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日,梁晨美再次睜眼時,窗外天色方明,竹簾縫隙間透入細細晨光。她盤膝坐起,依照昔日吐納之法緩緩行氣,胸口那股鬱悶雖未盡除,卻已不似初醒時沉重。四肢也恢復幾分力氣,至少不再像破敗棉絮般軟弱無力。
小胖這兩日仍囑咐她安心靜養,說什麼病去如抽絲,急不得半分。梁晨美嘴上應下,心裡卻片刻不得安寧。江東傑比她早來千江國兩年,如今生死未卜,行蹤難尋,她每多躺半日,便覺自己離他又遠了半日。
想到青花婆婆所言兩年之限,梁晨美心口微微一緊。她知道自己身子尚未痊癒,可江東傑若真在這片天地之中孤身奔走,自己又豈能安然臥榻。沉吟片刻後,她終於掀被下床,披好外袍,悄無聲息推門而出。
院中清露未乾,小胖一早便背著藥簍出門採藥,四下並無人影。梁晨美扶著門框站了片刻,確認雙腿尚能支撐,這才緩步走入後院。晨風拂面而來,帶著草藥與柴火氣息,倒令她昏沉數日的心神清明不少。
她這才仔細看清孫家後院格局。前頭是藥鋪與住家,後頭則是一排樸素農舍,左側倉房堆滿藥材、竹筐與農具,中間灶房炊煙未起,右側廂房便是她這幾日臥病之處。屋舍雖舊,收拾得卻極為乾淨。
梁晨美目光落在灶房門邊,忽然停下腳步。那裡斜靠著一卷草蓆,旁邊還放著摺好的薄被與一隻舊枕。她怔了片刻,立刻明白過來。自己這幾日佔了小胖的房間,而他竟一直睡在灶房裡。
這念頭一起,梁晨美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愧意。小胖白日採藥看診,夜裡還要窩在灶房打地鋪,卻從未在她面前提過半句。那人平日說話雖沒個正形,做事卻處處替人留了餘地,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
可愧意終究壓不住尋人的急切。梁晨美站在院中望了片刻,終於沿著後門外的小路走去。黃土路蜿蜒穿過田埂,兩旁稻苗青青,遠處幾戶農家炊煙初起,雞鳴犬吠之聲此起彼落,一派鄉野晨景。
約莫走了一刻鐘,前方漸漸傳來人聲。梁晨美轉過一處低坡,眼前忽然開闊,只見一座小小市集依路而設。攤棚沿街排開,牛車、驢車停在道旁,挑擔的農人與提籃的婦人往來其間,雖不繁華,卻甚是熱鬧。
梁晨美不由放慢腳步。她來到千江國後,不是昏迷便是養病,直到此刻才算真正走入這個世界。眼前所見,既非古籍圖畫,也非影視場景,而是實實在在的百姓生計。那份陌生與真切交雜,令她一時看得入神。
市集中有賣草藥的攤子,攤上根莖葉果分門別類,以麻繩紮成小束。旁邊布攤掛著各色絲料,幾名婦人正低聲挑選,其中一角還擺著成疊腿絲。梁晨美想起鞏馨那日所言,目光只略略一掃,便移了開去。
再往前走,糖餅攤上熱氣裊裊,幾個孩童圍在旁邊眼巴巴看著。鐵匠鋪前則掛著鐮刀、鋤頭與柴刀,敲打聲鏗然入耳。梁晨美一路走來,瞧什麼都覺新鮮,心頭原本沉重的陰霾,也稍稍被這市井煙火沖淡了些。
行至街尾時,一處小攤吸引了她的目光。攤上擺著木簪、銅鈴、香囊與幾件小玉飾,其中有一隻木雕燕子,雕工稱不上精細,卻姿態輕巧,頗有幾分展翅欲飛之意。她想起東林武館屋簷下曾年年歸來的春燕,便伸手拿起細看。
木燕觸手溫潤,邊角打磨得十分光滑。梁晨美看了片刻,正想問價,手指卻忽然一頓。她這才想起,自己穿越至此,身上除了小胖替她尋來的衣裳,根本沒有半文銀錢。莫說買一件小物,便是日後吃住也毫無著落。
她心中苦笑,正欲將木燕放回原處,攤主卻已快步走來。那人先是看了一眼她手中飾物,又將目光落到她腰間,眉頭漸漸皺起。他伸手將木燕接回,語氣尚算客氣,卻帶著幾分審視道:「姑娘,妳是哪家的?」
梁晨美微微一怔,還未答話,那攤主又低頭望向她空蕩蕩的腰間,神情更加疑惑。他將木燕放回攤上,遲疑片刻後問道:「妳的氏族玉珮呢?女子出門,怎會不佩玉珮?」
梁晨美聽得莫名其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又看向攤主,皺眉問道:「什麼氏族玉珮?」此言一出,攤主臉色頓時變了。附近幾名挑物的村民也停下動作,紛紛轉頭望來,眼神中多了幾分異樣。
