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晨美坐在銅鏡前,望著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一時間竟有些恍神。桌上紅衣疊得整整齊齊,珠釵鳳飾在晨光下微微發亮,將半張梳妝台映得一片鮮紅。昨日她還催著小胖盡快把事情辦妥,覺得不過是一場權宜婚事,早成早了。可真到了今日,想到自己即將披上嫁衣,與一名認識不到十日的男子拜堂成親,心裡仍不免生出幾分荒謬之感。
她向來不是扭捏之人。自幼習武,風裡來雨裡去,許多生死關頭都能咬牙撐過,偏偏此刻坐在梳妝台前,竟被一套嫁衣弄得心神不寧。她明知這場婚事只是權宜之計,也已與小胖約法三章,日後找到江東傑便和離。可婚姻終究不是兒戲,哪怕只是借名借玉珮,真要落到自己身上,仍難免百味雜陳。
若說此生曾想過與誰攜手白頭,那人自然只有江東傑。十一年寒暑相伴,風雨同舟,她從不在乎婚書聘禮,也不在乎旁人如何稱呼兩人關係。可如今江東傑下落不明,生死難知,她卻要在異世他鄉與另一名男子成婚。這念頭一起,胸口便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連呼吸都沉了幾分。
正當她思緒紛亂之際,房門忽然被人推開。鞏馨抱著一大疊衣物走了進來,見梁晨美坐得筆直,神情卻有些呆滯,不禁掩嘴失笑道:「姑娘這模樣,倒不像要出嫁,反像要上擂台與人決一死戰。」她說話時眼角含笑,顯然心情極佳,隨即將懷中衣物放到床上,一件件攤開。
梁晨美聞言也有些無奈,只得苦笑道:「若是比武,我倒還知道該怎麼辦。」這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滑稽。想她過去面對多少強敵都能面不改色,如今卻被一身嫁衣逼得進退失據。鞏馨笑意更深,一邊整理衣物,一邊柔聲道:「那今日便慢慢學。女人一生總有幾件事,是練拳也練不來的。」
嫁衣展開後,梁晨美才真正見識到千江國女子成婚的講究。裡衣、襯裙、外袍、霞帔層層疊疊,光是腰間繫帶便有十餘處。她原以為古裝不過是一件長袍加條腰帶,誰知穿到一半便被繞得頭昏眼花。鞏馨替她拉好衣領後退開兩步,瞧見她滿臉困惑,不由笑得肩膀直顫,連忙又上前替她重新整理。
梁晨美低頭望著身上衣物,只覺練一套拳法都沒這般麻煩。她自幼習武,平日不是短衣長褲便是練功衣,何曾研究過女子衣著。如今被幾條布帶困在原地,竟生出一種有力使不出的荒唐感。想到千江國女子每日都要經歷這番折騰,她心中倒莫名升起幾分敬佩。
待衣裳穿妥後,鞏馨又搬來一只木盒。盒蓋打開瞬間,梁晨美不由微微一怔。胭脂、香粉、眉筆、花露整齊排列其中,數量竟不比她熟悉的現代化妝用品少上多少。她原以為這世界諸事皆近古代,沒想到女子妝扮之物竟如此齊全。鞏馨見她神色訝異,不禁莞爾道:「怎麼?很意外?」
梁晨美誠實地點了點頭。鞏馨一邊替她梳髮,一邊笑著解釋道:「女子愛美,自古如此。城裡那些夫人小姐且不說,便是鄉下婦人,逢年過節也總要抹點胭脂、戴朵珠花才肯出門。妳別看千江國刀兵不斷,做這些東西的人可從來沒少過。」她語氣輕鬆,卻讓梁晨美頗有同感。
木梳穿過髮絲時,鞏馨忽然輕咦一聲。她捏起一縷頭髮端詳半晌,神情竟有些苦惱。梁晨美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不由問道:「怎麼了?」鞏馨皺了皺鼻子,道:「妳這頭髮有些自然捲,而且髮質偏硬,倒比尋常女子難整理得多。」說著又試著將髮絲拉直,結果剛放手便彈了回去。
