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晨美再次醒來時,窗外陽光正透過竹簾斜斜灑入房中。
淡淡藥香縈繞鼻間,混著曬乾草藥與木料氣息,令人心神微寧。她緩緩睜開雙眼,只見自己正躺在一張木床之上。床榻雖不華貴,卻收拾得乾淨整潔;牆邊舊木櫃略有磨損,桌椅也看得出多年使用痕跡,可屋內纖塵不染,連角落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試著撐起身體,發現精神比山上時好了不少,胸口那股鬱悶之感也已消散大半。然而雙腿依舊綿軟無力,才勉強撐起半身,便覺眼前微微發黑,只得重新躺回床上。
正當她打量屋內陳設之時,房門忽然被人輕輕推開。一名女子端著木盆走入房中。那女子約莫二十餘歲,身著淺青長裙,眉目秀麗,舉止端莊。雖未施脂粉,卻自有一股溫婉氣質。她見梁晨美已然醒轉,臉上頓時露出喜色,急忙將木盆放到桌上,快步走近床邊道:「姑娘總算醒了。小胖這三日天天念著妳,若妳再不醒,他怕是要把後山翻過來找藥了。」
梁晨美聞言微微一怔,低聲問道:「我睡了多久?」女子擰乾布巾,小心替她擦拭額角汗珠,柔聲笑道:「算上今日,正好三天。剛送來時妳氣息微弱,我和小胖都替妳捏了把冷汗。如今能醒來,總算是熬過去了。」
聽見自己昏迷三日,梁晨美心頭稍稍一鬆。比起青花婆婆口中的兩年之限,三日光陰倒算不得什麼。她正欲再問,卻見女子端起木盆轉身換水。就在對方彎腰之際,裙襬微微晃動,露出一截白皙小腿。梁晨美目光無意間掃過,卻不由愣了一下。
那小腿之上,竟覆著一層極薄布料。
她眨了眨眼,幾乎以為自己看錯。那分明是絲襪模樣。可此地無論服飾、建築還是生活習慣,都與古代無異,偏偏又出現如此熟悉之物,著實令人摸不著頭緒。女子顯然未曾察覺她的異樣,重新坐回床邊,一邊替她擦拭手臂,一邊笑道:「瞧我光顧著高興,倒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鞏馨,是孫家藥鋪老闆的妻子。若姑娘不嫌棄,喚我小馨便好。」
梁晨美微微挑眉,低聲重複了一遍:「小馨?」鞏馨聞言掩嘴輕笑,神情頗為自然地解釋道:「咱們這裡親近之人常會在名字前加個小字。兄弟姊妹如此,夫妻之間也如此。若關係尋常,反倒不會這般稱呼。」
梁晨美聞言心頭微微一震。
小美。
梁景如此叫她,小胖也是如此叫她。原本只覺是巧合,如今聽見鞏馨解釋,心中忽然生出幾分說不出的古怪。她正沉思之際,鞏馨又笑著補充道:「尤其女子的小名,多半只有家人與丈夫能叫。若換作旁人,多少有些唐突。」
梁晨美神色頓時更加微妙。
她忽然有些懷疑,小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喊些什麼。
鞏馨重新換好清水,端著木盆走回床邊。就在她俯身擰乾布巾時,裙襬微微晃動,那層貼著小腿的薄絲再次映入梁晨美眼中。她終究按捺不住好奇,開口詢問。鞏馨先是一愣,隨即低頭望了一眼自己腿邊,不禁失笑道:「姑娘說的是腿絲?」
梁晨美點了點頭。她原以為那是什麼特殊衣物,誰知鞏馨神情卻十分自然,一邊替她擦拭手臂,一邊柔聲解釋。原來千江國盛產絲織,光是絲布種類便數以百計,而腿絲正是其中之一。婦人們逢年過節、婚宴壽宴時,往往都會穿上最好的腿絲赴宴。做工愈精細、絲料愈珍貴,身價自然也愈高。
說到此處,鞏馨忽然壓低聲音,神色帶著幾分赧然。「不過這東西平日可不能隨便讓人瞧見。」她伸手輕輕拉了拉裙襬,將腿絲重新遮得嚴嚴實實,這才低聲續道:「若叫外人看見,少不得要被說不守婦道。畢竟這些東西原本便是穿在裙子裡頭,只給自家男人看的。」
梁晨美聞言微微一怔。
