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款待 - 看見

二十歲那年。

王叡炘已經不再是那個會把紅酒倒歪的菜鳥。

他開始記得常客的名字。

記得誰喝氣泡水。

誰不吃洋蔥。

誰喜歡靠窗的位置。

甚至知道哪位客人心情不好時，會把餐巾摺成很小很小的方塊。

這些事情沒有人教。

卻是他慢慢學會的。

餐廳位於市區最高的商業大樓二十三樓。

整面落地窗可以看見城市夜景。

每到黃昏。

夕陽會把玻璃染成金色。

很多客人喜歡坐窗邊。

只有一個例外。

她總是準時。

每個月第三個星期五。

下午六點整。

從不遲到。

從不早到。

像鐘錶一樣準確。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為她總是獨自一人。

大約七十歲左右。

頭髮梳理得很整齊。

總穿著淺色套裝。

珍珠耳環。

珍珠項鍊。

手提一個有些年代感的皮包。

氣質優雅得像從老電影裡走出來的人。

她有固定座位。

靠窗第三桌。

永遠點同樣的餐。

奶油蘑菇濃湯。

菲力牛排七分熟。

餐後熱紅茶。

不加糖。

第一次服務她時。

王叡炘問：

「需要推薦今日主廚特餐嗎？」

老太太微笑搖頭。

「不用了。」

「我吃習慣了。」

第二次來。

一樣。

第三次來。

還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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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

連廚房都知道。

第三桌的奶奶又來了。

菲力七分熟。

不要問。

直接做。

餐飲業有種奇怪現象。

有些客人來了一百次。

你還是不記得他。

有些客人只來三次。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bWdoknJV

你卻永遠忘不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dfb3A4u1

老太太就是後者。

李經理看著我囑咐一句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3VZSEcmN

「她老公之前很愛吃焦糖布丁」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TFnZvrchv

她總是安靜用餐。

安靜看夜景。

安靜喝茶。

然後安靜離開。

從來不抱怨。

從來不要求特殊服務。

甚至連帳單都會提前準備好現金。

有一天。

王叡炘終於忍不住好奇。

送甜點時問：

「您很喜歡這裡的牛排嗎？」

老太太笑了笑。

看向窗外。

沒有回答。

只是輕輕說：

「風景很好。」

那時候。

王叡炘並不明白。

有些人來餐廳。

不是為了食物。

後來三個月。

老太太突然消失了。

第三個星期五。

沒來。

第四個星期五。

也沒來。

第五個星期五。

依然沒出現。

王叡炘發現自己竟然有些失落。

每到六點。

他都會不自覺看向窗邊第三桌。

然後發現那裡坐著別人。

有時候。

餐飲人跟客人的關係很奇妙。

明明彼此不知道姓名。

卻參與著對方人生的一部分。

三個月後的某個雨夜。

門再次打開。

老太太回來了。

王叡炘一眼認出她。

卻差點不敢相信。

因為她瘦了很多。

像突然老了十歲。

他快步迎上去。

「您好，好久不見。」

老太太抬頭。

看見是他。

露出熟悉的微笑。

只是那笑容有些疲憊。

「好久不見。」

那天。

她依然坐在第三桌。

依然點菲力七分熟。

依然點熱紅茶。

只是整個晚上。

她幾乎沒動刀叉。

牛排送上桌後。

她只是靜靜看著。

彷彿陷入回憶。

王叡炘站在遠處。

猶豫很久。

最後還是走過去。

「今天餐點不合胃口嗎？」

老太太抬起頭。

眼神有些恍惚。

過了好幾秒。

才輕輕搖頭。

「不是。」

她看著那塊牛排。

輕聲說：

「只是想起一些事。」

王叡炘沒有離開。

只是靜靜站著。

等待。

過了一會兒。

老太太忽然問：

「你知道我為什麼每個月都來嗎？」

王叡炘搖頭。

老太太笑了。

那笑容帶著懷念。

「四十七年前。」

「我跟先生第一次約會。」

「就在這個位置。」

王叡炘愣住。

老太太望向窗外。

城市燈火依舊。

只是四十七年前。

那裡還沒有這麼多高樓。

「那時候我們很窮。」

「窮到只點得起一份牛排。」

「他把最大的那塊切給我。」

老太太笑著笑著。

眼眶開始泛紅。

「後來結婚。」

「生孩子。」

「買房子。」

「日子過得很辛苦。」

「但每年結婚紀念日。」

「他都會帶我回來。」

「永遠坐這個位置。」

王叡炘忽然明白了。

這張桌子。

不是桌子。

而是四十七年的婚姻。

是兩個人一起走過的人生。

老太太沉默許久。

然後低聲說：

「三個月前。」

「他走了。」

餐廳的背景音樂仍然播放著。

客人依然談笑。

刀叉依然碰撞。

世界沒有停下來。

但王叡炘感覺時間靜止了。

老太太看著那盤牛排。

眼淚終於掉下來。

「醫院最後一天。」

「他一直說想吃這裡的牛排。」

「可是醫生不准。」

「我答應他。」

「等出院再來吃。」

她笑了。

卻笑得讓人心碎。

「結果他騙我。」

那一刻。

王叡炘不知道該說什麼。

第一次。

他發現服務流程完全派不上用場。

沒有SOP。

沒有教育訓練。

沒有標準答案。

只有一個失去丈夫的老太太。

和一個不知所措的年輕服務生。

最後。

他只是輕輕說：

「他一定很愛您。」

老太太愣住。

然後點點頭。

「是啊。」

「我也很愛他。」

那天晚上。

王叡炘偷偷請廚房做了一份焦糖布丁。

那是老先生以前最喜歡的甜點。

老太太看見布丁時。

整個人愣住。

「妳怎麼知道？」

王叡炘笑了。

「因為每次都是您先生吃掉的。」

老太太再也忍不住。

哭了。

那是她丈夫過世後。

第一次放聲大哭。

沒有人上前安慰。

沒有人打擾。

餐廳替她保留了一個角落。

讓思念有地方停靠。

打烊後。

王叡炘獨自站在窗邊。

看著空蕩蕩的第三桌。

那一刻。

他終於理解李經理當年那句話。

客人不是來吃飯。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pSFbxVVK

是來買一段時間。

而有些時間。

珍貴得足以用一生交換。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

王叡炘不再只記得客人的餐點。

他開始記得客人的故事。

他慢慢懂了一些什麼。

真正的款待。

不是記住菲力七分熟。

不是記住紅茶不加糖。

而是記得。

那個坐在窗邊的老太太。

曾經深深愛過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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