梁晨美怔了怔,隨即失笑。她從小到大只在乎拳腳能否更穩、更快、更準,何曾注意過頭髮捲不捲。如今看著鞏馨為幾縷髮絲如臨大敵,反倒覺得有趣。兩人折騰許久,好不容易才將髮髻盤妥。珠釵與步搖逐一插上後,鏡中女子頓時與平日判若兩人,連梁晨美自己都看得有些陌生。
不知不覺間,她原本糾結的心緒倒平復不少。那些關於婚姻、關於江東傑、關於未來的紛亂念頭,彷彿都被眼前這些瑣碎事情沖淡了幾分。鞏馨替她整理好最後一縷髮絲,忽然透過銅鏡望著她,神情也漸漸認真起來。
「晨美。」鞏馨輕聲開口,語氣少了幾分平日的溫柔笑意,「妳當真決定好了嗎?」房內忽然安靜下來。梁晨美抬起頭,與鏡中的鞏馨對視。鞏馨猶豫片刻,還是坐到她身旁,柔聲道:「我知道妳不是為了混口飯吃的人,也看得出妳心裡裝著事情。只是妳與小胖相識不久,今日便要成婚,若說心裡沒有猶豫,那才奇怪。」
梁晨美沉默許久,目光落在桌上那件鮮紅嫁衣上。回頭自然來得及,可回頭之後呢?沒有玉珮、沒有身份、沒有立足之地。她可以吃苦,可以冒險,卻不能放棄尋找江東傑。想到那個至今下落不明的人,她最終只是輕輕搖頭,眼神也重新堅定起來。
鞏馨見狀,沒有再勸。她沉吟片刻後忽然笑了笑,道:「其實小胖是個很好的人。」說完便望向窗外竹影,像是想起什麼往事一般。梁晨美聞言微微抬眼,雖未開口,卻也安靜地聽了下去。她對小胖的印象,多半還停在山中那張嬉皮笑臉的胖臉上,實在很難將他與什麼嚴肅往事聯繫在一起。
「妳知道他不是本地人吧?」鞏馨輕聲道:「兩年前上下兩絲府交戰時,他還在上絲府軍中當軍醫。後來戰敗被俘,落到羅布森將軍手裡。照理說戰俘大多沒什麼好下場,可羅將軍最後卻留下了他,甚至還讓他管理府中藥材。」
梁晨美微微一怔。這段往事她從未聽小胖提起過。鞏馨見她神情專注,便繼續說道:「後來有人問過羅將軍為何不殺他。據說羅將軍只回了一句話,說那胖子救過太多人,連他手下不少弟兄都欠他一條命。戰場上刀劍無眼,可小胖只要看見傷兵,便不分敵我都救。」
梁晨美靜靜聽著,腦海裡浮現出小胖那張總帶笑意的圓臉。她原以為那人只是個有些滑頭的郎中,整日沒個正經,開口不是媳婦便是主人。如今才知道,在那副憨厚模樣背後,竟還有這樣一段往事。戰場之上能不分敵我地救人,本就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事。
鞏馨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笑著道:「所以孫老闆總說他欠債,其實也不全是假話。後來羅府藥材都交由他管理,而孫家又是主要供貨商。孫老闆見他懂藥識草,便花了筆銀子將他贖來幫忙採藥。這兩年來,他替藥鋪立下不少功勞,卻始終沒攢下多少積蓄。」
梁晨美聞言不由失笑。這倒十分符合小胖性子。那傢伙若真有銀子,多半也拿去接濟病人了。想到此處,她忽然發現自己看他的目光似乎變了一點。並非因此生出什麼兒女情意,而是那個原本只會胡鬧、占口頭便宜的胖子,忽然在她心裡多了幾分真實重量。
鞏馨沉默片刻後,又補上一句:「其實我也曾打探過他的身世。可無論問多少次,他都說不記得了。家在哪裡、父母是誰、以前做過什麼,統統不記得。起初我還以為他在說笑,可兩年過去,他始終是同樣答案。」
梁晨美聞言微微蹙眉。失憶二字聽來簡單,可真要落到一個人身上,卻絕非尋常小事。她忽然想起小胖偶爾望著遠方發呆的模樣,那時她只當對方偷懶或犯困,如今再想,心中竟隱隱生出幾分異樣。原來這個看似沒心沒肺的人,也並非沒有來處與傷痕。