那攤主像是怕惹麻煩,卻又忍不住解釋。他退開半步,壓低聲音道:「姑娘莫不是外地來的?千江女子出門,未嫁者佩父兄氏族玉珮,出嫁者佩夫家玉珮。若無玉珮,旁人怎知妳歸哪一族,受誰庇護?」
梁晨美眉頭越皺越深。她原以為玉珮只是身份憑證,聽到最後才明白,這東西竟與女子一生歸屬牽連甚深。未婚從父兄,出嫁從夫家,言下之意,女子竟像一件必須標明主人的物事。
周圍人越聚越多,攤主見勢不對,神情也變得戒備起來。他看著梁晨美腰間,語氣不復先前客氣,沉聲道:「姑娘若是哪家走失的人,便該早些回去。若無玉珮又獨自在外,怕是不合規矩。」
梁晨美原本不願惹事,可聽到規矩二字,心頭火氣終究升了上來。她自幼習武,最重一個立身自主,哪裡受得了這般說法。她將手從攤前收回,神色漸冷,道:「我不是誰家走失的人,也不歸誰管。」
四周頓時靜了一瞬。
梁晨美迎著眾人目光,胸中鬱氣翻湧,索性將話說得更明白些。她站直身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道:「我沒有主人。」話音落下後,市集裡彷彿有一陣看不見的風掠過,原本嘈雜的人聲竟短暫停滯。
片刻之後,低低議論聲如潮水般散開。有人驚訝,有人疑惑,也有人露出難以言喻的興味。無數目光落在梁晨美身上,有的看她衣著,有的看她腰間,也有的開始不加掩飾地打量她的身段。
梁晨美心中寒意漸生。她見過無禮之徒,也見過市井惡霸,可眼前最令她不適的,並非某一個人的惡意,而是眾人理所當然的目光。那種眼神不像看一名行人,倒像看一件忽然無主的東西。
就在此時,一名高大青年分開人群走了出來。此人生得肩寬臂粗,腰間繫著柴刀,臉上帶著幾分輕浮笑意。他上下打量梁晨美片刻,竟像撿到便宜般咧嘴道:「姑娘既然無主,不如隨我回家。我家中正好缺個媳婦,保管餓不著妳。」
四周無人喝止。有人皺眉,卻只是向後退了退;有人低聲議論,語氣中竟還帶著幾分羨慕。梁晨美看在眼裡,心頭反倒沉了下去。她忽然明白,眼前這人或許無恥,可更可怕的是,旁人並不覺得他錯得離譜。
那青年見她不答,只當她怯了,伸手便來抓她手腕。梁晨美眼神微冷,腳下向旁一錯,身形只輕輕一讓,便避開對方手掌。她原不願動武,只順勢勾了勾腳,那青年便收勢不及,整個人向前撲倒。
砰的一聲悶響,黃土飛濺。那青年摔得滿臉塵灰,狼狽得半晌爬不起身。市集霎時鴉雀無聲,先前圍上來的人群齊齊後退數步,眼神裡的興味也盡數化作忌憚,再無人敢輕易靠近。
梁晨美沒有追擊,只冷冷掃了眾人一眼,轉身便走。可她才邁出幾步,胸口忽然傳來一陣尖銳刺痛,像有細針在肺腑間狠狠一挑。她腳步微頓,眼前短暫發黑,險些當場露出破綻。
她強行壓住翻湧氣血,沒有回頭。直到離開市集,走上僻靜田路,她才扶住路旁樹幹,緩緩吐出一口氣。方才那一招在她全盛之時不過舉手之勞,如今卻牽動舊疾,令她胸口隱隱作痛。
田野間風聲徐徐,遠處仍能聽見市集喧鬧。梁晨美望著前方黃土路,心中第一次真切感到寸步難行。她沒有銀兩,沒有身份,沒有玉珮,如今連武功也不能隨意施展。想在千江國尋人,竟比想像中艱難百倍。
回到孫家後院時,日頭已近正午。梁晨美扶著牆邊坐下,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她閉目調息片刻,胸口痛意才稍稍緩和。只是身體上的疼痛尚可忍受,心中那股挫敗卻久久不散。
不多時,院外傳來熟悉腳步聲。小胖背著藥簍走進門,一眼看見她坐在牆邊,先是一驚,隨即眼睛發亮。他快步上前繞著她看了一圈,滿臉得意道:「小美竟能自己出門了?看來我小胖神醫果然妙手回春,再養幾日,妳就能活蹦亂跳了。」
梁晨美本來滿心沉重,見他如此沾沾自喜,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她抬眼看他,想責備兩句,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畢竟若非小胖照料,自己此刻恐怕連坐在這裡的力氣都沒有。
