錯愕的大眼，下一秒，破空聲再起，火石劃過半空，直直砸在她的身上。
連半點多餘的聲音都沒有，僅是一聲巨響，一個生命便在他眼前猝然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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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竄起，一瞬覆蓋無聲無息的小小身子。
五一收回目光，來回閃躲箭矢，片刻未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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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兩國交戰，戰火總會彷彿亂流，橫掃整片灰埃鎮，一個不當心就能死於亂箭之中。五一不清楚這兩國究竟是如何培養底下軍兵的，不過訓練不出優秀人才並不是他該關心的事，相反的，他該感謝才對，否則也無法活到現在。
距離戰場愈來愈近，炙熱的高溫迎面撲來，亂流似的戰火變得更加密集。
放眼望去，居民早已跑得無蹤無影，處處皆是被砸得七零八亂的屋舍，當然不乏一些沒能逃過最初波及的人們。五一目不斜視，速度略微提升，不去思考腳下踩踏過的是泥濘、裂土、或者前幾天剛見過的哪個鎮民，那些全成了屍體，不再會動彈、說笑，從倒下的那一刻起，就只是滋養這片土壤的其一堆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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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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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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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塊火石砸毀五一身旁的房子，火星伴隨著碎石濺到他臉上，疼痛乍起，他沒有太多在意，邊思考稍等該去林子哪一帶尋找藥草，邊躲進倒塌的牆垣之間。
牆垣間的三角地帶可以替他暫時先擋住亂流。他爬到空間的另一端，四下張望，勘查最短的行徑路線，心中同時計算著從開戰至今過去了多久。
兩國交鋒總有停歇的時間點，只要抓準時機，就能平安地穿越與東山林之間的距離。
不出多久，他就看到可以最快抵達的路徑，再來便只剩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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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抬手，摸摸牆垣的結構，確認還算堅固。他就著當前的姿勢後退到空間中段，正想盤腿坐下，忽然注意到其中一邊的牆垣是以多片斷牆支撐起來的，斷牆間還有一個洞。
洞口不大，即便是如他這般的小身板，多半也無法整個人鑽進去。
他掂量著剩餘的時間，決定前去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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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帶的屋舍是畜牧人家，總會囤積一些乾糧，要是幸運，或許還能搜刮到尚未腐敗的肉類、奶品等等。戰火過後得花費月餘重建，這段期間，儘管打打野味不算難事，只是，此次的交戰規模算大，被波及致死的野生動物數量不會太少，還活著的都會受驚而藏匿起來，要想抓捕，肯定不容易。
五一熟悉動物習性，如果認真起來，自然都能抓到獵物，不過，若能不費吹灰之力就取得幾天的食物，何樂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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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沙、喀沙……」
膝蓋於乾涸的土面挪動，有時蹭過枯萎的雜草，響動細微，全受轟磅四起的砲火聲所掩蓋。他慢慢往前，不時抬頭確認牆垣的結構有沒有改動，爬爬停停的，花費近一分鐘才抵達狹窄的那處洞口。
他壓低身子，如獸崽般蜷縮四肢，而後將臉壓在地面，瞇眼探看裡頭是否有哪處異樣－－例如竄動的黑影，或者反光點，都可能是代表危險的警訊。不能怪他太過小心，任何人一輩子獨自討生活慣了，就會明白謹慎不是件壞事。
他檢查片刻，沒察覺有異，重新挺起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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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塊斷壁是三角地帶的重要支柱，經他仔細辨認，挪開右側的其中兩片應該不成問題。他想好好地看看洞口是不是壓著地窖的門，眾所周知，地窖是農戶儲藏食物的地方，要是真的這麼幸運，就不枉費他花費這些時間又是探查又是搬運的。
決定好了，五一便直接動手。
儘管看著瘦弱，他的力氣還挺大，多虧日常得自個兒狩獵、又要時常閃躲砲火，才讓他練就一身的蠻力。至於瘦不拉磯的身型，同樣要歸功於自給自足的生活跟兩國戰爭，否則他肯定能長得高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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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咚。喀，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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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牆一片片被他挪動，他先稍微調整最外側幾片的角度，保證一切都處於最佳平衡，這才拖出相中的那兩片。
洞口因此變得寬大，能見度也隨之提升，五一拍拍手上的塵灰，在目光觸及洞中情形時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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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倒著一個人。
他還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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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紀，容貌精緻，緊閉的眼睫彷彿兩支羽毛，細密、捲長，如同夕陽那般橘紅得絢麗。他的髮色也是，像一波波的夕陽浪潮，散在裂開的土地，畫面極端得詭譎，彷彿少年將土地的生命力全吸走了。
五一沒見過這個人。他從未離開過灰埃鎮，就算獨來獨往，也見過所有鎮民，連哪家哪戶有新生兒也一清二楚，而他不曾看過這個少年。
只可能是旅人了－－但怎麼會有旅人跑來這種偏遠的、一年到頭都在發生戰爭的小海島？
他不曉得，有點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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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鮮少對其他人事物產生波動。心臟癢癢的，好似有鏟子在那裡挖出一個坑洞，他盯著少年的時間愈長，坑洞愈是深，雖然大概是不過小水坑的程度，可對於五一而言，已經是前所未有的大震動。
他不自覺地端詳少年全身，注意到少年背下壓著透明薄片。