就在此時,鞏馨忽然一拍額頭,神情懊惱道:「瞧我這記性,差點把最重要的東西忘了。」她說著急忙起身往外走去,臨到門口又回頭笑道:「妳先坐著,我去取件好東西,很快便回來。」房門輕輕關上,屋內再度恢復安靜。
梁晨美望著鏡中盛裝紅妝的自己,心裡正思索著小胖那些未曾提起的往事,房門卻忽然再次被人推開。她原以為是鞏馨折返,下意識轉頭望去,卻看見一張滿面油光的圓胖臉孔正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來人正是孫老闆。
孫老闆進門後先是一愣,隨即站在原地半晌沒有說話。梁晨美平日總是一身粗布長袍,又因大病初癒,臉色略顯蒼白。如今換上嫁衣,髮髻高挽,珠釵垂落額前,竟憑空多出幾分平日不曾顯露的柔和氣韻。她本非絕色佳人,可身形高挑勻稱,眉目清朗英氣,與尋常閨閣女子截然不同。
梁晨美見他怔怔望著自己,眉頭不由微微一皺。她行走江湖多年,最不喜旁人如此打量。孫老闆察覺她神色轉冷,這才輕咳一聲,像是想掩飾方才失態。他搓了搓手,臉上竟難得堆起幾分討好的笑容,與往日那副頤指氣使的模樣判若兩人。
梁晨美心中警覺更深。她深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眼前這胖子平日連說話都帶著銅臭味,如今忽然笑得如此和善,必然沒安什麼好心。果不其然,孫老闆在屋裡踱了兩步後,終於壓低聲音道:「晨美姑娘,老夫思來想去,總覺得這門親事有些草率。」
梁晨美聽得神色不動,只淡淡望著他。孫老闆見她並未開口打斷,膽子便大了幾分,語氣也愈發誠懇起來。「妳生得不差,武藝又高,將來未必不能有更好歸宿。若只是為了玉珮與身份,其實也未必非得嫁給那胖子不可。」
梁晨美聽到這裡,哪還不明白對方想說什麼。她雙臂環胸,靠在梳妝台旁,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淡。孫老闆被她看得有些心虛,卻仍硬著頭皮道:「實不相瞞,老夫對姑娘頗為欣賞。若姑娘願意改變心意,我願納妳為妾。吃穿用度自不必說,今後在這一帶也無人敢輕慢於妳。」
說完這番話後,他甚至還整理了一下衣襟,似乎對自己的條件頗有信心。梁晨美沉默片刻,忽然有些想笑。她原以為對方是來催婚的,沒想到竟是來截胡的,而且還是在婚禮開始之前。她上下打量孫老闆一眼,神色古怪地問道:「你夫人知道你來說這些嗎?」
孫老闆笑容頓時一僵。他張了張嘴,似想辯解,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梁晨美見狀,搖了搖頭。她並非不知道千江國有納妾之俗,只是想到鞏馨那般溫柔賢慧,又想起她方才替自己梳髮時的細心,心中終究有些不平。
「鞏姑娘已經很好了。」梁晨美望著孫老闆,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人若總盯著自己沒有的東西,再多福氣也不夠享。」孫老闆聞言神情微滯,似乎想反駁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半晌後,他只是長長嘆了口氣,神情竟有些落寞。
梁晨美看著他那模樣,心中微微一動。她忽然發現,眼前這胖子雖然貪財勢利,卻未必真是什麼十惡不赦之人。至少在提起鞏馨時,那一瞬間的遲疑與愧疚並非作假。只是這些念頭一閃即逝,孫老闆終究還是孫老闆,若要她在他與小胖之間選一個,答案實在容易得很。