兩人進屋後,小胖端來溫水,又替她把脈。梁晨美見他眉頭一點點皺起,便知瞞不過去,只得將今日偷溜出門,以及市集所遇之事一一說了。小胖起初還聽得笑呵呵,待聽到無主女三字時,神情終於變得古怪起來。
他沉默良久,才放下她的手腕。梁晨美原以為他會責備自己亂跑,誰知小胖只是撓了撓頭,神情困惑道:「小美,妳不是說來千江國,是為了找那位江先生嗎?」
梁晨美微微一怔,低聲道:「是。」她原本不欲多談江東傑,可在小胖面前,這件事早已無從隱瞞。想到那人下落未明,她眼底不自覺多了幾分柔和與黯然。
小胖望著她神色,似乎更加不解。他遲疑片刻,才小心問道:「那位江先生,是妳心上人吧?」梁晨美聽見心上人三字,胸口微微一動,沉默片刻後仍點了點頭。
小胖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捧著茶碗坐在桌邊,像在思索什麼極難理解的病症。過了好半晌,他才抬頭望向她,語氣小心又認真地問道:「既是心上人,江先生為何沒給妳玉珮?」
梁晨美一時怔住。她原以為小胖會追問兩人是否成婚,或問江東傑究竟是何等人物,卻沒想到他最在意的仍是玉珮。她沉默片刻,只能搖頭道:「我們那裡沒有這種規矩。」
小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可眼中困惑並未散去。他低頭想了想,又忍不住問道:「那妳們可曾訂親?可曾拜堂?他家裡人可知道妳?」每問一句,他神情便多一分茫然,像越問越覺得此事不可思議。
梁晨美被問得微微出神。她與江東傑之間,從來沒有婚書媒聘,也沒有堂前拜禮。可十一年朝夕相伴,早已勝過尋常名分。她想起演武場上那道沉穩身影,想起武館風雨飄搖時,他仍替所有人撐住局面的模樣。
那些年裡,江東傑教她練拳,也教她立身;在她無家可歸時給她歸處,在她滿身戾氣時教她分辨何為真正的勇。若要用一塊玉珮或一紙婚書去衡量這份情意,梁晨美反倒覺得荒唐。
她沉默許久,才低聲道:「沒有那些東西,他也是他。」這話說得很輕,卻像從心底最深處落下。小胖聽得愣了愣,似乎仍不明白,卻也沒有立刻反駁。
屋內一時安靜。
小胖捧著茶碗,眉頭仍未鬆開。他想了半晌,聲音比平日低了些,道:「可沒有玉珮,旁人欺負妳怎麼辦?妳病了怎麼辦?遇上壞人怎麼辦?若是我的媳婦,我肯定不捨得讓她無名無分地在外頭受人欺負。」
梁晨美心頭忽然微微一震。她先前只覺氏族玉珮是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鎖,卻未曾想過,對千江國之人而言,那東西同時也代表男子與氏族必須承擔的庇護。束縛與責任,竟像一枚銅錢的兩面,難以截然分開。
她並不因此認同這套規矩,可對小胖的不解,卻多了幾分明白。眼前這胖子並非想以玉珮佔有誰,而是真心不懂,一個男人若把女子放在心上,為何不給她足以在世間行走的名分。
小胖見她沉默,忽然像是想到什麼,眼睛一亮。他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湊了湊,語氣帶著幾分試探道:「小美,既然妳現在沒有玉珮,又急著去找江先生,不如先嫁給我。我們假戲作一作,妳拿了我的玉珮,出門便不會被人刁難。等找到江先生,咱們立刻和離,絕不耽誤妳。」
梁晨美聞言微微一怔。
屋內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日光斜照,竹影隨風輕晃。她望著眼前那張滿是期待的圓臉,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假成親、借玉珮、尋師父。
明明是荒唐至極的主意,卻偏偏讓人挑不出太大毛病。
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歷經生死,好不容易來到千江國後,遇上的第一道難關,竟不是妖邪鬼魅,也不是江湖仇敵。
而是一樁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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