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门槛上多了样东西。阮棠推门才看见:一只竹篮,还沾着夜里的露水,里头码着河里的青菜和两条小银鱼,上头压着一张折好的纸。字是抖的,出自一只年岁不再听使唤的手。听说阮家来了个能干的姑娘。一个邻居。
邻居说,篮子是隔壁两家、独居的周阿婆放的。阮棠上门道谢,却撞见老人病在床上,屋里闷着一股化不开的药味,脸色蜡黄得像放凉的粥。已经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老婆子,不中用喽。」周阿婆把脸偏向墙。「吃什么都没味道。别在我身上白费工夫。」
阮棠在床沿坐下,把那只又干又薄的手握进掌心。上辈子她给够多病人做过饭,知道一个躲起来的胃口,不是靠浓油赤酱能哄回来的。它要清的,要好克化的,要一口尝得出「有人在意」的东西。她想起河里正当令的莼菜,滑,嫩。
回到铺子,她起了一只小锅:莼菜,几丝在热汤里变得雪白绵软的鲈鱼肉,两片山药,底下用文火㸆了好一阵,汤色清亮。临了撒一撮细如发丝的姜丝,给老人家驱一驱胸口的寒。她双手端着碗过去,一勺一勺吹凉,一口一口喂。
周阿婆咽下第一口,浑浊的眼睛睁大了些。第二口下去,眼泪就来了,顺着满脸深深的皱纹无声地淌。「这个,」她哑声道,「我闺女从前就给我做这个。走了十二年喽。」她的手摸到阮棠手腕,攥住了。「孩子。难为你了。」
等碗见了底,门口已经站了人,阮棠没听见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有人把一捆引柴搁到冷灶边。有人留下一纸包米,一只蛋,一筷子腌菜。摇船的老陈把整个门框都堵满了,想压着嗓子也响得像面锣:「阮丫头!打今儿起,阿婆这儿我们一道照应,一个都跑不了。这么一双手,是咱整条巷子的福气。」阮棠鼻子一酸,低下头,只顾着把空碗摞起来。
街坊散去,门口飘来一道安静的男声。「阮姑娘。」清瘦,眉眼干净,一手拎着一包药材,袖子上带着药铺的气味。是隔壁医馆的沈大夫。「阿婆的身子,往后我来照看。你不必操心。」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截。「还有你。别光顾着喂别人。自己也吃点。」说完就走了,背影笔直地没进巷子,没等她想出一句话来回。阮棠站在渐渐转凉的灶间,耳根不知为什么,热了。
【下章预告】篮子是好意。第二天清早,蜷在门口的那团脏兮兮的小影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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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 章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