片刻後,孫老闆重新恢復平日模樣,擺了擺手道:「算了算了,當我沒說過。那死胖子今日算是走了大運。」說罷轉身便走,臨出門前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這才悻悻離去。梁晨美望著門口,心中那點陰霾反倒散了些。比起孫老闆那番「好意」,小胖平日那些胡言亂語竟顯得順耳許多。
孫老闆前腳剛走,房門便再度打開。鞏馨抱著一只長盒快步走了進來,見梁晨美神色古怪,不由問道:「怎麼了?」梁晨美搖頭失笑,也懶得再提方才之事,只道:「沒什麼,孫老闆方才來過。」鞏馨聞言挑了挑眉,似乎已猜到幾分,卻沒有追問,只將木盒放到桌上。
盒蓋打開後,一抹柔亮光澤頓時映入眼簾。梁晨美微微一怔。那是一雙腿絲,絲料輕薄柔順,在陽光下隱隱泛著水光般的光澤。無論色澤還是質地,都與她熟悉的絲襪極為相似。若非親眼所見,她實在難以相信這竟是千江國之物。
鞏馨望著盒中腿絲,眼裡也流露出幾分不捨。「這可是我收藏許久的好東西。」她輕輕撫過絲面,語氣裡滿是珍惜,「原本一直捨不得穿,如今妳大喜之日,便送給妳了。」梁晨美下意識想推辭,可話到嘴邊又停住。她知道這不只是衣物,更是一份心意,於是最終只是低聲道謝。
鞏馨聞言頓時笑逐顏開,親自替她整理裙襬,又小心將腿絲穿妥。待一切收拾妥當後,她忽然神情一正,伸手將裙角往下拉了幾分。「記住了。」她壓低聲音道:「腿絲再好看,也不能讓外人瞧見。尤其腳踝與腳背這些地方,能遮便遮。」
梁晨美聞言有些哭笑不得。絲襪穿出門在她那裡本是稀鬆平常之事,如今卻要像藏寶貝般遮得嚴嚴實實。可入境隨俗的道理她還是懂的,於是認真點頭答應下來。鞏馨又替她檢查數遍,確認裙襬不會露出分毫,這才滿意地扶她起身。
待兩人來到正廳時,日頭已近午時。廳中香煙裊裊,日光自門外斜斜照入,將青石地面映出一片淡金。梁晨美原以為這場婚禮既不宴客,也不鋪張,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可真見孫老闆與小胖立在堂中,兩人皆換了正裝,神情也少有地莊重,她心裡反倒莫名一緊。
小胖今日穿著一襲喜服,綾羅錦緞將他圓滾滾的身形襯得格外富態,頭髮也梳得齊整,腰間繫著新換的玉帶,竟真有幾分新郎模樣。梁晨美原本緊繃的心情,被他這副人模人樣的打扮一衝,險些當場失笑。誰知小胖見她神色異樣,竟以為她緊張,連忙壓低聲音道:「小美莫怕,儀式很短,一眨眼就過去了。」
梁晨美被他說得一噎,笑意反倒被硬生生壓了回去。她目光落到小胖手中,只見他雙手捧著一枚白玉珮,玉色溫潤,邊緣雕著細密雲紋,正中刻著一個梁字。那東西不大,卻讓她心頭微微一沉。昨日談起成婚時,她滿腦子想的都是身份與行路,如今親眼看見玉珮,才真切感到自己即將被這個世界收進另一套規矩裡。
孫老闆站在小胖身後,今日倒不見平日油滑神色。他收起笑意,雙手垂立,肥胖身形竟也透出幾分鄭重。鞏馨則站在梁晨美身後,替她輕輕整了整裙襬,又將霞帔扶正。正廳內並無賓客,也無鑼鼓喧天,只有四個人靜靜相對,可越是如此,梁晨美越覺得這場婚禮不像兒戲。
片刻後,孫老闆清了清喉嚨,聲音低沉而肅穆道:「絲采山女子梁晨美,跪下領牌。」梁晨美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回頭望向鞏馨,卻見對方神情溫和而鄭重,只向她輕輕點了點頭。她又看向小胖,那胖子也正望著她,眼底不見平日嬉笑,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認真。