她的認知裡,穿著絲襪外出的女子滿街都是。如今看著鞏馨一本正經說著要穿又要藏的奇風異俗,只覺新鮮異常。她原本還想再問幾句,誰知鞏馨卻忽然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露出幾分羨慕之色。
「其實姑娘若穿上好的腿絲,定然比我好看得多。」鞏馨說著輕輕一笑,目光落在她修長雙腿之上。「咱們這裡的女子最重腿形。姑娘雙腿勻稱修長,連我瞧了都羨慕得緊。若放到城裡,只怕不知多少夫人小姐要暗自較勁。」
梁晨美不由失笑。
自幼習武至今,旁人稱讚她的,多半是拳腳功夫、身法速度,甚至是拿過幾座冠軍。像這般認真誇她雙腿好看的,倒還真是頭一回。
兩人閒聊片刻,氣氛漸漸熟絡起來。透過鞏馨口中,她得知此處乃是孫家藥鋪後院,而小胖平日便住在後院廂房,除了替孫家採藥之外,也常替附近村民診病療傷。至於更多事情,鞏馨卻未細說,只是一語帶過。梁晨美初來乍到,自然也不便深問。
只是說著說著,她忽然想起一件極為重要之事,神情不由有些不自在。沉默片刻後,她終究清了清喉嚨,低聲問道:「我這幾日若是……如廁,還有月事之類的事情,是誰照料的?」
話一出口,縱然以她豪爽性子,也不免有些窘迫。
鞏馨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不禁莞爾失笑。她替梁晨美拉好衣襟,柔聲道:「姑娘放心,這些都是我在處理。該換的換了,該洗的也洗了,不曾有半點疏漏。」說到此處,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又笑著補上一句:「至於小胖,除了送藥看診之外,極少踏進房門。就算進來,也總是先在外頭喊上幾聲,生怕壞了姑娘名節。」
梁晨美聞言微微一怔。
腦海中不由浮現那張整日嬉皮笑臉的胖臉。她原以為此人說話沒個正經,誰知竟還有如此細心一面。這念頭方起,心中對小胖倒是不自覺多了幾分好感。
鞏馨見她神色稍緩,忽然壓低聲音,眼中透出幾分好奇道:「梁姑娘,我有件事一直想問。妳當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梁晨美心頭一跳,卻不知該如何解釋。裂縫、穿越、平行時空之事太過匪夷所思,說了旁人也未必相信。她沉吟片刻,最終只是含糊笑道:「算是吧。」
鞏馨眨了眨眼,似信非信。片刻後,她忽然收起笑意,神情認真了幾分。「姑娘心裡怎麼想,我管不著。不過有件事,我得先提醒妳。」她微微停頓,才低聲續道:「孫老闆已認定妳是小胖未過門的媳婦。妳若真看不上他,也別急著當面否認,否則怕是會惹出不少麻煩。」
梁晨美眉頭微皺,正欲追問,卻聽門外傳來沉重腳步聲。鞏馨臉色微變,連忙收起木盆,苦笑道:「說來便來。姑娘自己當心些。」說罷,她匆匆離去,房門也隨之重新關上。
不過片刻工夫,房門再次被推開。
一名錦衣男子緩步走入。此人生得肥頭大耳,腰圍幾乎比尋常人粗上一圈,滿面油光,走起路來渾身肥肉微微顫動。梁晨美瞧了他一眼,腦海裡第一個念頭竟是:此人比小胖還胖。
來人正是孫老闆。
孫老闆站在床邊,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一遍。那目光不像探望病人,倒像在估量貨物價值。梁晨美行走江湖多年,最不喜歡旁人如此看她,眉頭不由微微皺起。誰知孫老闆卻絲毫不以為意,只摸著下巴冷笑道:「模樣倒還不錯。」
房內頓時安靜下來。
孫老闆繞著床邊走了兩步,語氣裡滿是不信。「老夫活了半輩子,可不信妳這樣的姑娘真會看上那胖子。」他說著搖了搖頭,彷彿早已認定真相一般。「多半是無處可去,想藉著婚事混口飯吃罷了。」
梁晨美聞言神色漸冷,卻沒有急著反駁。
孫老闆見她沉默,反倒更加篤定,伸手拍了拍床沿道:「不過是真是假都不要緊。那胖子欠我的帳不少。這趟上山,該採的藥沒採齊,採藥的傢伙也弄丟了,如今又多養妳這麼個病人,樁樁件件可都要算銀子的。」
