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耶一直被黑貓妥帖地護在羽翼之下,對牠在外的運籌帷幄、玩弄權術一無所知。
直到那天,黑貓將這場精心設計的巨大騙局徹底撕開。
「去河裡洗澡,皮耶。」
黑貓站立在河岸邊,那雙金色的獸瞳在陽光下閃爍著令人膽寒的精明,正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盯住他。皮耶向來單純,對黑貓更是百依百順,當即乖乖褪去衣物,踏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就在這時,國王那輛綴滿金箔與寶石的華麗馬車緩緩駛來。黑貓瞧準時機,突然扯開嗓門,在岸邊大喊:「救命啊!救命啊!卡拉巴斯伯爵溺水了!強盜搶走了他的衣服!」
一切正如黑貓所料,國王對這位「經常送禮的伯爵」深信不疑,急忙地命令侍衛將皮耶救上岸,並賜予了他全帝國最奢華的、織緞金線的貴族服飾。
當皮耶換上那身金線打造的華衣,有些侷促地從樹蔭下走出來時,他原本就清秀俊朗的面容,在錦衣的襯託下,顯得無比尊貴。馬車裡的公主悄悄掀開絲綢車簾,只看了一眼,便被皮耶那雙純真清澈的眼睛勾去了魂魄,徹底一見鍾情。
純真的皮耶看著眼前嬌羞的公主與熱情的國王,整個人完全嚇傻了。他驚慌地回頭求助,卻見黑貓正用熱切且勢在必得的眼神盯著他。皮耶心頭一顫,在黑貓的注視下,他只能雙頰通紅,半推半就地坐上了國王的馬車,準備被親自送回「他的家」。
為了完美這個假身份,黑貓搶先一步化作黑色閃電在林間飛馳。沿途上,牠毫不留情地拔出銳利的武器,威脅恐嚇著那些無辜的農夫和牧民,逼迫他們在國王經過時撒謊,將整片遼闊的土地都歸於「卡拉巴斯伯爵」名下。
最後,黑貓獨自前往了坐落在森林最深處那座令人聞風喪膽的恐怖城堡。牠用極其高明的激將法,讓殘暴的食人魔變成了一隻小老鼠,隨後猛地伸出泛著寒光的利爪——「噗嗤」一聲,將食人魔當場格殺。
鮮血濺落在冰冷的大理石上,黑貓慢條斯理地擦乾爪子,強行奪取了這座宏偉的城堡與無邊無際的領地。
當國王的馬車抵達時,這裡已然成了「伯爵的府邸」。國王大喜過望,認定皮耶是帝國第一權貴,當場將心愛的公主賜婚予他。如今,距離這場盛大的婚禮,只剩一個月了。
然而,自從住進這座金碧輝煌的城堡後,皮耶卻絕望地發現,奢華的生活並沒有帶給他絲毫快樂。
城堡實在太大了,大得令人迷失。這裡到處都是冰冷的大理石、繁複的壁畫與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可卻寂靜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更讓皮耶心碎的是,穿上頂級貴族華服、配戴金質徽章的黑貓,如今成了帝國炙手可熱的「貓爵爺」。牠整天無比忙碌,身影在國王、大臣與繁雜的領地事務之間來回周旋,甚至連看皮耶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黑貓不再親手為皮耶準備食物,那條滑稽卻溫馨的粗布圍裙,被徹底鎖進了回憶裡。取而代之的,是幾個低頭順從、面無表情的僕人,每天流水般地照顧著皮耶的起居。皮耶獨自坐在空曠得能聽到回音的巨大宴會廳裡,看著銀盤裡精緻奢侈的料理,卻覺得如同嚼蠟,一絲胃口也沒有。
更讓他感到無比惶恐與焦慮的,是那場即將到來的婚禮。
公主很美,高貴又大方,可他根本不愛公主。他不是什麼卡拉巴斯伯爵,他只是個一無所有、被家人拋棄的貧窮小子。他欺騙了國王,欺騙了公主,欺騙了全天下。每當公主用熾熱愛慕的眼神看著他時,皮耶都覺得自己像是一具被架在烈火上反覆炙烤的乾屍,徬徨和愧疚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深夜,壁爐的火光熊熊燃燒,將奢華的臥室照得通明。
皮耶獨自躺在那張鋪著頂級絲綢的巨大天鵝絨大床上。這張床太寬、太冷清了,寬得讓他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懷抱,眼眶忍不住微微發紅,滾燙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這裡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受盡萬人景仰,可他此時此刻,心裡想的、念的,全都是以前那間會漏風、連灶台都髒兮兮的破舊小木屋。
那時他們一貧如洗,可每到夜裡,他能真真切切地抱著那隻比他高大強壯的黑貓。他能聽著牠胸膛裡傳來的沉穩心跳和喉嚨發出的呼嚕聲,擠在一張窄小僵硬的硬木床上,度過每一個相互依偎、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寒夜。
皮耶痛苦地將臉深深埋進天鵝絨的枕頭裡,肩膀劇烈顫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內心泛起一陣無力的悲哀與窒息感。
他看著金碧輝煌的天花板,在心中絕望地哭喊:他寧可不要這座宏偉壯觀的城堡,不要這個充滿謊言的虛偽伯爵頭銜,他不要娶公主,他什麼都不要!
他只想要回他的黑貓,那個會一邊嫌棄他笨拙、一邊溫柔地幫他剔除肉骨頭的黑貓;想要回那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無比溫暖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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