梁晨美沉默片刻,終究提起裙襬,緩緩跪了下去。膝蓋觸到地面時,一股涼意隔著衣料傳來,令她心神微微一清。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五歲第一次跪在東林武館演武場上,向江東傑敬茶拜師。那時她滿身桀驁,只覺跪的是師門規矩;如今再跪,卻是為了一場真假難辨的婚事。
這念頭一起,她心中竟有些恍惚。她不是沒有想過自己出嫁那日,只是從未想到會在異世他鄉、在一間藥鋪後院的正廳裡,向一個認識不足十日的男人領取夫家玉珮。更荒唐的是,這一切明明是她自己點頭答應,甚至是她自己催著辦得越快越好。
小胖也在她面前跪了下來。他平日身形圓潤,動作總帶幾分滑稽,此刻卻端端正正,雙手將玉珮捧在掌心,像是捧著一件極重的東西。梁晨美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發現那人額角竟有細汗滲出,手指也微微發緊,顯然並不比她鎮定多少。
孫老闆的聲音在此時再次響起。他一字一句念得極慢,彷彿每個字都有分量。「布羅坊梁氏一山,謹以此令,與梁氏晨美拜為夫妻,不離不棄,結緣此生。」那聲音不算洪亮,卻在安靜廳堂內格外清晰。梁晨美聽著布羅坊、梁氏一山幾個字,忽然覺得眼前小胖變得有些陌生。
幾乎同時,身後的鞏馨也輕聲誦念起來。她聲音溫柔,卻同樣肅然:「絲采山梁氏晨美,謹以此令,與梁氏一山拜為夫妻,不離不棄,結緣此生。」梁晨美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放進那段婚詞裡,心口猛地一顫。她原本只是借一個身份,可這些字句落下,竟像一根根細線,將她與眼前之人慢慢繫在一起。
她忽然明白過來,在場之人或許都知道這婚事另有隱情,卻沒有人把它當成玩笑。孫老闆沒有,鞏馨沒有,甚至連平日最愛胡鬧的小胖也沒有。這場婚禮沒有高堂滿座,沒有親朋祝酒,簡陋得近乎寒酸,卻也正因如此,反而顯得格外真切。
小胖捧著玉珮向前挪近半步,動作慢得幾乎有些笨拙。他先將絲繩理順,又抬眼看了梁晨美一眼,像是在確認她是否反悔。梁晨美迎著他的目光,心裡忽然一陣發酸,卻仍沒有退縮。小胖這才低下頭,雙手繞過她腰側,小心翼翼將玉珮繫到她腰帶之上。
那一瞬間,梁晨美身子輕輕一顫。玉珮貼上衣料,本該沒有多少重量,她卻覺得腰間忽然多了一件沉甸甸的東西。這東西意味著庇護,意味著身份,也意味著她在千江國從此不再是無主之人。可同時,它也像一道無形的繩索,將她與小胖的名字牽連在一起。
她原以為自己能夠平靜承受,畢竟一路生死都闖過來了,區區一場假婚又算得了什麼。可當小胖低頭替她繫玉珮時,她眼前忽然浮現江東傑的身影。若是師父在此,見她跪在旁人面前領牌,不知會是何等神情。這念頭來得突兀,卻像寒針入心,令她眼眶驟然一熱。
眼淚落下來時,梁晨美自己也怔住了。她向來不喜在人前示弱,哪怕身受重傷,也極少掉淚。可此刻那滴淚卻像不受控制一般,自眼角滑落,悄然落在緋紅嫁衣上。小胖察覺異樣,手上動作頓時停住,抬頭望她時滿臉慌亂,像一時不知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梁晨美看見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心裡忽然又有些想笑。她明明該難過,卻被他慌張得像偷吃被抓的孩子一般的表情弄得哭笑不得。於是她只能低下眼,啞聲道:「繼續。」小胖聞言連忙點頭,動作比方才更加小心,總算將玉珮繫穩,又後退一步,規規矩矩跪回原處。
