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獨自成神的那一秒》 - 2.2

典籍二：海洋文明的歌謠

第二個記憶更深。

不是在文獻庫裡讀到的，是在九歲那年的一個雨季，他的老師在課室裡放了一段田野錄音，那是一個語言學研究組在阿卡迪亞西方的島嶼群落裡採集的原始歌謠。

《玻璃海諸島·潮汐頌》——採集年代：本紀元前320年，演唱者：已故，島嶼現已沉沒。

他在黑暗裡，讓那段旋律在他的神經迴路裡重新播放。

那個旋律沒有伴奏，是一個老年女性的聲音，她的聲帶裡有一種海水長期侵蝕後留下的沙礫質感，每一個長音的尾端都帶著輕微的顫抖，像是她唱這首歌的時候，正在海風裡站著。

歌詞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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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來的時候，我們不會跑。 因為跑不過潮水。 潮水是海的呼吸，海的呼吸是星球的呼吸， 星球的呼吸是那個睡著的東西的呼吸。

它在下面睡著。 非常深的下面。 比珊瑚礁深，比海溝深，比你潛水憋氣的極限的一萬倍還深。

我們的曾祖母說，她的曾祖母說，她的曾祖母說—— 有一年天上來了很多很多的火， 把島燒了，把船燒了，把魚燒了，把人燒了。

然後海震動了。 是下面震動了，深到不能再深的地方震動了。

之後火停了。

我們不知道為什麼火停了， 但海告訴我們—— 是那個在下面睡著的東西， 稍微動了一下。

就只是稍微動了一下。

所以我們不跑。 潮水來的時候，我們站在岸上。 對著下面說：我們在這裡。 我們在這裡，你知道嗎？ 如果火再來，你要記得稍微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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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歌謠在凱倫九歲的腦袋裡留下了一個和所有其他課程材料都不同質的印記。

其他的歷史文獻都在描述事件，描述政治、科技、可驗證的因果關係。唯獨這首歌謠在描述一種態度：一種面對滅亡時不逃跑、而是站在原地、對著腳下的黑暗說話的態度。

他的老師在播放完那段錄音之後，說了一句話，他至今記得：「這首歌謠和其他四十七個獨立文明的神話有驚人的結構相似性，儘管這些文明在歷史上從未有過接觸記錄。我們目前的學術解釋是，這是不同文明面對自然災害時的趨同神話化反應。」

趨同神話化反應。

凱倫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覺得，這個解釋太輕巧了。

四十七個從未接觸過的文明，說的是同一件事。

不是「神明會保護我們」，不是「祈禱可以帶來救贖」，不是那種普通的宗教慰藉話語。

是非常具體的：地底有一個很大的東西，當滅亡降臨，它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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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籍三：山地文明的禁忌律法

升降機的速度在某個點之後變得更快，快到讓凱倫的裝甲重力補償系統開始以他能感知到的程度振動輸出，那種振動從他的背脊蔓延到四肢，讓他想起某一段他一直試圖不去記起的文獻。

《卡爾索高原議事錄》第七卷——本紀元前一千二百年，此時卡爾索文明尚未統一，仍為部落聯盟制。此卷記錄了一場圍繞「地核禁區」的部落大議事。

這段文獻不是神話，是政治記錄，是爭吵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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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議事廳，出席部落代表：三十二個。

議題：關於禁止任何形式的地核深掘探索活動的動議。

支持方首席發言（南方山脈聯盟，「深淵守護者」部落）：

「我不是在告訴你們神話故事，我是在告訴你們一個事實。我們的礦工在第九層礦道發現了那個東西的一部分，那個金屬不是任何我們認識的金屬！我們的工具無法切割它，我們的火無法熔化它，我們的化學試劑無法腐蝕它。那個東西比我們的文明更古老，它的尺度超出我們所有的測量範圍。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麼。我們不知道它是否活著。我們不知道如果我們繼續挖掘，會發生什麼。

正因為我們不知道，我們必須停下來！」

反對方首席發言（北方峽谷聯盟，「理性之刃」部落）：

「我尊重南方兄弟的謹慎。但我要指出，我們所謂的『神話』不能阻止科學探索。那個金屬如果真的如你所說那樣堅不可摧，那它對我們的文明的科技發展意義是無可估量的。我們可以研究它，分析它，也許可以複製它。」

南方方再次發言：

「你沒有聽懂我說的話。我沒有說那個東西是神聖的，不可冒犯的。我說的是——那個東西不需要我們的尊重，它甚至可能不知道我們存在。我說的是我們不知道如果它被驚擾之後會發生什麼。你說複製它的金屬。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在礦道裡發現的那一小塊，也許只是它的皮膚。你打算怎麼複製一個皮膚比你的整座山更厚的東西？」

（此處記錄顯示：議事廳出現長時間沉默，約持續一個完整的計時砂漏。）

最終投票結果：二十七票支持禁止深掘，五票反對。

動議通過。地核深掘活動在卡爾索高原被列為最高等級罪行，違者處以永久放逐。

附注（記錄者補充，似為個人意見，以較小字體附於卷末）：

「那個南方發言者在議事結束後，在走廊裡對我說了一句話，我不確定是否應該記入正式卷宗，但我覺得我有責任把它寫下來。

他說：『它在睡覺。但睡覺的東西會發夢。我不知道被它夢到是什麼感覺，我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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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在黑暗裡，讓那個最後的附注在他的意識裡停留了一會兒。

它在睡覺。但睡覺的東西會發夢。

他從來沒有見過任何正式的學術文獻引用這句話。

它太模糊、太詩意了，也太難以被量化和論證，所以它永遠只是附注，永遠只是邊緣，永遠被可被驗證的、理性的學術結論遮蓋著。

但此刻在這個黑暗裡，凱倫覺得，那個附注，也許是所有文獻裡最精準的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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