說到最後,他微微瞇起雙眼,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若妳真是他媳婦,自然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可若不是……」他故意停頓片刻,才慢條斯理地續道:「那這筆帳,總得有人來還。」
說罷,他也不再多言,轉身揚長而去。
房內重新恢復寂靜。
梁晨美望著緊閉的房門,神情若有所思。她雖不清楚其中內情,卻也聽得出來,小胖如今的處境恐怕並不輕鬆。
約莫半個時辰後,門外忽然傳來熟悉聲音。
「小美醒啦?」
房門推開,一顆圓滾滾的腦袋率先探了進來。小胖背著藥簍走進屋內,額頭滿是汗珠,衣襟也被汗水浸濕大半。他手裡穩穩端著一碗藥湯與一碗甜湯,模樣雖有些狼狽,臉上卻仍掛著慣有笑容。
看見他那副模樣,梁晨美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竟莫名鬆了幾分。
她低聲將孫老闆來過之事說了一遍。小胖聽完後翻了個白眼,隨手把藥碗遞到她面前,滿不在乎地道:「別理那胖子。他一天不嚇唬人,晚上都睡不好覺。」
梁晨美接過藥碗,卻仍皺眉問道:「他說的那些帳怎麼辦?」小胖聞言嘿嘿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妳喊我一聲主人,我便告訴妳。」他神情得意,彷彿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買賣。
梁晨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半晌才冷冷吐出兩個字:「做夢。」
小胖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答案,也不失望,只笑呵呵地擺了擺手。「那妳先喝藥。」他搬來小板凳坐在床邊,一副監工模樣,直到親眼看著梁晨美把藥喝完,這才滿意地把甜湯遞了過去。
藥湯苦得驚人。
梁晨美才喝第一口,眉頭便不由自主皺成一團。小胖見狀笑得前仰後合,連忙把甜湯塞到她手裡。待她終於喝完最後一口,兩個空碗見底,小胖這才心滿意足地長舒一口氣,彷彿完成什麼大事一般。
暮色漸漸籠罩院落。
小胖收好碗筷,搬著小板凳坐到窗邊,隨後竟低聲哼起山歌。梁晨美原以為又是什麼胡鬧之舉,誰知才聽幾句,神情便微微一怔。那歌聲渾厚清亮,既無矯揉造作,也不刻意賣弄,宛如山間清泉緩緩流過石隙,聽來格外舒服。
窗外竹影搖曳,晚風徐徐。
小胖一邊哼著山歌,一邊望著院中暮色,彷彿白日裡那些債務、威脅與責難,全都不值得放在心上。梁晨美靜靜望著那道圓滾滾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複雜。自荒山相遇至今,此人替她尋衣、背她下山、四處採藥、熬藥照料,甚至因為自己平白添了不少麻煩,卻從未開口抱怨半句。
她向來記得別人的恩情。
如今平白受人照拂,胸中不免生出幾分愧意。
歌聲仍在房中悠悠迴盪。
梁晨美緩緩閉上雙眼,腦海裡掠過的卻不是孫老闆那些刻薄言語,而是小胖背著自己翻山越嶺時汗流浹背的模樣。她來千江國原是為了尋找江東傑,可不知從何時起,竟也開始替這胖子操起心來。這念頭方起,她便暗自搖頭,不再深思,只任由山歌伴著夜色緩緩沉落。
夜色漸深。
歌聲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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