孫老闆等玉珮繫妥,神色也微微一鬆,隨即朗聲道:「禮成,夫妻交拜。」話音落下,小胖立刻俯身作揖,隨後端端正正叩首到底。那一下磕得極實,竟沒有半分敷衍。梁晨美看著他額頭幾乎碰到地面,心頭忽然一震,這才手忙腳亂地回禮,也俯身對拜下去。
兩人同時叩首時,梁晨美心中忽然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她明知這只是暫時的名分,明知終有一日還要和離,可在額頭觸地的那一刻,心底某處仍像被輕輕撥動。江湖兒女行事乾脆,說成便成,說散便散,可婚禮之所以令人敬畏,或許正因它把一句承諾放到了天地之前。
起身時,小胖先一步伸手扶她。梁晨美本能想避開,卻見他手掌停在半空,並未強拉,只安靜等著她自己選擇。她沉默一瞬,終究將手搭了上去。小胖掌心溫熱,手指因緊張而微微僵硬,卻扶得極穩。她藉力站起時,心中那股怪異感覺又深了幾分。
兩人站定後,小胖望著她,眼中喜色終於藏不住了。他張了張嘴,像有許多話想說,最後卻只低低喚了一聲:「小美。」梁晨美尚未從方才那場禮中回神,下意識便應道:「小胖。」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鞏馨兩聲輕咳,咳得委婉,卻也足夠提醒她此刻已非先前。
梁晨美一時沒反應過來,回頭望去,只見鞏馨滿臉無奈,壓低聲音提點道:「禮都成了,不能再喊小胖了。按咱們這裡規矩,妳如今該改口了。」梁晨美聽明白後,整個人頓時僵了一下。她想起小胖從前那句妻子要稱丈夫為主人,只覺耳根微微發熱,心中更是悔不當初。
可孫老闆與鞏馨都站在一旁,小胖也滿眼期待地望著她。那胖子明明努力裝作正經,嘴角卻已忍不住往上翹。梁晨美盯著他看了半晌,終究敗下陣來,硬著頭皮低聲道:「主人。」這兩個字一出口,她只覺自己多年習武積攢的威風,似乎當場折損了大半。
小胖先是一愣,隨即整張圓臉都亮了起來,眼中喜色幾乎藏也藏不住。那副模樣簡直像孩童得了心心念念的玩具,竟比撿到千兩黃金還要高興幾分。梁晨美看得心裡一堵,忽然有些後悔方才那聲主人叫得太過乾脆,早知如此,便該再拖上半刻。
孫老闆與鞏馨相視一笑,隨即上前道賀。鞏馨向小胖福了一禮,笑盈盈道:「小胖,恭喜你終於娶到媳婦。」孫老闆則轉向梁晨美,難得收起平日精明算計,語氣溫和道:「晨美姑娘,既入了梁家門,往後便好好過日子。」梁晨美原本對他仍有戒心,此刻聽見這句祝福,竟也平靜受了下來。
小胖牽起梁晨美的手,帶著她往廳外走去。她本想抽回,卻在低頭看見腰間玉珮時停住動作。陽光灑落院中,風從竹林間穿過,吹得她裙襬微微晃動。她望著前方那個圓滾滾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一切好像變得不一樣了,可究竟哪裡不一樣,她一時又說不上來。
酒席設在後院小廳,說是婚宴,其實不過四人一桌。桌上擺著幾碟家常菜,另有一鍋熱湯,菜色不算豐盛,卻比平日用心許多。孫老闆今日興致極高,竟從櫃裡搬出一壇珍藏的玉湖春。酒封一開,清冽香氣頓時瀰漫開來,連梁晨美這個不通酒道之人,也覺得那香氣頗為誘人。
她目光落在酒罈外貼著的對聯上,只見上頭寫著兩行墨字:萬里紅塵無覓處,千江湖畔尋芳蹤。梁晨美默念一遍,卻沒怎麼讀懂。她自幼練武,對這些舞文弄墨的句子向來不甚擅長,若換作江東傑在此,多半能說出一番典故來。可如今落在她眼裡,無非就是句寫得挺漂亮的對聯罷了。
