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款待 - 第一條領帶

十八歲那年的夏天熱得不像話。

柏油路像被火烤過一樣冒著熱氣。

王叡炘站在餐廳後門。

汗水順著脖子流進制服裡。

手裡緊緊捏著那張報到通知單。

通知單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角。

上面寫著：

「宴會服務員」

時薪八十五元。

他深吸一口氣。

推開那扇厚重的鐵門。

一股完全不同於外面的氣味迎面而來。

奶油。

牛骨高湯。

烤麵包。

紅酒。

還有洗碗精混合蒸氣的味道。

多年後。

王叡炘依然記得那個味道。

因為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聞見餐飲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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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來的？」

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男人大概四十歲。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黑色西裝沒有一絲皺摺。

胸口名牌寫著：

李國華

宴會廳經理。

王叡炘立刻站直。

「是。」

「當過服務生嗎？」

「沒有。」

「會端盤子嗎？」

「不會。」

「會開紅酒？」

「不會。」

李經理看著他。

沉默三秒。

嘆了一口氣。

「很好。」

王叡炘愣住。

李經理拍拍他肩膀。

「至少你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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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裡。

他第一次穿上制服。

白襯衫。

黑西裝背心。

黑長褲。

黑皮鞋。

還有那條領帶。

他花了十分鐘。

打不好。

拆掉。

重打。

再拆掉。

再打。

直到李經理走進來。

直接把領帶搶過去。

三秒打好。

「看清楚。」

「餐飲業最重要的是細節。」

「領帶歪的人。」

「客人不會相信他能照顧好晚餐。」

那句話。

他記了二十年。

晚上六點。

宴會開始。

八百人的企業尾牙。

對十八歲的王叡炘來說。

根本像戰場。

廚房裡傳來主廚怒吼。

「七桌牛排先出！」

「誰把湯打翻了！」

「外場人呢！」

推車撞擊聲。

盤子碰撞聲。

冰塊掉落聲。

客人交談聲。

全部混在一起。

像一場失控的交響樂。

「八號桌上主餐！」

領班大喊。

王叡炘立刻衝過去。

端起牛排。

很燙。

非常燙。

燙到他差點叫出來。

但他忍住。

一步一步走向客席。

那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穿著深藍色西裝。

看起來像公司董事長。

王叡炘小心翼翼放下餐盤。

就在這時。

旁邊有人撞了他一下。

手一抖。

紅酒杯傾斜。

深紅色酒液差點灑到客人褲子上。

時間彷彿停止。

他的心臟瞬間掉進谷底。

完了。

第一天就完了。

老人抬起頭。

看著眼前這個滿臉蒼白的年輕人。

然後笑了。

「第一次上班？」

王叡炘愣住。

點點頭。

老人笑著說：

「別緊張。」

「我第一次當董事長的時候。」

「也差點把公司搞倒。」

周圍的人笑了。

王叡炘也笑了。

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

那天晚上。

凌晨一點下班。

他累到腳底起水泡。

襯衫濕透。

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但不知道為什麼。

他沒有想離職。

打烊後。

李經理帶著幾個新人坐在空蕩蕩的宴會廳。

桌巾還沒收。

燈光只剩一半。

整個空間顯得特別安靜。

李經理走去倒了一杯果汁。

看著空無一人的餐廳。

忽然問：

「你們知道客人來餐廳是為了什麼嗎？」

有人說：

「吃飯。」

有人說：

「聚餐。」

有人說：

「談生意。」

李經理搖頭。

「都不是。」

所有人看著他。

他喝了一口稀釋到不行的果汁

看著宴會廳裡無數空椅子。

輕聲說：

「客人不是來吃飯。」

「是來買一段時間。」

沒有人說話。

李經理繼續說：

「有人在這裡求婚。」

「有人在這裡慶生。」

「有人在這裡談成幾千萬生意。」

「有人在這裡跟家人吃最後一頓飯。」

「我們賣的從來不是牛排。」

「是記憶。」

十八歲的王叡炘聽不懂。

真的聽不懂。

他只覺得很玄。

很像老人在講人生大道理。

但很多年後。

當他站上外場經理的位置。

當他看過無數人生。

看過求婚。

看過離婚。

看過告別。

看過死亡。

他終於明白。

那一晚。

李國華教給他的。

不是服務。

而是款待。

而這條領帶。

他一戴。

就是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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