薄片形若葉片，只是更長、更大，一片幾乎就是三分之二個人身。少年背下有四個，上下各二，五一好奇地觸碰有些蜷縮的下片邊緣，觸感比想像得還要硬，涼涼的。
然後他發現不是四個，應該算三個半－－左側的上面那片，有三分之一被屋瓦壓住，仍有少部分連接著，不過差不多是斷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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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沒有過好奇心，只是強烈得驅使他做出進一步動作的，這或許是頭一回。
「反正，也需要把人翻開，才能看到地窖的門有沒有被壓在下面。」
五一反駁似地喃喃，輕而易舉就將少年抬離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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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他意料的，那四片薄片隨著少年而動，緊緊貼在少年背後。五一偏頭察看，少年的衣服遭碎石跟火損毀不少，整個背部因而裸露，他也得以看見薄片皆有一處黏在少年的肌膚。
更準確而言，是像草木扎根於土壤那樣，深深嵌入肌理之中。
五一怔愣，隨即反應過來。
是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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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燒蜷的薄片邊角散發出屬於蛋白質烤焦的淡淡氣味……他觀察幾許，順帶瞧一眼少年原本所躺之處，沒看見什麼暗門，而這麼一搬，倒是露出原先遭少年曲起的腿擋住的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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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用一掌撐住少年，身體往前挪動，輕易便將籃子撈到身邊。他掀開蓋子，裡頭裝滿麵包和奶酪，甚至有幾塊切好的肉片，他撥開食物，在下方看到幾顆破開的蛋。
多虧籃子的竹片縫隙相當細微，蛋液才沒有浪費的流出去。他嗅聞過每種食物，沒聞到任何異味，想必是少年準備帶出門的餐籃。他想，若不是不怕死的原本想外出野餐，就是這家農戶準備給他的，好當作路上的伙食。
要是後者，那這個人也是倒楣，剛要離開這個地方就遇上戰爭。
五一並沒有同情。畢竟人生就是這樣，誰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飛來橫禍？
生命本就是脆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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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人放回地上，算算時間，差不多該到兩國的停火間歇期了，這時候離開最安全。加上到手的新鮮食物，足夠他一個星期不必發愁，那就可以更快的建好下一個住所，等鎮民的重建期結束再回來鎮上。
他看了一眼少年，抓著籃子提手，慢慢往三角地帶的出口爬去。
「轟！」
這回砲火擊中地面的聲音很近，幾乎就在斷壁堆外頭。震波引起大地的震盪，也讓斷壁細碎的搖晃起來，五一停下，仔細觀察自縫隙震碎的牆石，又抬頭看看相互抵住的牆壁邊緣。
只消第二枚砲火攻來，距離也這麼近的話，這裡將會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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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加快動作。當即將踏出洞口，他驀地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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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向斷垣，絢爛的紅髮隨震波細碎地湧動，少年白皙的膚色彷彿愈來愈白，又像是一點點的遭牆影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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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這個地方的人，從小就明白多管閒事不會有好下場。
一如剛才，若他停下來幫忙那個女孩，甚至只是帶著女孩逃離現場，或許那顆火石砸死的就不只一個人。即便成功帶著人逃離，一個不足六歲的女孩只會成為累贅，不僅不會聽從他的指示乖乖藏身，還可能出於恐懼而隨便亂跑，最後的結果依然會是死亡，那他多爭取到的這幾分鐘又算什麼？只是讓女孩多恐懼一段時間罷了。
所以他從不去管自己之外的人。他學會很多事情，最重要的一項就是不該自以為能夠拯救他人，特別是連自己都不曉得明天還能不能活下去。
－－那麼，此刻縈繞在心裏的猶豫，又是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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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不曉得。
他幾乎沒有過多少情緒波動，自然不明白現在內心產生的微小波動是什麼、代表了什麼、又會為他自己帶來什麼。
他對此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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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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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兩回砲火炸開，距離不算近，聲音也足以繼續一點點的鬆動殘垣。五一又看了看絲毫沒有挪動的少年，算算時間，接著鬆開提籃，往後退回少年旁邊。
當前的空間實在狹小，五一無法把人背起來，只能先用拖拽的。
「嚓！」
細微的撕裂聲響起，他瞥一眼那三分之一片的薄翼孤零零地留在原地，晶瑩的白珠自斷開處汩汩湧現，或許是血，或是獨屬於此族翅膀的某種體液，總之，待少年清醒，應該會很痛。
五一沒有不忍，毫無愧疚－－只要還活著，這點小傷算得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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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非常輕，他拖得毫不費力，一下子就回到出口邊緣。時間掐得恰恰好，戰火與鐵甲的廝殺響動一瞬歸於死寂，五一立刻爬出洞口，一手將少年扛上肩膀。
少年扛起來更顯輕盈，重量如同半大的孩童，或許更輕。
衝著不會成為累贅這點，五一想，至少自己不會後悔為了救人又折返回去，時間算不上是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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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
停火的時間總是轉瞬即逝，聽見遠處傳來準備再戰的信號彈發射，五一的另一手提起餐籃，快步朝林子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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