倒是那酒香著實不錯。清冽之中帶著幾分花果氣息,聞來不像烈酒,反倒像春日湖畔吹來的一陣風。梁晨美不由自主多聞了兩下,心中暗暗可惜。自從來到千江國,她不是昏迷便是養病,醒來後又滿心想著尋人與身份,幾乎沒有片刻真正鬆過心神。此刻聞著酒香,竟難得生出幾分想痛快喝上一杯的念頭。
可她才剛端起酒杯,小胖便眼疾手快地將杯子挪開,順手把一只藥碗推到她面前。梁晨美低頭一看,碗中藥湯黑沉沉的,苦味尚未入口便先竄入鼻端。她再看其他三人杯中清酒,忍不住皺眉道:「今日成婚,連一杯都不能喝?」
小胖坐在旁邊,神情十分嚴肅地搖頭道:「不能。妳身子剛好,喝酒會壞藥性,這事沒得商量。」那語氣活像老大夫訓病人,半點不像新婚丈夫。梁晨美望著他那副正經模樣,心中原本想發作,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她忽然明白,這胖子並不是故意掃她興。今日分明是他的婚禮,是他盼了許久的好日子,可他仍先記得她的傷勢。換作旁人,多半要說大喜之日破例無妨,他卻連這一口酒都不肯讓她碰。這念頭落下時,梁晨美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並不明顯,卻讓她一時沒再反駁。
最後她仍老老實實端起藥碗喝了一口。苦味霎時漫開,苦得她眉頭微皺。小胖在旁邊看得滿意,還順手將一碟蜜餞推近了些,笑呵呵道:「喝完再吃這個,苦得少些。」梁晨美瞥了他一眼,原本想說自己沒那麼嬌氣,卻還是伸手捻了一枚蜜餞放入口中。
孫老闆酒過三巡,臉上漸漸泛紅,話也多了起來。他先是誇小胖運氣好,後又說梁晨美有眼光,最後不知怎地,竟扯到自己多年經商之志。只見他拍著酒罈,滿腹委屈道:「我孫毓書也不是沒本事的人,當年為了夫人喜好,連毓馨酒館都開了,可她偏偏不願隨我去西域做大買賣。」
鞏馨原本正替梁晨美夾菜,聞言立刻冷笑一聲。她放下筷子,慢條斯理道:「我當初嫁你,是來過好日子的,不是陪你去西域吃風沙。你若真想去,我也不攔著,只要先把和離書寫好,家產一人一半,咱們各走各路,誰也不耽誤誰。」
孫老闆一聽家產對分,酒意頓時醒了三分,立刻瞪大眼道:「夫人這話未免太狠。我辛辛苦苦半輩子,怎能說分便分?」鞏馨也不讓他,挑眉道:「你要我跟去吃苦時,怎不說狠?夢想是你的,苦卻要我一起受,天底下哪有這等便宜事?」
兩人你來我往,吵得越來越熱鬧。梁晨美坐在一旁,原本還有些尷尬,後來竟看得入神。她忽然發現,夫妻之間並不只是拜堂時那幾句不離不棄,也不是腰間一枚玉珮便能說盡。它更像一條長路,途中有爭吵,有妥協,也有旁人看不懂的牽絆。
千江國許多習俗,她至今仍難以接受。女子要佩夫家玉珮,要稱丈夫為主人,這些在她眼中依舊彆扭,甚至帶著枷鎖意味。可眼前孫氏夫婦吵得面紅耳赤,話裡卻仍藏著旁人插不進去的熟稔。她忽然隱約明白,規矩也許古怪,可藏在規矩背後的人心,未必與她原來的世界相差太遠。
小胖顯然也被孫氏夫婦吵得有些頭疼。他放下筷子,忽然一本正經站起身來,朝兩人拱手道:「孫老闆,孫夫人,你們慢慢吵。我與小美今日新婚,就不打擾兩位談家產了。」說到這裡,他故意停頓一下,臉上露出幾分理直氣壯的笑意,「我們先去洞房。」
梁晨美手中藥碗差點沒拿穩。她抬頭瞪向小胖,卻見那胖子已經伸手拉住她衣袖,趁孫氏夫婦尚未反應過來,便帶著她快步離開小廳。夜色已漸漸落下,院中風聲清涼,竹影在地上搖曳不定。梁晨美被他拉著走出數步,心中感激他解圍之餘,又隱隱生出幾分戒備。
回到房中後,小胖將門輕輕掩上,轉身時便看見梁晨美站在桌邊,神色平靜,眼神卻已微微發冷。那是她準備動手前才會有的眼神。小胖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過來,連忙舉起雙手,滿臉無辜道:「小美,我方才真只是找藉口脫身,妳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膽子小。」
梁晨美沒有立刻答話,只靜靜看著他。今日這場婚禮已讓她心緒大亂,她感念小胖替她解困,也知道他方才並無惡意,可洞房二字畢竟太過敏感。若他真趁此提出什麼過分要求,她雖身子尚未全癒,也不介意讓他知道自己一身拳腳不是浪得虛名。
小胖似乎也察覺她真有幾分惱意,臉上笑容收斂了些。他撓了撓頭,語氣難得認真道:「妳放心,我記得咱們說好的。等找到江先生,妳要和離便和離。在那之前,我只是借妳玉珮,替妳擋些麻煩,不會趁人之危。」他說得坦然,眼神清明,竟讓梁晨美心中戒備稍稍鬆了幾分。
她原本想道一聲謝,話到嘴邊卻又被小胖抬手攔住。只見他重新露出笑容,拍著胸口道:「今日妳那聲主人已經很值了,我小胖神醫向來知足,絕不貪心。」梁晨美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哭笑不得,方才那點沉重與感動頓時被他攪得七零八落。
屋內燭火微晃,映得紅衣顏色愈發柔和。小胖目光不知何時落到她裙襬上,神情忽然變得有些期待,卻又像怕惹她生氣,只小心翼翼地問道:「不過小美,我有件事想商量。」梁晨美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警鈴大作,冷冷道:「你最好想清楚再說。」
小胖吞了吞口水,最後還是鼓起勇氣,眼睛發亮地道:「我可以看一下妳的腿絲嗎?」房內頓時安靜下來。梁晨美望著他滿臉真誠的表情,腦中先是空白片刻,隨後額角隱隱一跳。她想起梁景曾一本正經請她穿絲襪給他看,再看眼前這個同樣一本正經的胖子,忽然有種荒謬至極的熟悉感。
小胖見她不說話,連忙補充道:「就看一眼,絕不亂來。孫夫人說妳今日穿的是上好的腿絲,我方才拜堂時一眼都沒敢亂瞧。」他說得理直氣壯,又帶著幾分委屈,彷彿自己守禮守得很辛苦。梁晨美聽得又氣又笑,終於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夜風自窗縫吹入,燭火輕輕一晃。梁晨美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裙襬遮得嚴嚴實實的雙腿,又看了看眼前滿臉期待的小胖,心中那股想揍人的衝動竟與笑意混在一處,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發作。片刻後,她終於緩緩抬眼,語氣平靜得近乎危險,道:「梁一山,你是不是很想死?」
小胖臉上笑容僵住,隨即乾笑兩聲,十分識時務地後退半步。梁晨美望著他那副惜命模樣,終究沒能繃住,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這一日荒唐、倉促、沉重,又帶著說不出的溫暖。她仍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也仍記掛著江東傑的安危,可至少在這個陌生世界裡,她好像不再只是孤身一人。
ns216.73.216.7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